七年后
临近三月初三,靠近太河附近的一些村落还是沿袭着百年以来的习俗,依然将这个日子当做每年必过的重要节日。只不过没有了当年在辕门县还在那时候的修行界盛况。
太河上袅袅河舟慢条斯理地行走着。舟上端坐着身着盛装的妙龄姑娘,隔一段时间扔下一枚人形的纸人。怪的是,那纸人入水之后,并不是浮在水上,而是像一枚沉重的石子。
咚的一声入水便沉入水底。
扔纸人的姑娘见那纸人消失不见,才满意地同划船之人说话。
河舟依然在太河上一点一点地前行。
这便是近几年在太河上盛行的下祭之礼,看似简单,背后却相当繁杂。
河岸边,同样慢条斯理地踱步着两条人影。
一刚劲一纤弱的两个人。
纤弱的身影是名身着白衣的女子,旁边配合着她的步调跟随者的是一名面貌清朗的黑衣男子。两人边走边小声地交谈着。
恰逢有完成作业的船家靠岸,做礼的姑娘一下子看到黑衣男子便面带盈盈笑容打招呼。
白衣女子看着这祭礼特别有意思,边凑上去跟那姑娘讨问了一番。
半晌后,黑衣男子先耐不住性子,出声喊走了她。
白衣女子大约被做礼姑娘的笑传染了,迎着自己人也带上了类似的笑颜,却同她惯常高冷的神色不大相配,脸部拉扯间,露出些说不出的诡异。
“你已经在太河上游做这样的事情五年了吧,有效果吗?”白衣女子揉着自己的脸颊,道。
旁边的人应了她。
“没有。”
这也是意料中的事情,女子接下来出来的话却是十足的幸灾乐祸。
“不喜与人为伍的你,在那之后竟然也创了门派。怎样?玩得开心吗?”
男子不动声色,只随意地应道:“还不错。”猜不出他到底是什么心思。
女子当即敛了脸上的笑意,换上一点愤愤的恼意,说出来的话却似撒娇。
“逗你半天了,还是这幅样子。是我没用,还是你太有能耐?”
男子终于目光从太河上的扁舟转到了身旁一直跟随着的女子身上,说:“谁有你能耐?有道还没原谅你吗?”
一句话直接说到重心上。
女子脸色一变,声音忽然低了。
“真是……我不就是想知道你在做些什么嘛?至于么……”
说完又止不住叹息道:“有道的名字,可是连我家老爷都不敢轻易在我面前说起呢。”
男子沉默了半晌,说:“白茜,适可而止一点。他们跟我们不同,别闹过火了。”
这是作为千年的同伴最为衷心的劝告。
白茜埋怨地嘀咕着。
“我什么时候玩了。我可都是正正经经在做事。”
他们留存在天地之间,不就是为了曾经待他们如亲人般的主上以及主上留给他们的考验?不然这百年沧海桑田转换那么无聊的事情,他们又怎么甘心熬过来。
“那也要有分寸。”男子忽然低低叹出了口气,“你从门妖那件事上,做的就不妥当……”
“停。”白茜出声喝止了男子,说:“下面的话你不用说了,都念叨了我七年了。我不都说了当时我也是身不由己。我家老爷那身子骨你也知道,哪经得起夺舍那样的折腾。而且当时我以为以瑞天的能耐,护住有道应当问题不大才对。”
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两人忽然同时沉默了。
片刻后,白茜忽然大声道:“该怪那个无缘无故跑出来的钟神秀,还有那个不知道原身究竟是什么的妖王!”
大约是白茜的声太大了点。
竟然惊起了附近停歇在树上的鸟儿。
一瞬间,一群鸟四散惊走,闹了一树扑腾声,徒留下片片惊落的树叶,落了一地。
“鹰哥,”白茜忽然低声喊了一声。
旁边的男子也低声应了一句。
“你是几时知道那丫头的存在?”白茜问。
鹰哥顿了下,不答反问。
“你是在套我话吗?”
白茜埋怨说:“你的事你就从来不会跟我们坦白,也让我们担心担心啊。”
鹰哥摇头。
“不用,我能自行处理。你们也有你们要烦恼的事情。对了,有道需要我去帮你说说嘛?”
白茜双眼晶亮。
“要要要!还是鹰哥最好。”
鹰哥露出一点笑,说:“有道这一气就是七年,这脾气可不像你。”白茜生气从来都是惊天动地,但去得很快。隔天就没踪影了。
白茜寻思着说:“可不是。也不像我家老爷。不知道像了谁的脾气。”
鹰哥迟疑了一会,说:“说起来,你都没想过镇山印为何会接受有道吗?”
镇山印也不是见谁都搭理的,少说也是当年村人那一条血脉的人才能继承下来。
“想过啊。”白茜不想走了,索性靠在树干上,说:“大概是灵力的关系。从初代开始,每一任的住持的灵力都能足够让镇山印发挥效用。”
“可这世上灵力比院门寺每代住持强的,大有人在。”鹰哥反驳道。
白茜却说:“可那些人走得修行路子跟院门寺不同啊。”院门寺中的弟子,走的都是佛修路。
鹰哥沉默不语。
片刻后他忽然说:“依我看,并不是这个原因。”
白茜诧异,关于这个问题她还是第一次从鹰哥的口中听出不同的意见。
“那是什么原因?”
鹰哥刚想说话,忽然听到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传过来,两人颇有默契地停了说话声,齐齐回头。
“掌门,钱夫人。”来人正是鹰哥门下的弟子,还未到跟前,便慢了脚步,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跟他的神色一样,迈得异常恭谨。
这规矩做得可真是一板一眼,白茜刻意朝鹰哥瞥了一眼,低声说:“你哪里学的这一套?”
鹰哥只回了她一眼,摇头示意这跟他无关。
那弟子转眼就到了跟前,躬身。
鹰哥便开口问。
“有事?”
“大师兄刚回来了。”
这位大师兄就是当年全真观唯一活下来的全一,现改名魏惊书,拜在鹰哥门下。
鹰哥回头朝白茜看了一眼,似乎是在征询她的意思。
白茜有些惋惜,说:“肯定是有消息要告诉你吧,我懂。你回去吧。”
鹰哥点头,说:“让他们送你去对岸吧。有道我一会再送信给他。”
白茜笑吟吟地点头,说:“记得让他回来看看他娘亲。”
时辰至午后申时,这一天的作业也该都收了,去往山内的山径上,零零散散地走着收工回去的山门弟子,有男有女,大约是知道自家的掌门在身后,许多人说笑声都变得特别轻声细语。
鹰哥毫无所觉,只同门下弟子一路边走边说,到了山脚下,便转身拾级而上。
转身前,鹰哥回首朝太河上望了一眼,似是随口问道:“今年的结果怎样?”
弟子也跟着回头,站在石阶上远眺着随风涌动着的太河说:“没什么反应,不过这浪起的要高一些。”
从辕门县陷落之后,太河水就开始一年比一年不稳。可即便是他们每年都在三月初三的这天给太河下了祭,这河水也就平稳半年左右。
河上的生意也就只能做个半年,下半年河边上住着的人就要做点别的来谋求生计。
可毕竟这样的日子越来越难熬,加上,妖物的侵袭,太河岸边的人气也在逐年减少。
鹰哥轻叹一声,回身往山上走。这太河岸要是继续这么荒下去,要再进入太屋山内就难了。
跟在后面的弟子忽提高了声,说:“对了,掌门。大师兄带回来一个人,说要见见您。”
鹰哥身形顿了下,这事倒是有些稀奇。他性格孤僻,在人世间几百年都未曾结交过任何朋友,与自己过从甚密的也就过往的同僚。
而且要不是他这大徒弟执意要开宗立派,估摸着他也不会安定在这太河岸边。
“谁?”他问,心底细细地回忆着还有谁会让他那大徒弟带回门派,还要见自己。
“不认识。不过长得跟仙人一样好看。”弟子说到那人,脸上满是崇尚。
鹰哥迟疑了下,正要问清到底是怎样的好看。
那弟子忽然眼睛一亮,指着前方说:“说人人就到,掌门,大师兄带人来接您了。”
鹰哥闻声抬头往上看过去。
只见入山中的蜿蜒而上的石阶,有两名青年正有说有笑地拾级而下。走在稍前一点是一名白衣青年,身长玉立,一脚踩定在下一阶上,另一脚曲着虚虚地搭在上一阶,双手正灵活地比划着,身子侧着往左上看着正低头跟他说话的魏惊书,看不清样貌。
鹰哥的目光却落在他右侧腰上别着的物件上。
那是一卷画轴,还是他亲手送出去的。是当世少见的法器。
可这人竟然就这样随意地别腰间,这得多不上心。万一天公不作美落下点水,亦或者山间的潮气染上一点,这画卷可就毁了。
鹰哥赶紧快走了几步。身旁跟着的弟子诧异地看着忽然加快了动作的掌门,顿了好一会才犹豫跟上去。
看掌门的脸色似乎有些眼熟,莫不是……生气了?
听到下方传来动静,侧脸的青年回头。眉眼间的出尘清隽仿佛一瞬间就扫开了这山间的雾气,只带了一眼的弟子陡然眼前一亮,依然免不了被这样的容颜迷惑住。
“鹰叔!”微微有些沉的声音传来,青年转而回身,将踩在下方石阶上的脚收回去,态度恭谨。
鹰哥几步赶到他的面前,盯着他腰间的画轴,说:“送你收画卷的裹布呢?”
几年不见,刚照面就来这么一句。青年下意识低头朝自己腰间看了一眼,呆滞顿时上了那张好看的脸庞。
旁边的弟子忍不住感叹,就连呆滞的模样看上去都特别的赏心悦目……忽然弟子的思绪顿住了。
等等,掌门认识他?看他们之间的互动,似乎相当熟悉。
看掌门对着青年的态度,似乎要比对大师兄还要来地生动。
依照他们对自家掌门那清心寡欲的生活态度的了解,这位青年……应当是相当熟的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