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一直站在青年身后的魏惊书从石阶上走下来,道:“师傅,有道和我还有事要跟您细说,还是先回去吧。”
还是那股子沉稳谦和的力道,鹰哥激动的心绪顿时被安抚了下来,当即收了声,连带那股子尖锐的严厉也收了回去。
“既然有事就在里面等我,出来做什么。”鹰哥嘴上说着,人倒是越过他们快步往前走。
青年朝魏惊书尴尬地笑了笑,魏惊书伸手搭上他的肩膀,小声说:“师傅就这个脾气,别跟他计较。”
青年哀叹了声,委婉地回笑了声。
鹰哥忽然在这个时候顿住身,来了个回身。青年刚收眼就看他一脸的面无表情,吓出了一身冷汗,眼珠子瞪得滚圆。
鹰哥说:“你娘也在这里,怎么不去见她?”
青年脸色霎时一变,却默声没有回话。对于他娘亲,他心底有过一番计较,然而自己一人计较了七年也没有折腾出个头绪来,索性就扔在一边不管了。
石阶上沉默无声,鹰哥迈步继续往上走,脚步不慢,且越走越快,不多时就离了身后三人老远。
青年偷偷摸摸地小声地跟魏惊书嘀咕说:“不是说先回去再说吗……“
鹰哥陡然拔高声线,道:“说话大声点!”
青年登时拔高了声,说:“待会回去,跟我要讲的事情一并告诉你。”
接下来的一路,四个人前后走着。和来时的兴高采烈不同,鹰哥难得的严肃弄得场面相当地沉。魏惊书看了身旁青年好几次,想问话却总是看到他脸色不大好。
这人平时看着正儿八经,特别的明事理。可就是在两件事上拎不清——一是他那失踪七年的师姐,二是为这事跟他娘亲闹了七年的别扭。
待鹰哥率先拐进了山门,他才小声问道:“你知道你娘在这里吧?”
青年好不容易蒙混过去了,谁知还被人一句话给挑起来了,当即恼了。
“怎么你也问我这事。我娘也求你了?”
魏惊书是门派中知书达理的代名词,山门内很多礼数都是他建起来的,跟鹰哥这个掌门本身没有任何关系。会在这种场合问这种本不该自己过问的问题,实在是因为这位青年的娘亲也求过自己几次,希望自己的儿子在跟联络的时候,顺便也告知一下他的娘亲。
“你都七年没回去了吧,再这样下去,你娘都要不记得你长何模样了。”魏惊书半是玩笑地同他说着。
七年光阴可不是一朝一夕,虽说他们都是修行者,光阴在他们的身上所刻下的痕迹要比寻常人要浅得多,可修行者也是人,对待感情的分量和寻常人无疑。
端看青年的模样,个头倒是长了,心性却还是七年前的倔强劲。
青年被说沉了脸,嘴上毫不客气道:“她哪会惦记我。”这话一听就是气话,魏惊书正要开导他。
忽见前方踏出一个黑影,顿时脸色一变,心道掌门师傅怎么又折回来了?
方才的话他听了多少啊?
鹰哥夹带着一身罡风,跨步立在门前,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尊盛怒中的魔神。魏惊书下意识拖住了顺势就要往前走的人,往后退了几步。
怒声即刻落下。
“钱有道,这些年的修行,我看你是修到肚子里去了。”
钱有道僵着脸,硬着一身傲骨,直挺挺在对着自己尊敬的长辈。
“鹰叔你不也是,明知道我这些年在哪里,做些什么,却总是装作没看到。”
鹰哥沉着脸,说:“我几时装没看到了?你摸着良心说,这七年来,我和你娘为你几时少操心了?”
青年顿时抬高了下巴,反正现在马上要入山门,话说再大声点也没有关系。
“关键的时候,就好比十年前,我不是让你帮我救人吗!你听了吗!”这一回说话,他声如洪钟,就差没把整个山门给喷飞了。
鹰哥不甘示弱,刚要喷回去。
却听面前激动地不能自已的青年再次开口说:“还有这七年来,每次我去哪里,事先都会跟全一讲一声,你们以为我是跟你们报平安吗?我是要你们清楚,我在弥补什么!”
鹰哥脸黑成了锅底。
没错,钱有道这几年在做些什么,他们都一清二楚。袁相宜失踪了那么多年,钱有道就找了她这么多年,从最初道听途说钟神秀出现过的地方,再到连钟神秀都失去了踪迹之后,漫无目的在这万里神州上四周寻找。
鹰哥深吸了口气,说:“知道又怎么样?”知道了他们也不能去找。天朝近些年的情况越发的恶劣,每个修行者的身上都有极重的负担,此起披伏的妖类侵袭,没有人去收拾的话,这天下还哪有太平的一天。
更何况,那人的身份太过特殊,越是注意她,越会为她招来灾祸。
真当是谁都能跟他一样随心所欲,把所有的一切都抛诸脑外,就为了他那一点私心执着而七年都不回家,七年都不肯见见自己的亲娘一面。
钱有道生气极了,忽然转身快步离去。
魏惊书忙喊他。
“有道,你要去哪。”
钱有道哽咽道:“反正都跟你讲过了,你跟他说就行了,我走。”
这难得见一次就要吵得这样天翻地覆,魏惊书带着受到了极度惊吓的山门弟子战战兢兢地跟进山门,在岔路遣走山门弟子,吩咐他去追钱有道。独留自己跟进了后院。
鹰哥倒是神色如常,见人进来了,立刻就直奔主题。
“他带什么消息回来了?”
魏惊书躬身坐在下座,拿着桌上摆上的纸笔,上手就画了一纸图画。
鹰哥只看了一眼,说:“哪里的妖?”
魏惊书把纸张挪到鹰哥面前,随后起身走到鹰哥身旁,用手指压住纸边,说:“两个月前同您说过,有道这回去了离这不远的祁连镇。”
祁连镇即是当年惨遭灭门的祁连门所在的小镇,名取自其背靠的祁连山。
早年因为祁连门灭门的事件,朝中的除妖司在那呆过一段不短的时间,布置过不少的法器道具。再加上那是个悬案,至今未破,一直有专人留驻在那。
因此即便是相邻不远的辕门县陷落已经过去七年,这里却难得没怎么受到影响,连带周围许多村落遭了妖袭,也挽救了不少性命。
当时不少辕门县以及附近的百姓,几乎都留在了那里。
然而七年过去了,妖物每年都要时不时地来骚扰个几十趟,不少的法器和结界都开始松动。近几年频频出现有妖混入的情形,光今年就出了十几起妖吃人的事件。
加上现在镇上人太多,起码半数以上认不出妖。
妖袭防不胜防。
魏惊书带着山门的人去过好几次,次次都要大修一回那里的结界,修到最后他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里的结界也坏地太快了些,即使是妖物频繁入侵,至少也会碍于新修的结界失败个几次。怎么可能次次都能让妖物得逞。
鹰哥听到这里,心底大致有了些想法,盯着那纸上的妖物,说:“那和这妖有何关系?”
魏惊书稍作停顿,才转了话锋,说:“关系不大。不过这是让有道觉得有些棘手的对手。这妖身宽五尺,高十尺以上,比山野中的寻常妖类要大一些。不过它和别的妖不同,只在祁连镇附近出现过几次,却没有要混进去的意思。可能是碍于自己的体型太过醒目。”
鹰哥说:“就只是看看?”
“也不是,遇到有个把落单的人,还是会被他掳走。”魏惊书答。
“这身形都可能描绘出来,有人跟他对上过吧?”鹰哥问
“他跑地太快了。我们的人除了有道之外追不上。”
魏惊书描述地详细。鹰哥听到了这里大约知道来龙去脉。
这种手脚都很快的妖对寻常的修行者来说确实很具有考验,不管是听,看,嗅,甚至是反应和预判都要相当准确,再来就是要有足够的强大的灵气才能大范围地给妖施压,直至最后镇住它。
而目前来说,能具体这些能为的后辈中,也就半狐血的钱有道能满足这个条件。其他人至多也就是想个守株待兔的被动办法,等人家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