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明牵着钟神秀的手。
钟神秀因为近段时间几次开灵窍均失败,精神不太稳定。平时大部分的时候看到祁连门的弟子,都会闹腾得很厉害。然而他现在却是安静地任由崇明牵着手,一步踏着一步地走进了这个刑场。
坐在祭台上的魏辛看到崇明,极为明显地睁了一下眼。钱有道理解为讶异,但魏辛的心态出乎意料之外的好,他马上就接受了现实。
认识魏辛的时间不长,但钱有道知道他唯一的优点,就是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接受任何发生在眼前的事情,并且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崇明来者不善,就好比守株待兔的祁连门也是不怀好意。从崇明出现在众人眼前的那一刹那,火刑场上的气氛就开始进入了一触即发的状态中。
但没有人对崇明动手。
崇明自然不会让祁连门那么劳师动众地欢迎自己。所有人之所以由着他进来,是因为他手里的钟小公子。
“你……”大门主明显没有料到崇明会来这一手。
崇明道:“三位门主久见。你们别担心,我不会对这位钟小公子下手。”
“你想做什么?”三门主最为紧张,先不说这钟家的小公子可不是寻常人,万一出点事,谁都担待不起。
“我就是把人带进来而已。”崇明说着,走到了火刑场祭台不远处。他忽然放开了牵着钟神秀的手,伸手推了他一把,低声说:“到祭台那边去。”
钟神秀朝他看了一眼,随后听话地朝魏辛走过去。
透过魏辛的双眼,钱有道头一次见到钟神秀十几岁的模样。容貌神情还是那般清隽,只是看上去冷冰冰,和七年前他见到的样子竟相差不多。
只是眼神中少了一点什么,加上个头没有长高,脸色僵硬没有表情。小小的像个毫无生气的人偶似的。
魏辛看着钟神秀走过来,快到祭台边的时候,他忽然说:“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钟神秀抬头看他,说:“他说你可以帮我开灵窍。”
魏辛迟疑了下才点头,朝他伸手过去。
钟神秀把自己双手递过去,抬脚跨过了青焰。
魏辛看他一点害怕的神色都没有,把人抱上祭台后,说:“你不怕吗?”
钟神秀坐在他的双腿之间,看了那青焰一眼,说:“这是灵气,我跟你一样身上没有多少灵气,也没有妖气。所以不怕。”
钱有道心道,这钟神秀年纪虽小,可说出来的话听着出乎意料的稳,比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强多了。
魏辛哦了一声,小声说:“我说的是,开灵窍,你不怕吗?。”
钟神秀看着他,说:“他说你是容器。我只要跟你一起待着,就不会有事。”竟是看不出一星半点的动摇。
魏辛似乎觉得有些不对劲,抬手往他的额头上探了一手,忽然脸色微变。
天灵是人最为重要的地方。此刻,在钟神秀的天灵上,赫然有一团黑印。钱有道看在眼里,心惊了一下。
这是一个咒印。也就是说有人对他下了咒。像钟神秀这种灵窍未开的孩子,神魂未稳,受过咒术之后,就会像烙印一下留下印记。
“谁干的?”不过是一个孩子而已,竟也下得了手?魏辛下意识地抬头往崇明那边看过去。
钟家在天朝素有名声,常人不敢轻易得罪。会做这种事的只怕是除了崇明之外,没有其他人有那么大的胆子。
钟神秀闻言,也抬起手抚上了自己的额头,说:“哦,他说我精神不稳,先用咒束缚住精气神,这样做起事情来,双方都少些麻烦。”
魏辛无奈叹气。
钱有道心道,这崇明可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崇明已经走到了火刑的大厅中央,说:“你们也太瞧不起我了。鹰哥也真是作孽,不过就是想把我引出来而已,做那么大的牺牲阵仗。”
大门主道:“你少打马虎眼,你身上有灵气压制着你的妖气。实力完全不如以往了吧。”
崇明抬起自己的左手,看了看上面萦绕的妖气。
“时间过去这么久了,灵力不增反降,你当真觉得我不如以往?”
从钱有道的角度看,崇明身上的妖气比之前更烈了些。
魏辛抱紧了一些钟神秀,说:“今日这里会异常凶险,我尽量会将我所有的灵气渡给你,但……崇明若是将妖气注入我体内的话,你大概也免不了身带妖气的后果。”
“身带妖气会怎样?”钟神秀问。
“怕是只能走上妖修一途,不过人只要活着便有希望。谁知你日后会有什么样的造化,别怕。”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冲天妖气忽然从崇明抬着左手窜上火刑场上方。在冲至穹顶的刹那,仿佛遇到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霎时被弹了回来。
钟神秀问:“那是什么?”
魏辛道:“是祁连门三位门主设下的结界。”这是专门为崇明做下的结界,是大门主在祁连门内唯一一次动用自己灵力。
崇明神色微微有些诧异,片刻后回神说:“我以为祁连门内的情况我已经摸得够清楚了,倒是漏掉了最重要的那个。”
大门主立在原地,说:“你能沉寂这么多年,也是让我们刮目相看。”
崇明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嗤笑了声说:“总是要有把握才能下手。我很擅长等待的。一如当年。”
魏辛看着崇明的侧面,心底的不安一点点地漫上心头。
钟神秀抬眼看他,说:“你在害怕?”
魏辛垂下眼,他看着钟神秀,说:“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钟神秀摇头。
魏辛道:“他是一只非常厉害的妖。”
钟神秀似乎不太相信,闭着嘴看了他许久。
魏辛道:“不信吗?”
钟神秀道:“他刚才看上去不怎么厉害。”
魏辛道:“因为他身上有一股灵力。那股灵力一直压制着他的妖气,不让他肆意为祸人间。”
钟神秀闻言朝崇明看了好一会,说:“如果没有那股灵力的话,他就会变得很厉害?”
“很厉害。”
“有多厉害?”
“顷刻间可以吞噬这个镇上的所有人。”
钟神秀这时候才微微有些动容,他像是凭空生出一些紧张,抓住魏辛的手也紧了紧,道:“那趁着现在那股灵力还压制着他,我们要消灭他。”
魏辛摇头说:“消灭不了的。”祁连门的封门结界,可不是寻常结界。就连全真观那种灵力凶暴的门派弟子,面对祁连门三门主的结界,也只有束手无策。
然而却对崇明丝毫起不了任何的效果。
“那怎么办?就只能由着他胡来吗?”钟神秀的一双眼睛瞪着圆圆的,神情恳切。
魏辛道:“看情形吧,总有办法的。”
魏辛口中的办法,是出于对祁连门三位门主的信任,还有……他之前做过的努力。
围在火刑场外的人群开始围上来,几百号人将火刑场围在了中间。之前崇明的第一手失利,似乎给了所有人鼓励,甚至有人蠢蠢欲动,想要上来动手。
三门主扬手在地上画出了一道无形的线,站在众弟子面前,说:“这个人的妖气惑人,连二门主都中了招,你们不可靠近。”
崇明轻笑了声,道:“惑人?你们可真小看了我。”
大门主道:“我可没有小看你。你的妖气还冲不破你身体中灵力的桎梏,就无法冲破我设下的结界。”
崇明道:“怪不得你明知道以我身上的灵力,进哪个结界都不费吹灰之力,却还是布置了这一场。”
大门主道:“你不也是?知道我们对魏辛下手,不过就是个幌子。你不也来了?”
崇明摇头。
“这你就弄错了。”
大门主顿了下。
崇明呵了一声,说:“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魏辛。而是为了你们给我制造出来的这个机会。”
大门主脸上露出了一丝困惑的神色。
“什么意思?”
崇明驱动了身上的妖气,妖气像是脱缰的野马一般,开始四散奔走。三门主划下的阻隔线,只让它们稍迟疑了半刻,紧接着,呲啦一声,直接被穿透过去。
人群中忽然发出一阵惊天的尖叫声,受惊的人群霎时分开。露出在藏在人群中被袭击的人。
钱有道顺着魏辛视线朝那边看过去。
距离有些远。用魏辛的双眼,仅能看看辨别出对方蜷缩在了地上,不断地低声咆哮着,在他的周身,一团黑气袅袅地萦绕着他。
忽然他仰起了头,露出了那张被啃噬地露出了森森白骨的脸。看到这光景,几个女弟子霎时交叫地往后跑来。甚至不少男弟子,也脸色大变地步步后退。
火刑场的四周灵力忽然间弱了一分。
三门主大骇,他急忙越出火刑场,把祁连门的弟子都护在了身后。
崇明身上的妖气还在不断地释出。
大门主却依然同他对峙着。
崇明道:“你门内混进了不得了的东西了,你不感兴趣?”
大门主道:“你妖气释出的越多,能力越是弱。我的胜算就越高。我现在正等着能对你动手的时机,哪有空闲管祁连门的事情。”
“真是无情的人。”崇明笑道,“鹰哥哪里找来的你?”
“谁告诉你,我是鹰哥找来的?”大门主道:“太屋山生灵无数,你当真以为当年都被你吃光了?”
崇明脸上的神色一敛,他忽然变得慎重起来。
“你身上没有太屋山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