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害怕了？”大门主道，“当年吞噬了那么多生灵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今天？”
崇明盯着大门主的脸，半晌后忽然道：“不可能的。”
大门主微微顿了下。
崇明忽然笑出了声，道：“院门村的人和我一样，他们世代都被困在太屋山中，受着上天赐给他们的惩罚。谁都知道其中的缘由。你会用这样的口气说出这些话，证明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大门主还未应声，却听崇明继续说：“鹰哥教你的吧，因为我会忌惮他们。所以，他教你用这种毫无用处的办法绊住我？”
“你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大门主道，“你身上的妖气和院门村的宿命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我甚至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他忽然看向天际，喃喃道：“从上古到你离开太屋山，上千年的时间，不会是你先忘记了很多事情吧。”
崇明没想到从大门主的口中会听到关于自己真实身份这样的话，他压低了声音，道：“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但你是谁很重要。你身上的妖气是上古时期留下来的气息。你身上禁锢住你的妖气和灵力都是。你很想知道这两样东西究竟是什么来历吧。”
崇明忽然怒道：“谁要知道它们的来历！”
周围散漫着的妖气忽然凝结成了数道罡风，像是失去了控制一般，开始四处乱窜。三门主翻手结印，顺便还要引导身后的门内弟子护住自己。
陈哥忽然急匆匆地挤开人群，说：“等等，我们这样太被动了，不能进去把那只妖干掉吗？”
三门主回头瞪了他一眼，厉声道：“退下去！”
陈哥沉着脸，但依然往后退了一步，有些怯声道：“为何不动手？”
三门主咬紧牙关，无数的罡风朝他们这边袭过来，只能全凭他一人之力挡住。在他身后的人所不知道的是，此刻正在火刑场里面。
坐在祭台上的两个人，他们身体内一点点积攒起来的灵力，就是出自他身后的这些人。如果祁连门的弟子们冲进去动手。
祭台上的火立刻就熄灭。魏辛这个容器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灵气瞬间就被泻得一干二净。
大门主努力做的拖延就等于白费心机。
但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
四周的罡风是崇明身上的妖气，就等于他的耳目，一旦他说出哪怕一个字，只能他会意了。他们的计划就会失败。
到时候，容器真的落进了崇明手中，事情就糟糕了。
魏辛这时候抬起脸，朝外面看过去。
钟神秀依然看着他仓皇不已的脸，道：“外面怎么回事？”
魏辛收回视线看着他，他伸手抚上他的脑袋，说：“要乱了。”
原本就干枯的草木，有了一点落下的火星，终于抑制不住地烧起来了。崇明的罡风十分强劲，三门主的防护总归还是受不住那强大的妖气，在三门主一声闷哼的同时，被击得粉碎。
凌厉的风刀势如破竹，尖锐地扎进人群当中。聚在一起的们额歘啊弟子不得不开始起手防卫。
魏辛只觉得身下一凉，他下意识低头。
钟神秀比他更快发现异状。
“火小了。”
魏辛朝他看了一眼，忽然把他拉了起来，低声道：“闭眼，我把灵力都渡给你。”
钟神秀诧异问道：“时机到了吗？”
魏辛摇头，说：“你灵力太少，万一有什么情况，你护不住自己。”
“可是……”
“没有可是。”魏辛这辈子第一次强势，竟然用在跟自己完全不熟的人身上，“闭眼，”
钟神秀迟疑地点头。
大门主和崇明一同察觉到了祭台那边的异状。
魏辛低着头，将手心抵在钟神秀的天灵上，说：“只要你体内的灵力足够，就能够冲破那人给你下的咒。”
“为何要冲破咒印？”钟神秀不解地问。
“因为那咒印会控制住你，让你丧失为人该有的七情六欲。”魏辛话说的极快，仿佛事情再慢些，就会来不及。、
钟神秀还是不解，他看着魏辛的手心靠近自己，道：“可我觉得像现在什么都不用去想，挺好的。之前那几次开灵窍失败，很难过。”
魏辛的手忽然僵住了，他看着钟神秀的目光变得复杂。钟神秀开灵窍的时候到底有多难过，他这个从未经历过那种事情的人是不可能深有体会。
但他理解此刻钟神秀这种因为恐惧而选择逃避的心理是什么样。
“小公子，”他忽然说：“你是愿意现在难受，还是将来痛苦？”
钟神秀道：“将来？我还有将来啊……”
魏辛忽然呼吸一窒，他忽然回想起陈哥同他说过的关于这位钟家小公子的事情。他年纪尚小，却经历着比他更加痛苦的事情。
甚至摆在眼前的路，还不是他自己所选择的。
所以，不管成功与否，他看不到自己的将来。就像很多年前的自己——自己的将来就已经被别人定下了。
他的手掌慢慢下落，落在了钟神秀的肩上。
钟神秀只觉得自己右肩往下一沉，他看了自己的右肩一眼，随后抬起头看向魏辛，满眼的疑问。
“如果我说只要你照着我说的去做，你信不信？”魏辛问道，“实话实说，不要紧。”
钟神秀缓缓地摇头，说：“我不信。”
魏辛收回了手。
钟神秀道：“不给我渡灵气了？”
魏辛点头，说：“嗯，听天由命吧。”
钟神秀皱眉，说：“你生气了？”
魏辛摇头，说：“不是。”他抬手揉了揉钟神秀的脑袋，低声说：“我以前就知道，人活着有多不容易。”
钟神秀愣了下，问道：“你也过得不好吗？”
魏辛点头：“嗯，从我记事开始，就很不好。”
“为什么？”钟神秀似乎起了好奇心。
“命不好吧，”魏辛看了看天，说：“老天就这样安排的，你能有什么办法？”
钟神秀也跟着他朝天看。
钱有道忽然觉得自己此刻心底的感觉有些奇怪。如果是平时，面对这种自暴自弃，连自己生存的机会都放弃的行为，他一定会骂人。但现在他竟然一点想法都没有。
魏辛究竟有多苦，钱有道对他不够了解，也他知道他肩上的责任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在祁连门的日子过得非常难熬，却只能每天都在煎熬中数着日子等这一天的到来。
倒是钟神秀的情况他要知道的更多一些。
他知道在开灵窍之前，日子过得很确实很不好。
如果自己换成是他们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人。他会怎么做？钱有道不由得沉思了好一阵。
最后只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不会由着命运来摆布自己的人生。但他也知道，这个世界上会有这样的自己，全是因为他身边的人的宽容。
火刑场之外的凌乱，终是波及到了场内。
崇明回头看祭台的时候，大门主低吼道：“三弟，顶不住吗？”
三门主捂着胸口，抬手抹掉嘴角的血丝，吃力道：“顶不住。”
大门主生出一些怪异，按理说在这样的结界内，妖气根本就不可能会有那么大的攻击力。他们门内弟子就算内有猫腻，身上真藏了妖气。也不会激起对方妖气那么大的反应。
除非……
大门主抬头看向崇明，道：“太屋山河妖对太屋山山内的生灵自有生杀予夺的权利。所以你身上的灵气会激起妖气本能的杀戮。”
崇明恍若未闻，他的注意力在魏辛身上。
魏辛现在的举动有些奇怪。照崇明之前的推算，在这种时候，魏辛一定会救他故意放在他面前的这个小孩。不管是开灵窍也好，还是在这种攸关性命的时刻也有，魏辛虽然胆小，却也放不开这样的一个孩子。
这是魏辛为人父的本能。
崇明想过，魏辛会把自己身上的灵气全部都度给钟神秀。届时，自己干扰了火刑场外的灵气的供给。魏辛这个容器也会空置下来。再来他在钟神秀身上所下的咒印会消耗掉那些灵力，等于这些灵力全部都用掉，不复存在。
到那时候，容器和钟神秀都在自己手里，他就是这一场算计的最后赢家。
可现在的情况却出乎了他的意料。
魏辛察觉到崇明的目光，抬头看向他。
在魏辛灵魂深处的钱有道，他此刻看到的崇明，和之前已经不一样了。
他的神色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恼怒——和之前那一声夸张的大声呵斥不同。
魏辛微微合了下眼，眼眶有些发抖。似乎是崇明眼神中的危险毫无保留地传递了过来，他按在钟神秀肩上的手也不自觉地用力了一些。
钟神秀问：“怎么了？”
魏辛陡然回神。
门外的骚乱无法平息，三门主自己也陷入了乱象之中。刑场内原本护住祭台的几个人忽然有人说：“大门主，外面……”
大门主沉声道：“不用管。”大门主深吸了口气，忽然抬手结了一个印。
霎时整个火刑场四周暗了下去。原本通透的刑场四周忽然被一片片的帷幕盖上。黑色的帷幕遮天蔽日，连带外面的吵闹声也一并隔绝了。
崇明也感受到了自己散发出去的妖气跟自己的感官完全没切断了。
“……”他木然地看着大门主，片刻道：“你可真做得出来啊。知道外面的人现在会怎么样吗？”
“冥冥之中，自有命数。”大门主注视着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