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踏摇娘
温雪幻蕾2017-07-29 16:304,374

  很多年后,肃还会想起那个燥热的中午。

  那天的阳光白得刺眼,风中带着花草和泉水的清香。所以,日后回忆起来,他觉得那天看到的所有东西所有人,都被描了一道耀眼的光边,看上去模糊,遥远和不真实;也都带着幽幽的香气。

  追云哒哒地踢起一阵清尘,肃在马上环顾四周。这里距离营地很远了,重重密林遮蔽了来路。数条清浅的溪流在这里汇聚,在他面前铺开一面溪水的锦缎,耀眼的日光如箭般射下,遇到水却倏地碎成千点万点的金星,随着溪流跳跃飞溅。这曾是一条宽阔的河道,但是年初的一场大旱令它干得底朝天。眼前的溪水是这个月陆陆续续下的几场雨蓄起来的。

  “要返回吗?”肃回头望着密林的另一头心想。他身后是东林苑,昨天他与兄弟们跟随其他宗族、文武百官随驾来此。照例,每年暮春时都要举行马射。他的二叔,当朝皇上高洋乐此不疲。

  突然,他听到河对岸隐约传来几声锣鼓声。那是距离这里最近的镇子。他立即轻踢追云的肚子,它举蹄试了试水深,轻快地踏水奔去。

  穿过一带茂密的树林,眼前赫然开阔,缓坡被开垦成农田,放眼处一片青翠,远处一片茅舍在青色的烟气中若隐若现。他一路飞奔,向那里奔去。

  这是天保八年(公元557年)四月。那年天气诡异,三月时天热如夏,久旱不雨,直到四月才恢复正常。这番折腾让人不知所措,庄稼草木、虫鱼鸟兽也无所适从。汾河两岸的禾苗早在三月便开始分蘖,一尺高时便已抽穗,谁料到了灌浆的节骨眼上,却来了一场倒春寒。等春寒散去,成片的稻麦致于绝收,农人不得不将田地重翻,重新播种。渔人的生活也好不到哪里去。习惯在三月孵卵的虾蟹也在一场春寒后几乎清绝。因此,皇帝诏令全国禁止捕捞虾蟹蚬蛤。

  肃循着那锣鼓声慢慢走去。只见村寨的前面是一条热闹的小街,酒肆、果饼铺、布行、药铺一应俱全。那靠近路口的空地上搭起一个简陋的戏台,锣鼓声正是从那里传来的。戏台的四周已经围起一群人,低声说笑着等待开场。他轻轻跳下马,站在人群之外,远远望着那里。

  一阵细碎的鼓声响起,人群立刻安静下来,大家都专心地看着台上。只听一声胡弦如裂帛作响,而后则急转直下,幽怨婉转,如缕,如带,如风卷纱幔般笼罩四周。人们仿佛被那丝缕牵引,目光全都盯在台上。只见一个身穿梅红半袖衫和雪青色长裙的女人随着乐声碎步走上台来,她背对着观众,但那高高大大的身形和故作扭捏的仪态立刻引起一阵哄笑——一望而知,这是一个男优。刚才的哀怨凄恻一下子变得那么可笑。

  肃没有笑。

  这段戏叫做《踏谣娘》,是市井最常上演的戏目,说的是一位相貌丑陋的丈夫娶了一位美丽的妻子,然而丈夫嗜酒如命,喝醉了就打骂妻子,善歌的妻子便通过歌谣来排遣满怀幽怨。一个原本不幸的故事却演变成了一出滑稽戏——一个人的凄凉人生,对他人却是茶余饭后的笑料。世事总是如此。

  这时,台上乐声止住,女人故作娇羞,慢慢转过半身。女人的脸竟是惊人的白,两颊涂了粉红的两团胭脂,最下面是红艳艳的小嘴。观看的人群不禁低声惊呼。女人对这一切似乎早就习以为常,甚至还带着一点得意。她踱步走到戏台边沿,有意让大家看清楚。

  众人这才发现她脸上原来戴着面具。面具做得并不精致,因为用得久了,白色变成灰腻腻的白,不过面目描画得还算整齐。眉下两个窟窿露出优人的眼睛。

  肃好奇地看着她。照例,这出戏里是男女反串的,然而,通常是通过穿戴和脂粉来修饰。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面具。

  女人夸张地摇摆腰肢走回戏台的中间,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长舒一口气,念道:“死鬼又喝酒去了,就跟那口黄汤亲!哎,你们别以为我想他了,其实啊,我也正乐得清闲!”

  台下的女人们笑起来。

  肃没有注意大家的笑声,他的目光紧紧追随那张面具,忘记去听她的唱念,也不看身段做打。他好奇那张面具遮挡的一张什么样的脸,他不习惯有人遮住自己的脸,与此同时却对别人一览无余。这让他感到不安。

  台上的女人又走到台前,兰花指一扫台下:“大哥叔叔们别怪罪,我不过说一句俗话,可不是专说哪一个!万一哪位真的被我说着了,也别恼,但请想想:酒水穿肠过,媳妇守空房,为了杯酿米水冷落了一个大活人,那何不跟酒瓮拜做夫妻,说不定母酒瓮还给你生一窝小酒坛子,一辈子不愁没酒喝!”

  大家被逗笑了。

  肃紧紧盯着眉下那一双眼。那是那张脸上唯一真实的部分。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他还是可以看出那是一双充满神采的眼睛,因为说着笑话,那戏谑的笑意从黝黑的眸中漾出——面具下的脸上应该笑容满溢了吧?

  鼓乐声徐起,女人开始有节奏地踏步舞蹈。台下的人不约而同地跟着乐音击掌。

  “奴家姓谈名容娘,生在河朔良人家。家中没有万贯财,却也父母娇宠如明珠——”女人唱道。台下的人不约而同地一起和道:“踏——摇——和来!”

  “悔不该听信媒人言,十五好年华,嫁与丑郎君,瘌痢头,佝偻背,酒糟鼻,蛤蟆眼……世上百般丑,他难得集了个周全……”女人念道。

  台下的人一起和道:“踏——摇——和来!”

  “丑也忍得,穷也忍得,也不图他为官为将。忍不得一天到晚醉醺醺,借酒打骂贤容娘!”

  女人还要诉苦,只见一个瘦弱的男人摇摇晃晃走上台来,他也戴着面具,顶着一个硕大的红鼻子和狰狞的凸眼睛。这个面具对那个娇小的优人而言太大了,他的身材显得格外软弱可笑,一上台又惹得大家笑起来。女人立刻作出惊恐万分之态,远远躲开那男人。

  “好个不守妇道的女人!趁我不在,跟这么些男人在一起说笑——”男人一指着台下众人。

  台下的男人们哄笑起来。他们乐得占个嘴上的便宜。

  女人吓得要跑,男人立刻跟了上去,两人就在那方寸戏台上打将起来。鼓乐声也渐次热烈。围观的人为戏中人着急起来,有呐喊助阵的,有跳脚提醒女人快跑的。

  戏就是这样,要热闹就得打闹。

  肃最见不得纷乱,看到这里,叹了口气,转身要走。一抬头,逆着日光只见一个少年微笑地看着他。肃不禁惊讶地叫出声来:“远!”

  不知何时,三哥远已经站在他身边,那一身红衣在人群中格外醒目。远无论在哪里都光彩照人。

  肃四下张望了一下,这才看到远也是一个人出来,便低声问:“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应该叫远哥哥,可是他习惯了叫他的名字。远只比他一岁多点。

  “我就猜到你自己出来了。”远一笑,“你走的时候也不叫上我!”

  肃苦笑,抬头看了看日头,便说:“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如果是独自一人,他打算悠游自在地在外野一天,回去后不过是听几句斥责,顶多挨一顿鞭子;可是,远在这里,他不能不替他考虑,不然会惹大乱子。

  远不以为然:“你想回去就自己回去吧,我要留下来看戏!”

  肃无奈地说:“我不在可以,你不能。快走吧,别授人以柄。”

  远眼睛紧紧盯着戏台,不屑地哼了一声,低声说:“我可不想回去陪那个疯子!”

  肃一时无话可说。他不肯叫远哥哥的另一个原因是,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更像哥哥。远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也只得留下来陪他。

  肃正要再开口劝远,台上的夫妻打完了一架,又开始激烈地斗嘴。只听男人说:“我们是汉人家,你不要学那些胡人妇,不知礼义廉耻是何物!”

  女人毫不示弱地回敬道:“呵呵!快来听听,礼义廉耻!那是汉家才说的酸气文章!如今可是鲜卑王朝!礼义廉耻?你就是翻地三尺也找不到这东西!只怕当今皇上也没有呢!不然你去找他问问!”

  戏台下的人哄堂大笑。

  肃和远一听,大吃一惊。远不禁笑起来:“你看,我说会很有趣吧?”

  台上,男人大喝一声:“哎呀!满口胡言的愚妇!怎敢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说着他作势打女人。

  女人还是不服气:“哼,当今皇上是敢做敢当的人,就不像有些男人那样假惺惺!我哪是满口胡言?你去打听打听,皇上的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男人大喝一声:“你都知道些什么?!”

  “头一件,皇宫大殿里有一口锅和一把锯,你猜是做甚用?”

  “做甚用?”

  “皇帝喝醉了锯杀随从、宫女用的。”

  “拿锅呢?”

  “挑个活人丢进锅里煮了,还分着喝汤吃肉哩!”

  “愚妇!这是哪里听来的?说得有鼻子有眼!”

  “还有呢——你可知道如今京中的大臣们都不好色了?”

  “好啊,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啊,那日我撞见里长匆匆从家里走出去,你是不是跟他勾搭成奸,背着我做了什么好事?”

  “里长好大官啊!”

  “果真是没见识!你以为皇帝、宰相是大官?嘁,管得着你的才是顶大的官啊!”

  “好了,没空跟你啰嗦!各位,京都大人们不好色究竟是何缘故呢?”女人故意停顿片刻,然后说道,“要是哪位大人有娇妻美妾,皇帝就不请自到了啊!到时候不仅美人不保,只怕命也保不住喽!”

  台下的人早就开始嗡嗡议论了。当朝皇帝高洋登基八年,最初他励精图治,削减州郡,整顿吏治,同时加强兵防,经过连年征战,巩固了边疆。至天保六年,打败屡犯边境的山胡、茹茹,并开始修筑长城,至今已修筑数百里,北方边境遂得安宁。然而,有关皇上昏暴的传闻也渐渐传出宫廷,充斥闾巷阡陌。台上优人所说,与这些传闻相仿。

  肃听着人们的议论,如芒在背。远却泰然自若。肃忍不住拉了拉他:“你还要听下去吗?”他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台上的男人说:“皇帝自认是鲜卑人,怎么能以汉家礼法来看他?按胡人的风俗,父亲过世,儿子可以娶庶母;兄长过世,弟弟可以娶兄嫂……”

  女人惊讶:“怪道皇帝跟兄嫂同寝同食,原来有这风俗……”

  “说晚了。”肃心想。这时,远的脸色已经阴沉下来。他急忙拉起远,想拖他一起离开。远甩开他的手,目光炯炯地看着台上的人。

  这时,只听台上的女人唱起来:“分明汉人家,偏学蛮胡样。父死母为妻,兄亡嫂同床。等等……那生下的孩子可就为难了……是兄弟呢,是叔侄呢,是父子呢?”

  台下人哂笑不已。

  肃急忙拉起远,拖着他往外走。远这次不再坚持,肃感到他在浑身打颤。

  “高家还有孩子连母亲是谁都不知道呢……”女人又说,“如此来说,不知乃是好事……”

  肃的脚步蓦然停下。正愤然的远吃了一惊,转而担心地看着他。肃的脸瞬间已经涨得通红。远急忙走过去,拉起肃的手就往外走。肃勉强一笑,低声说:“你别担心,我就听听她说什么。”

  远还想劝说,而肃的目光已经越过他,紧紧锁定台上那个戴着面具的女人。

  “咦——你们在想什么?”女人手指一扫台下的人,戏谑地说,“那孩子的确是皇帝兄长(即高澄)的血脉,不过你们也不要瞎猜!根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这孩子不是他与庶母郑大车(高澄之父高欢的妾,据传高澄与之有染)的骨肉,也不是与娼妓所生,也不是玷辱比丘尼与女冠的恶果,跟当今皇后李祖娥(高洋的皇后,高洋怀疑她与高澄有染)毫无关系,他的生母另有其人,而且她出身高贵无比,又神秘莫测,怎么忍心一断脐带就将孩子扔下走了?……啊,到底是谁呢?是谁呢?到底是谁呢?”

  所有人瞪大眼睛听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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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陵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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