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现在，钱有道才发现了这位三门主的另外一面。
冲动。
他若不只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旁观者，必定会上去让他弄拎清一点——他门内都是些什么货色他都不知道吗？当真以为他们祁连门上下一心，其利断金？
魏辛不知是哪里开了窍，忽然想通了一些事，他支吾着问道：“门主，关于崇明……您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他不简单？”
“我又不是瞎子，他不简单谁都看得出来。只是他来的时候太凑巧了。”同钟神秀一块到来，让祁连门陷入了被动。
说来，这世上也有许多巧合的事，放在一起就会让你觉得这完全不可能是巧合了。
钟神秀到祁连门的事情，是钟家临时起意的。
因为昆仑十三峰的仙长也是事先并没有征兆就到了钟家。而且钟家有实力的人也不在少数，虽说算不上经天纬地，但徒弟嘛，那么有能耐还要雕琢做什么？人人都觉得钟家人人个个天资聪慧，唯一缺的就是后天的雕琢。
谁能想到人家就挑了个最难雕琢的，而且直接说不在乎天资。要不是知道对方身份明摆在那里，三门主真就认为这是故意在整钟家了。
这十三峰的仙长总不可能事先和那崇明串通一气吧？
而崇明是两月前在一次除妖的行动中认识的，事后得知是他们的大门主曾经的一面之缘。这也是巧合。
不过两相做对比，这就不算是巧合了。
非要说的话，只能是上天的安排。
是造化。
三门主叹了一声，说：“钟家于我有恩，我不得不接。不过那要钟神秀为徒的仙长却是二姐的旧识，面子也不得不给。至于崇明的事，是大哥下的决定。”
按理说，两件棘手的事情搅合在一块，这种时候若要稳妥一些的话，还是先放弃其中一件为妙。
但钟神秀的事情，三门主和二门主极力支持，而且仙长回山迫在眉睫，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至于崇明的事……
“大哥似乎和某一个人说定了事，崇明的事必须要做，而且只能在这个节骨眼上。”
魏辛仿佛听三门主发了一通的牢骚，等他叹了第二声气，也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低声问：“那崇明……究竟是什么身份？”他下意识低头朝自己的胸口看了一眼。
钱有道不知他这一眼是在忌惮还是只是在感慨。但这一眼，他看不到那位三门主的身份，只看到魏辛微微不安地挪动着的脚。
“据大哥说，这崇明是上古传下来的邪祟。他半身为人半身为妖，是极为不祥的妖物。”三门主说到这顿了下，“上古时期的人与现在的我们不同。那时候人是名至实归的万灵之首。是世间最为强大的生灵，所有上古流传下来的传闻轶事中的神明，多半都是当时的人。”
钱有道和魏辛异口同声道：“怪不得。”崇明身上的灵气异常充沛，但很稳定，相对而言妖气就要逊色不少，且经常被压制着。
三门主听魏辛的嘀咕声，问：“怎么？你听到什么传闻了吗？”
魏辛道：“我听善英说过，这世间也有半人半妖的修行者。修行者多半以除妖为生，有不少修行者为妖气侵蚀，这崇明不是那一类人吗？”
钱有道有些诧异。
崇明身上的情况，魏辛是从崇明口中亲耳听到的，为何现在又要问这么一句？
三门主道：“你灵力基础太低，可能感觉不出来。崇明身上的妖气同寻常的妖气不同。”
魏辛顿了下，不自觉地将注意力全部转移到了三门主身上。
“这么说吧，寻常的妖气相互倾轧吞噬，实际上都是以双方的内丹为目的，也就是说要的就是对方的力量来源。但崇明身上的妖气不同，他是整个吞食，不管是妖物的妖气，妖身，甚至是妖丹，他一并都会吃掉。”三门主看着魏辛，补了一句，“这是我们亲眼见到的。”
钱有道心底一闷，这不就是和相宜一样的情况吗？难不成这崇明和相宜身上的阴气有关？
“还有，他不吃灵气。”三门主说了最后一句，有些惋惜道：“我们起初真以为得了个宝呢。”
“不吃灵气，不就代表他不会对我们有威胁吗？”魏辛觉得自己这样的理解应当不会有错。
“错。”三门主却道，“这个人很危险，他很擅长煽动人的情绪。最近门内气氛很紧张，对吧。”
魏辛顿时想起了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
“这件事……”
三门主抬手止住了他要说的话。
“我好歹也是祁连门的门主，我们门派内到底是个什么模样，收进来的人到底是些什么货色，我还不清楚吗？”
魏辛没来由心底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钱有道有些纳闷，这句话听着就是三门主什么都知道，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是这是为何？
“祁连门背靠祁连山，祁连山连通太屋仙山。每年都有无数的妖物从那座太屋山中出来捕食人。若不是祁连门绑住这些人在这里，每年有多少无辜的百姓死在妖物口中。”
这是祁连门建派的最初目的，也是一直恪守到现在的门派宗旨。
“有得便有失。”三门主看着魏辛，“多一些像你这样的人入门派，哪怕多学一点法术，能护自己，也算是一桩好事，不是吗？”
钱有道赞同三门主这样的说法，他在天朝走了这么多年，许多人就是在毫无反抗能力的情况下被妖生吞活剥了吧。遇上能力强的妖就算了，就连最为低阶的妖物都没有半点的反抗能力。
先不论现在天朝有能为的人还剩多少。就算是有，也做不到随时随地都能保护住所有人。
这世间，最安全妥善的做法，便是自己有能力保护自己。
魏辛似有感触，他又跪了下去，说：“多谢门主这么多年来的厚爱。”
三门主看他那模样，已经没有力气去扶了，他叹了口气，说：“我今天叫你来，除了前面的事情之外，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魏辛跪坐在地上抬起头。
三门主说：“钟神秀开灵窍的对象，其实最合适的人是你。”
魏辛愣了下，道：“我？”
三门主顿了下，道：“你虽然灵力基础很低，但灵体难得非常干净。所以我相信你不曾做过任何不好的事情。这样的容器对于整个人世来说都非常难得的。钟神秀无法接受其他人的灵气直接灌输，但若是以你为媒介就没有问题。”
魏辛道：“那为何之前还要花那么久的时间去匹配？”
三门主道：“我前面不是说了么？崇明来的时间太凑巧了。”
至此，钱有道才将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都理清楚了。
所有的一切，围绕着魏辛这个人产生的一系列幻象的根源，全都是因为魏辛这个人。
三门主走到魏辛面前，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钱有道自从意识同这具身体联结以来，从未有一丝一毫地感受到过任何不属于自己的感官直觉。但这次他莫名感受到了三门主在魏辛肩上这一按所带来的沉重感。
一切的关键，都系于魏辛一个人身上。
三门主低沉了声，说：“所以，在火刑的那天，会利用你的身体作为容器为钟神秀开启灵窍。那崇明的目的若真是你和钟神秀的话，正好集合了祁连门所有人的灵力，应当可以抵挡得住。只要伤的了他，再加上祁连门内的结界……”
钱有道叹了口气，虽然他作为后来者，知道这件事最后还是失败了，而且还搭上了整个祁连门。
但就当时来说，这样的决定已经算的上是对崇明这个人实力的最高肯定了。
所有的话都说尽了，钱有道心底对即将到来的事情也有了准备。
然而画面一转之后。
出现在他面前的确实崇明——还是那一身耀眼的红色。
魏辛还是跪着的。
但对面的人似乎是觉得魏辛这一跪是理所当然。
崇明道：“你自己说，是要跟我离开祁连门，还是留在这里？”
这话从钱有道的角度来，听着特别别扭，这崇明还在乎魏辛的死活？
“仙长到底是何来历？”魏辛问的却是这么一句。
“我吗？”崇明犹豫了好一会，意味深长地说：“那就说来话长了，有机会我会告诉你。”
魏辛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崇明现在就说明清楚。然而话到了嘴边却又本能地缩了回去。
钱有道想，以魏辛的性子，怕是又怂了。
场面静了下来，钱有道顺着魏辛的目光看向那红衣男子。才不过几天的时间，崇明身上的妖气更盛了一些。他特意将崇明还在祁连门的日子变化稍作了比较。
在祁连门的时候，这个人似乎要安分得多，身上的妖气也要平稳一些。
如果和袁相宜身上的阴气是同样的东西的话，那说明在从魏辛身上拿走山神镇妖图之后，他遇上了不少妖。
……或者是他自己主动去找上门去的。
但他都拿走了山神镇妖图，又回来做什么？
钱有道心底正纳闷。
崇明开口了。
“魏辛，这山神镇妖图上是做了封印对吧。”
魏辛思索了一会，道：“我听说是一直放在全真观镇着。全真观内的法器若是有妖兽收进去，都会有封印。”
崇明缓缓地点头。
钱有道是知道全真观的封印，全真观的结界都异常地霸道结实，当年就连蛇妖端骨那样的上古神兽那样翻腾都没有即刻就碎裂，那寻常的妖法当然是无法解开他们做下的封印了。
片刻后，只听到崇明一声叹息。
“罢了，这事先搁着。你明日就要入祁连门的火刑场了，听说那里只用来炼化妖物。你是被我连累的吧。”
魏辛看了一眼崇明。
“那天你是故意的吗？”
他一开始以为崇明只是不怕陈哥知道他拿走山神镇妖图这件事，现在想来，他是希望所有人知道这件事。
“藏着掩着做什么？我又不在乎。或者你在乎？”崇明笑出了声，“我看你胆子大的什么事都敢做，一点都不像是真在乎。”
魏辛被数落地咬紧牙关。
钱有道心一顿，听这话，魏辛还做了更加让人无法想象的事？
“陈哥几个人身上的印记，你都下全了吧。”崇明道。
魏辛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异常难看。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崇明嘲弄地看着他，说：“你明天都要被上火刑了，还记挂这个做什么？”
“我……”
崇明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我真的挺好奇的，祁连门让你死你就乖乖地等死，我让你死，你又那么怕死。你到底在想什么？”
魏辛呼吸一窒。
钱有道听到这里顿了一下。
崇明没有说这句话，他还没有发现。
魏辛身上给他一种特别奇怪的矛盾，崇明说的是其一。其二是他对门内人以及三门主的态度。
他表面上看上去性格温和，逆来顺受，甚至委曲求全。但骨子里却有着非常隐秘的倔强。
明明是个毫不起眼的人物，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却总能跟他有联系，甚至让有心机的三门主倚重他。
难道真只是因为三门主说的那句话。
他的灵体非常干净，是不会做什么坏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