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相宜正低头看着戚小阳临摹出来的纹路，几年来日日所见的东西对她来说已经非常熟悉。但却是头一次能用手触摸到。
这些纹路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以前光是看着就能让她产生一种仿佛身处在上古时期的错觉。现在更是让她不由自主地喟叹这传递了千年的灵气经久不衰。
“看得出什么吗？”钱有道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边，歪着身一起看她手上拿着的东西。大约是离得近了，袁相宜一抬头就看到钱有道那张多年过去依然精致的脸，下意识心漏跳了一拍。
最后她还是把东西安稳地放在他的手上，耐着性子解释说：“上面讲了一个故事。不过有些不全，而且缺的在最后。前面倒没什么，我觉得缺的地方很重要。”
钱有道又凑近了一些，专属于他的那股清冽的灵气霎时扑面而来。
“哪里？”他问。
袁相宜不自在地挪了下脚，指着最后的地方谨慎地说：“这里，应该还有一段。”
钱有道低头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纹路，道：“你看得懂？”
袁相宜点头。
魏惊书诧异地和钱有道对视了一眼，齐声道：“厉害……”
片刻后，魏惊书追了一句。
“有人教过你吗？”
袁相宜摇头说：“没人教过我。以前我大字都不识一个。”
钱有道说：“这吸灵阵和钟神秀有关，他……”
“他不认识。”袁相宜反驳得极快。
魏惊书和钱有道对看了一眼。就袁相宜的态度看得出来，她和钟神秀应当相处过一段并不短的时间。
钱有道看着袁相宜的目光顿时变得凝重。他还记得在那场梦中，魏辛曾经说过钟神秀灵窍内带妖气，日后怕是只能走妖道。
七年前钟神秀的模样已经一半妖化，七年后……
魏惊书道：“世间传说五年前钟神秀就带着你和钱隐花失踪了，我们一直在想你们会在什么地方。“
“就在这啊。”袁相宜说，“在祁连山的灵泉那里。我们的情况……你们应该也猜得到，灵泉旁每年都会有不少的妖过来，守株待兔都能让我们活很久。”
钱有道皱眉，说：“你们为什么不……”他实在是想不通，既然就在祁连镇的附近，那说明不管是离祁连镇还是，鹰门都非常近。以袁相宜的机灵，她有无数种办法逃出钟神秀的掌控。
“你想问我为什么不离开钟神秀？”袁相宜深吸了口气，感叹地摸着自己的心口，说：“因为这里有一道禁制。我无法离开钟神秀太远。钱隐花的心口上也有一枚。”
“那你可以传个信给我……”钱有道自觉自己再不靠谱，但只是要袁相宜给他一点消息，他绝对会不顾一切去救她。
袁相宜抬起脸，钱有道接触到她那双灵动依旧的双眼，担忧更甚了一些。袁相宜很聪明，她不可能不知道这些方法。
但她没有做。说明她有足够充分的理由不能离开钟神秀。
钱有道迫切想知道，追问地态度更急切了一些。
她看着钱有道，忽然伸手在他脸上拍了两下，说：“你还是这么较真。我当然有不能找你的理由。”说到这，她转向戚小阳，伸手抓起他的手，在他面前的临摹纸张上接了一笔，说：“是这样。你看这个字的纹路是不是特别像一个人站在一颗心脏上？”
戚小阳晶亮地对着袁相宜，道：“对对！”
袁相宜道：“这是个息字。知道息壤吗？”
戚小阳懵懂地点头。
“这一段讲的是上古时期洪水泛滥，鲧偷了伏羲的息壤准备以土掩水，随后被发现，伏羲派人将鲧射杀在羽山。鲧死亡后，身上散发出诡异的气息，那气息能在瞬息间吞灭无数生灵。伏羲就命人就把他的身体切开了两半，一半掩埋在羽山旁边的河水当中。另一半则镇在羽山上。这一段故事，很多有关于上古时期的故事中都有讲到。”
魏惊书道：“这和流传下来的故事有些不同，鲧是上古神明，异闻里说他死后一半化为大禹继续救世，另一半化为枯骨埋在羽山。”
袁相宜指着戚小阳的临摹本，说：“可是上面就是这么说的。”
“……等带回去之后，让鹰哥确认就知道了。”魏惊书道。
钱有道却是对袁相宜说出来的话深信不疑。
他深陷入了袁相宜所讲述的故事当中，颇为认真地说：“该不会那河妖就是……鲧所化？”犹记得大门主和崇明对峙的时候隐约提起过这件事，但他们说地异常隐晦。若不是袁相宜提出这一段，他还没注意到这里。
“不知道。”袁相宜低头看了自己的双手一眼，说“我这一身妖气只怕也和那一段故事有关。”
钱有道道：“你找到线索了？”
袁相宜勉强笑了笑，说：“当然，不过只是起了个头。而且要查深一些的话，就要找相关的人了。”
魏惊书道：“相关细节我曾经听我过世的父亲和现在的师傅都说过。我父亲早就仙逝，不过可以找鹰哥问问。”
袁相宜笑说：“你现在有了新师傅啊，真好，我都不知道我师傅……”
在世的时候经常跟他使性子，老是叫他老和尚。这么多年过去了，让她最挂心的却还是这个老和尚。
钱有道第一次听到袁相宜用这种近似于低叹的声唤瑞天师傅，不由得被带起了埋藏了多年的哀伤。
“相宜，师傅他……七年前就过世了。就你被钟神秀带走后不久，为了摆脱内山妖王，他最后把镇山印的使用方法告诉我之后，就……”
他隔了许久，仿佛觉得自己可以压住那要不小心泄露出来的哽咽，才继续说：“他临终前吩咐我一定要找到你，哪怕只剩一具尸体。”
钱有道耿直的性情在这个时候一览无遗。他从来都无法掩饰自己的任何情绪，一如当年。袁相宜抬手，想去抓他的手。然而在伸出去之前又犹豫住了。
半晌后袁相宜在钱有道的胳膊上轻拍了拍，安慰道：“你看，我现在好好的，你也算是完成了师傅的遗愿。”
长这么大，就遇到这么一个真心诚意对自己这么多的师傅。结果还是应了自己的命数。所以说，这命是天定的，她还是少祸害人为好。
袁相宜从钱有道手里带走了临摹下来的纹路，转手递还给了戚小阳，道：“行了，叙旧就到这，正事要紧。”
几个人都被她这一嗓子喊地精神一振。一旁不知所措的戚小阳这时候才敢说话。
“我……其实才刚临摹完这一片，其他地方都还没……”
魏惊书轻咳了一声，伸手推了戚小阳一把，说：“那还愣着？赶紧去做事。”
戚小阳得了令，颠颠跑走了。
他前脚刚走，魏惊书后脚面色就沉下去。
袁相宜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们——从遇到她开始，他一直就有这种感觉。
她的出现太突兀，而且到刚才为止，她都表现得对吸灵阵里面的事情过于熟悉。虽然前面她说自己也同样遇到过意识突然离体的情况。
但魏惊书从她和钱有道的互动中觉出了一点违和——她说出来的所有东西，都是在钱有道清醒之后，说出了他被带到了吸灵阵的某个残留的意识当中之后说的。在那之前，她甚至只字半语都没有同他讲过关于这个阵以及这些上古纹路的事情。
甚至用了毫无诚意的一句自己是三天前才进来的，跟你们知道的东西差不多这样的话来搪塞。
种种迹象都在说明她对他们不信任。就算是差别待遇，可即使钱有道她也有所保留。
连钱有道都不能让她放下心来，这背后说明了什么？是这个地方有古怪？还是她本身就有问题？
魏惊书抬起头，仔仔细细地把他们周围再过了两遍。他性子再谨慎，也不愿意先怀疑自己人。袁相宜从前就不是很喜欢自己，会表现地谨慎，他也可以接受。
袁相宜所有不合常理的表现，他都能给自己找出理由。唯独她对钱有道这样的表现，让他无法释怀。
不过，还是从这个地方找起比较好。他想着。
这四面全部都是上古纹路组成的结界璧，整个严丝合缝地罩在他们头顶，仿佛天穹一般。
“这里总觉得给了我一种我们是被封印在里面了。”魏惊书说。
钱有道跟上来，附和道：“被你这么一说确实有这种感觉。”他说完下意识地转向袁相宜，问：“相宜，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袁相宜抬手冲他们笑道：“我要有想法，早就出去了。还能被关在这里？”
“但是我们确实是从外面进来的。”魏惊书自顾自地喃喃着，忽然他眼睛一亮，说：“对，我们进来的时候，封印肯定是开了。”
有开就有合，那说明这个封印有开启的方法。
钱有道当即道：“封印会开，说明他有缝隙，只要我们能找到缝隙，就能离开。”
魏惊书沉思了好一会，说：“那如果再有人进来，我们趁着开启间隙冲出去……不知道这个办法可不可行？”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袁相宜的脸上。
袁相宜低声说：“这里不会有人进来的。我不是说了，你们能进来是个意外。”不合常理的例外，总归是少数。她从来不会寄希望这种寥寥无几的几率
魏惊书被她这话说得心头一滞，袁相宜否定地有些彻底，有种在掐灭所有希望的感觉。他诧异地看着她，说：“我只是做个假设，万一我们运气好呢？”
袁相宜迟疑了很久，叹气说：“如果你们的速度足够快，就能出去。”
魏惊书重重地吐了口气，说：“那就有救了。”
袁相宜抬起头，刻意说：“我觉得你们还是……”
“对，”魏惊书仿佛没有把袁相宜的话听进去，就对钱有道说，“有道你行动快，要做到这一点很简单。到时候你就带着戚小阳一起出去，我御剑跟在你后面，带着相宜。”
钱有道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就和当年一样？”
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说愣了，戚小阳一脸莫名地看着自家大师兄，说：“我不能跟大师兄走吗……”
魏惊书说：“不行，有道比我强，他带个人出去的把握要比我大，我要是带你，有道带相宜的话，恐怕我们俩出不去。”
魏惊书带了一些私心在里面。戚小阳身上的东西需要尽快带给鹰哥，这样也许他们能更快一步掌握封印在这里面的河妖。
袁相宜迟疑地说：“我……恐怕离不开这里。”
她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整个人都萎了下去。仿佛在见到昔日的亲人所带来的希望，在此刻全部都灭了。
钱有道惊道：“为什么？”
“这个阵里面的妖气跟我身上是一样的，有道你进入过这个阵中存有的意识当中，如果看到了过去的情形，应该知道这个阵封印的是什么？”
“崇明……？”钱有道疑惑道。
“是妖王。”袁相宜更正道：“你口中的崇明就是百年前太河里的河妖，也就是现在在太屋山内山的那位妖王。”
钱有道被她说地云里雾里。
“可这个封印不是封印了他吗？”
“不管是封印里的，还是太屋山里的，都是他。”袁相宜说，“我其实没有和这里面的意识连接过。我所知道大部分都是钟神秀告诉我的，太屋山里妖王是崇明的一缕妖魂，因为神魂不全，崇明才会丧失了不少关于千年之前的记忆。”
钱有道听她解释完，也知道了她不能离开吸灵阵的原因。
吸灵阵封的是妖王的妖气，袁相宜身上的妖气跟妖王的一样，自然也会被视为同一人，所以她……也被封印在这里了。
“果然。”魏惊书沉声道：“我就觉得你身上的气息没有以前那么明显，是和这里已经融合到了一块了吧。”
袁相宜笑得勉强。
“全一还是这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