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有道为刚才听到的对话惊出了一身冷汗。
但他知道，光是这几句话，根本就不是全部。这位祁连门的三门主他虽然素未谋面，也不曾听闻过与他相关的任何传闻。他只能从目前自己的所见所闻来判断——这位三门主至少在识人上十分有眼光。
正如方才魏辛说的那样，第一崇明并不可信，第二，用整个祁连门做阵只为了开启钟神秀的灵窍，太过小题大做了。任何人只要是不傻，都不会轻易答应这样的要求。
可结果是既定的。钟神秀最后却是在吸灵阵中被开启了灵窍。
那么这之后大约还发生了什么事……
正思索间。
眼前情景转换，入眼的是一间普通的厢房内。
周围昏天暗地，钱有道眨了眨眼，才适应了这屋中的昏暗——这还是他首次感受到视线上模糊带来的不适感。
修行者的身体基础会随着自身修行而逐渐脱出原本肉身的桎梏，由此可以看得出来，这魏辛果真是灵力基础极差的那类人。
忽而有人开口说：“魏公子考虑得如何？”
钱有道闻声抬起头，眼前站着的崇明让他心底涌上一阵紧张。面白唇红，明眸皓齿，果真是面目俊秀，颇为讨喜的一张俊俏脸蛋。
正是让所有人都警惕的正主——崇明。
他想起之前那名女子对他的评论——到此时真正面对上了，心底才由衷地赞上一句，确实是长得好。
钱有道不曾听到这两个人前面所谈的事情。对于崇明这突兀的一句问，有些莫名。
却听魏辛道：“仙长既不是凡间人，为何要执着于这小小的祁连门？”
崇明低笑了声，说：“这一声仙长可叫得我有些心慌了。你要我如何回答你？”
魏辛迟疑了一会。钱有道能感觉得到魏辛此刻的紧张和不安，他细细斟酌了许久，才接下去第二句话。
“尽管半身妖气非常浓烈，您的另一半身的灵气依然压制着妖气。若不是得道了的仙长，又有何人能做到这种程度。”
崇明呵呵一声笑，说：“你明明胆子米粒点大，说出来的话倒是惊人。”听不出是褒还是贬。
不过，钱有道感觉到魏辛浑身都在发抖。
“仙长灵力太重，我等凡人会受不住也是自然。”
这一句话间，钱有道忽然想起了戚小阳。
随即也想起了他这一趟进吸灵阵的目的。
崇明在魏辛对面坐下。他仿佛故意似的细细端详着魏辛道：“我听闻你有一子，少时就开灵窍，六七岁时就让你堂弟带进辕门县全真观中修行。日后，不管际遇如何，必定要比你出息多，对吧？”
钱有道心道，这魏辛还有个孩子在全真观修行？不知全一认不认识……
“那是自然。”魏辛淡淡地回道，听得出来，连这种话他回地也异常谨慎。
“那全真观是百年的修行门派，自先祖就留下过不少法器，再来后世门人所用之剑，都会回收交予下一任的门内弟子。几代下来，那一堆的破铜烂铁中也出不少名器对吧。”崇明说得意有所指。
魏辛短促地吐出一口气，说：“仙长有话直说便是。”
“祁连门群魔乱舞，什么样的人都有，自然偷鸡摸狗的人也不会少。你能在这里顺顺当当地混日子，应当顺了不少全真观的宝物来送人吧？”
魏辛脸色大变。
“无凭无据，仙长话不可乱说。祁连门自开派以来，我便入门至今，门主时常倚重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钱有道的震惊可不比魏辛的反应弱。
全真观是什么门派？那可是规矩森严，犯错责罚极重的地方。百年的修行门派，魏惊贤判出之后，全真观可以派人一路追杀，明摆着的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
唯一让钱有道对得上号的，就只有一个人。
就是魏惊贤。
忽然他记起，原本藏于全真观的山神镇妖图大约也是在这个时候丢失的。莫不是……这魏辛之子就是魏惊贤？当年从全真观中顺走了山神镇妖图，就是落进了魏辛手里？
那崇明却半点都没有执着于要将罪名押在魏辛的头上。对于魏辛的勃然色变让他有些满意，说话也开始有些漫不经心，道：“可我知道本应该镇在全真观的山神镇妖图现在就在你手里，你如何解释？”
“那是陈哥从贼人手里缴获，因我儿在全真观中修行，自觉放我手上保管最为安全。”魏辛解释地认真，倒是让人生出一些信任感。钱有道觉得魏辛真不像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倒是他口中的那名叫陈哥的人……
“祁连门今日因钟家小公子的事情，已经有两月不曾前往内山附近除妖了吧。你说的陈哥……他是从哪里的贼人手里缴获的山神镇妖图？再说了，这东西本是全真观之物，握在手里却不还给全真观？魏公子，换做是你，你作何感想？”崇明不依不饶，盯准了魏辛无法言明的一点下手。
魏辛的拳头在不知不觉中拽紧了。
从钱有道的角度来看，魏辛确实百口莫辩。
他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可同外人说出。可这局面对他可是非常不利——此刻站在他对面的男人露出了一丝狡诈的诡异笑意。
钱有道感觉到一股寒意从四面八方笼罩住了魏辛—这具身体。
“所以，考虑得如何？”一切又绕回到了开端，仿佛中间的这段对话就是为了他拿到这个问题答案而做的努力。
魏辛抬头，看向对面——崇明侧着脸，目视着前方。在他目光所及处，窗外已一片迷蒙的昏黄。
魏辛咬牙，半晌后抖着声说：“你要我做什么？”
崇明倏然转头，脸上的笑一览无遗。
“把山神镇妖图交给我。”
魏辛瞪大了眼睛，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钱有道在此刻忽然感觉到魏辛的心底涌上了一股躁动——这种感觉很熟悉。
就……同之前那名女子看他的眼神所透出来的气息非常相似。
那是杀气。
但这股杀气出现的快，消失得也快。
魏辛的懦弱在这顷刻间体现地淋漓尽致，他是个鲜活的人，会生气，有自尊，想做个顶天立地，为自己之子所骄傲的世间寻常男子。
然而他太过寻常，又贪婪地想要更多，因此他应当的所作所为都被自己吃掉了。
“……陈哥怎么办？他知道了会杀了我。”魏辛喃喃道，仿佛在寻求着一个理由来说服自己。
“东西在我这，他要找的自然是我。”崇明不以为意。
魏辛皱眉。这个人要他把东西交给他，却又半点不避嫌，仿佛就是故意让陈哥知道这件事似的。
“你到底想做什么？”魏辛低声问。
“我？”崇明反问，“只是想要那副画卷而已。老实说，那东西对我有用。”
“只是这样？”魏辛将信将疑地问道。
“给你洗脱罪名的机会，让你安心留在这里。”崇明摊手，“他又不是我的对手，我怕他作甚。”
不惜得罪人也要拿到那卷画，魏辛像是想到了什么，问。
“有什么用处？”对于寻常人如魏辛来说，这不过是一副普通的画卷而已。东西到他手上之后，他曾经打开来看过。
真的是一副普通的画卷，连低阶法器上散发出来的一星半点的流光都没有，沉寂地就如同他这个人一样，毫无起眼的地方。
崇明笑而不语。魏辛才反应过来，自己问“过头”了。
钱有道自然也很想知道这山神镇妖图为何会有这等用处。
“你想知道？”过了好一会，崇明忽然站起身，问。
魏辛在知道了自己说话说“过”了，却没有出声解释，等的就是崇明的这句话——他把选择权交给了对方，对方若是想告诉自己他就会自己说出口，若是不想说便罢。
对于魏辛来说，这是很聪明的做法，因为他的境况很弱势，他就只能做出这种弱势的小聪明。
但钱有道却觉得，魏辛这一步——错得离谱。
“知道了我的事情，你可就是我的人了。”崇明道，“三门主很倚重你吧。”
魏辛迟疑了一下，说：“三门主倚重的是整个门派，我只不过是投机取巧，沾了入门早的光。”
钱有道不由得叹息——又错了。
崇明就像一头做了伪装的猛兽，在一步步地把自己的猎物诱进自己布置好的陷阱中之后——终于收网了。
他说：“我不听这种空白无凭的话，有诚意的话，就站到我面前来，我会告诉你任何你想知道的东西。”
钱有道忽然心狂跳了起来。
魏辛站起身，一步步地走向崇明。钱有道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了。
崇明看着站定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低笑了声，抬起手搭在了魏辛的肩上。钱有道把他故意忽略了魏辛剧烈一抖的眼神看在眼底。
“你手中现在拿着的山神镇妖图上，有一道非常严密的封印。除了施术者本人之外，现在大概就只有蛮力可以解开。”崇明低声道。
魏辛诧异抬头。
“为何要解开封印？”
“因为……”崇明盯住了魏辛，“解开封印的同时会有一道很强劲的神力，他能撕扯开任何东西，包括我在内。”
“你……”魏辛正要回应，却听崇明继续道：“我半身妖化，这人世间浑浊不堪，我身上已经许久没有见灵气有所增长了。而妖气却是与日俱增。所以我需要一点不寻常的东西，分开我的半身。”
“那你岂不是会死？”魏辛瞪大了眼睛。
崇明眯起了眼，道：“我当然不会死，因为我是……”说话间，原本搭在魏辛肩上的手滑落下来按在了魏辛的胸口上，随即魏辛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倒退了两步。
钱有道一阵毛骨悚然。
这手法他见过！
当初钟神秀押着他和袁相宜从院门寺下山的时候，钟神秀就给袁相宜下了这一手锁灵术。
锁灵术可不是人人都学得会的法术。
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