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七年来,钱有道头一回带着心满意足的状态出行。
前往祁连镇之前,同行的魏惊书接到了祁连镇上传回来的消息之后,给两人各配了一匹马,说是要快些赶到镇上。
鹰哥特意又给了钱有道一块绣着符文的裹布,吩咐他要好哈包住那张画卷。
出了山门之后,魏惊书有些诧异地盯着钱有道腰上的画卷,问:“这画卷看上去有些眼熟。”
钱有道低头,说:“你当然眼熟,这是山神镇妖图的另外一半。”
所谓的另外一半当然是相对于曾经在魏惊书手里,后来又和钱隐花一块失踪的那一半来讲的。七年之前的往事,此时对于魏惊书来说,回想起来总是无限的感慨。
钱有道回忆了当年鹰哥交给他的时候的情景,说:“鹰叔说,他当年是从一只非常凶恶的妖身上得来的。知道另一半图的事情之后,就交给我。”
魏惊书莞尔笑笑,说:“这东西虽然是个法器,但只用于封印上古妖兽。应该不会有什么感应的能力吧。”
钱有道到底没想到这一层,寻思了半晌,说:“谁知道。”指不定真有个万一呢?
这一趟只有他们两人出行,又配了马,一路催马快奔,总算在日落之前到了镇上。
镇口有人早早就站着,听到急促的马蹄声,伸长了脖子往延伸到镇上的路上看。站在最前头的几个人,见他们出现,松了一大口气,忙快步跑上来说:“你们还真是掐着点到了。在晚个一刻,你们今晚就别想进来了。”
先到的魏惊书勒马停住,解释道:“抱歉,决定过来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一名身着儒服的中年男子掩着半张脸避开马踏出来的尘土,皱着眉说:“麻烦是没有。你们能早些来,我们才是感激不尽。”
这人是镇上负责护持结界的修行者,是天朝的除妖司派下来驻扎在这里的专员。几年来,这里的妖袭不断,每次击退妖物都是一场惊心动魄的争斗。
对他来说,像魏惊书这样的好手,他巴不得能定居在镇上。
魏惊书安抚好长途跋涉的马儿,看到钱有道稍微有些姗姗来迟地出现在路口尽头,这才下马就朝专员迎过去,问:“我看过你的回信了,我们离开的这几天,镇上出什么事了吗?”
钱有道直接一到了目的就立刻翻身下马。旁边一直跟随着专员的随行人员顺手就把他们的马全身都摸了一遍,才由其中一人牵进镇上去。
钱有道连看其余的人一眼都没有,就大跨步朝魏惊书走过去。
“全一。”
魏惊书闻声回头。
钱有道边走边说:“这周围的妖气不对,我一路上设了几张符,晚上可能会有动静。”
专员顺势就接上了钱有道的话,说。
“对对对,你们走之后,又出现了数量不少的妖。这结界刚修好……”
魏惊书忍不住叹气,心道,那些妖绝对是故意的吧,前脚他们刚走,后脚就来这一手。
“哪些地方破了?”
专员寻思了一会,说:“大大小小的起码有十来个地方,我有绘制过位置,待会给你带一份。”
魏惊书点头。
钱有道这时候走到他们跟前,对魏惊书说:“全一,我觉得有点奇怪……”
魏惊书忽然按住了他,说:“进去再说,这里不方便。”
钱有道立刻收了话锋,退开了几步。
“这位是……”一旁的专员看着这丰神秀姿一般的人物,瞬间就被吸引过去了注意力。
钱有道也没退多远,见对方要魏惊书介绍的意思,习惯性地接了他的话说:“我是他同门师弟,刚入门没多久,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这话都出来了,大意就是不要再问他是谁了。
他是两个月前来祁连镇。实际上是歪打正着才遇上了那腿脚极快的妖,继而才在偶然间和全一碰上了面,因此并未进来过这祁连镇,也不曾同这位专员照过面。
魏惊书懂他的意思,以及背后的原因。钱有道出来七年找袁相宜,都是独来独往,并不希望有人打扰他。有时候甚至连他和钟朔这样的知情者,他都不会多说一个字。
至多就是往来的信件中,偶然会提及一点相关的事情。
魏惊书尊重他,也愿意替他保密身份。
“临时叫他过来帮忙一回,专员不要在意。”
钱有道笑盈盈地点头说:“正是要紧。最近不是有事发生,先说来听听?”
魏惊书原本还异常烦恼于这位专员的缠人劲,正脑筋脑汁想要把钱有道的身份蒙混过去,恰好钱有道自己来了这么一句,给他解了围。
专员注意力一转回正事上,立刻转身一边往里面一边说:“我们边走边说吧。”
“近几日镇外平白又多了几只不知名的妖兽,特别难对付。我已经下令镇内的人不得无故外出了。魏公子您这次带的人也太少了一些,要不再传信回去多叫几个?”
一行人进了镇上,魏惊书才问:“什么样的妖兽?”
“龟形蛇头,喷火,看上去像古时画册上的妖兽模样,但它通体白色。出现的时候会带着一身极其恶臭的味道。还有一种是形状类似鹤的鸟类,但它的嘴张开的时候会忽然变得巨大无比,能吞食一整个人。”
钱有道在旁边默默地听完,随即在魏惊书的耳根边上小声说:“是内山的妖,我以前在太屋山的时候见过。”
魏惊书了然地点头。
从前他还不知道鹰哥和白茜他们的时候,就听说过钱有道有进过内山结界内,后来拜在鹰哥膝下成为他的首徒之后,边开始从鹰哥口中听到一些他们进到内山遇到的各种妖物以及其其他的一些他们从未见闻过的怪异妖类。
专员兼两个人悄声细语地交头接耳,却没有说出半个字让他听到,便问:“有什么问题吗?”
魏惊书略微迟疑了一会,说:“那头跑得极快的妖还有出现吗?”
专员摇头。
“怪就怪在,这些妖出现之后,那妖就没再来过了。”
钱有道忽然问:“就是从我们离开这里的那天走的吗?”
“你们离开?”专员疑惑地反应,片刻之后回神,说:“哦,你是说魏公子走之后啊。对的,那妖就是从那天开始不见踪影。”
钱有道随即又陷入了沉思。魏惊书侧头看了他好几次,都没见他有要说话的意思,便回头对专员说:“我想先看看结界破损的位置,天色不早了。早些做准备,不然晚上赶不及。”
专员有些踟蹰地说:“但是破损的地方有些多,就我们几个人怕是不够。”结界破损了之后,如果不在短时间内补上,再遭遇到攻击的话,破损处就会越来越大。
如果不即使补完,很有可能会直接导致一大片的结界破碎。
传信回去多叫几个对魏惊书来说是没有问题,但是他不能叫。三月初三这几天,山门的所有人都要分批派去太河上行人祭之礼。
行礼的时候,需要山门的弟子在太河岸上仔细跟着,以防发生变故的时候来不及救人。这个行动是鹰哥在开门立派之后,唯一的一项要求就是要将这个祭祀列为山门内的弟子必须要做的修行之一。
因此,现在不是他们不想派出来人手,而是根本就派不出来。
魏惊书也不跟这位专员客套,直接说:“这几天刚好是三月初三,我之前跟您说过的啊。”
现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片刻后专员一脸恍然道:“看我这记性,三月初三你们门下的弟子要行那个什么祭祀太河的什么礼是吧。”
魏惊书点头应是。
专员一脸惋惜,说:“怪不得生面孔都带出来了,天朝现在人手不够。你们也辛苦了。”
魏惊书也不想就这个问题再多说下去,直接沉默着点头,就等着专员自行离去,谁知那专员依然不太安心地继续待着,并且竟然自行挖掘了不存在的信息量,拖着魏惊书到一边,小声说:“是不是你师傅有什么出人意外的安排?”
魏惊书老实说:“抱歉,没有。师傅最近也要仔细盯着太河的状况。太河要是有什么变化的话,首当其冲的就是你们这些靠近太屋山的地方,所以还是需要盯紧一些为好。”
专员听到这,双肩都垮了下来,奈何魏惊书说的极对。
他有些失望地说:“那我先去拿图纸。时间有些紧,我待会让人给你们送过去。”
魏惊书低声道谢,边带着钱有道往他们早就定好的歇脚点走去。
钱有道看着专员的身影越来越远,有些诧异道:“鹰叔什么时候这么受欢迎了。”
魏惊书低笑了声,说:“你还不了解他啊。”鹰哥的脾气可要比钱有道的娘亲白茜要严重多了。
对于鹰哥的处境,作为他的大徒弟,魏惊书稍微还是有些同情他的。鹰哥有时候也会有自己单独的行动,从来不会带上谁去。不过好在他也不会对他亲收的徒弟隐瞒什么。每次走之前都会同他说清楚。
因此,他也知道像鹰哥这样已经上百年习惯独来独往的人,能做到这一点已经非常不容易。
鹰哥在妖王破辕门县之前,就一直在人世间活动,只不过一直保持着从不和人接触的状态。之后因钟神源死皮赖脸的央求,扬言若是他不帮天朝的话,这个世界没救了,所有人都要完,包括这一趟他们千辛万苦从妖王眼皮底下捡回来的那几条性命在内。
鹰哥的性子再冷,人世间任何东西再是入不了他的眼,唯独无法放下钱有道和袁相宜这两个人。前者本就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小辈,不顾不行。后者更是牵连甚广……
但即便是这样,他依然还是不习惯人世间的那些人情世故。因此才会收了魏惊书当徒弟,并且顺理成章地把一切杂事都交给了他。
也就是因为他的性格脾气孤僻,所以不管什么样的任务,他不轻易插手,即便是躲不过非要他插手的,也是自己单独一人行动。就连魏惊书都不允许跟着他。
钱有道至今想起当初钟神源不顾面子,跪在鹰哥面前的场景,心底就忍不住感叹。他竟然不知道钟神源还有这样的觉悟。
也难怪鹰哥那种钢铁一般硬的脾气,最后也不得不应下来。
“不过,这几年,也确实多亏了师傅。”天朝在那样危险的境地下,还能顽强地挡住妖王破开内山结界之后的群妖那种疯狂的举动。
这期间,若是没有钟神源那豁出去的一跪求来的鹰哥和白茜背后的青丘仙狐之乡的相助,现在整个天朝只怕是已经轮为地狱了。
至今他接到任务出门的时候,都会不经意地听到关于鹰哥和青丘仙狐的各种美丽传说。
传闻总是会带上一些朦胧的传奇色彩,让寻常人不自觉地生出一些向往的心绪。当初钟神源跪着都要求鹰哥帮忙也就是因为这个。
妖王带给天朝修行界是巨大的损失,但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是钟神秀的背叛。这几乎对修行界来说是属于内部无法愈合的心理创伤。就需要鹰哥这样有能力的人来填补它,
魏惊书懂这里面的门道,虽然他并不喜欢这种强人所难的做法,但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现在能走的只有这样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