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言之隐?”钟青冷嗤声中夹杂着失落愤懑,“倒未必会有。就跟娱乐圈中的那位著名皇阿玛似的,女儿追上门去他都不认,非得告上法庭法官宣判了才勉为其难地接受结果。”
程泊厚垂了眼连连摇头,“不至于不至于……”对于不至于怎样,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钟青便未就这个话题继续纠缠。
接下来程泊厚询问了她一番现在的工作情况,提到了护健的老板栗昆,他皱着眉道:“你怎么跟他搅在一起了。他这个人……”踌躇了下没说太详细,只是含蓄地提醒,“你离他远一点比较好,你宋叔叔也是这个意思。”
周宇强眼角一掀,看了眼钟青,恰巧钟青也朝他偏过脸来,他心底怦然一动,不知道她是否与他想到了一块儿去。
饭后,程泊厚看着钟青上了周宇强的车,发动引擎时周宇强仍能够从后视镜里看到程泊厚伫立送行的身影,他的神情隐在霓虹烁影中,颇有几分复杂的意味。
一回到住处,钟青便让周宇强将录音笔的内容拷贝了出来,接着她便发给了母亲。
很快钟母就打来了电话,一上来便问:“小青这是谁?”
“是我上次跟你提过的程泊厚。”钟青道。宋卫国跟她说了程泊厚的事情后她便告诉了钟母,钟母对这个人有点印象,但已经非常浅淡,他在班里学习水平中下游,再加上性格沉默寡言,不怎么爱说话,便很没存在感。
“他是程泊厚?!”钟母像是受到了巨大的震动和打击,声音发颤,几乎说不出话来,“他……他……他就是宋立国……”
饶是钟青已经隐隐猜出了这个结果,仍然被惊住。古人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在经过与宋卫国几番交涉的磋磨下,她已失却初来岛城寻找父亲的激越心境,但真相降临,尤其她已与他吃过一顿饭的情形下,无以名状的复杂感受汹涌而来。
错愕地爱恨,深埋的怨憎,翻腾的惆怅,让她如定在地上,握着手机如同失神。
“钟青。”周宇强握住她的胳膊,担忧地叫了一声。
“谁在说话?”钟母即便在情绪漩涡中,仍然敏感地捕捉到了陌生男人的声音,她警惕地问,“小青,你在哪里,身边的男人是谁?”
“是周律师。”钟青回神,解释道,“刚刚的录音就是他帮我弄的。”
“哦。”钟母松了一口气,仍然不放心地交代,“夜深了,你怎么还在跟他一起,要注意安全。”
钟青含糊地“嗯”了一声,问道:“你确定程泊厚就是当年的宋立国吗?不过一份音频,时隔二十八九年了呀。”
“他化成灰我也能认识。”钟母激愤的变音,“就是这个声音,当初骗我说是唱歌毁了嗓子,几十年过去了,他虽然口音有些变化了,但是基本的音色是改不了的。就是他,宋立国,假冒的宋立国。”
钟青吸了一口气,冷静问道:“接下来要怎么办?”程泊厚虽然见了她,却并不表明身份,这证明他不想认他。
“跟他打官司。”钟母冷冷道,“我要告他。明天,明天我就去岛城,到了后你陪我去见他。”
挂断电话后,钟青低了头,手指用力地揉着眉骨,那里酸胀极了。
“阿姨明天来的话,我去接她。”与她相对而立的周宇强看着她懊丧的样子,不免心疼,想了想道,“包括再去见程泊厚,必须我陪着你们。”
钟青抬起头来,望向周宇强,虽然他只是一团朦胧的轮廓,但是也让她心安不已,尤其在这样的特殊时刻,她是孤独而脆弱的。
周宇强从她清幽的眼底看出了感激,不由含了淡淡的笑,去抚她的眼梢,那里微微的上挑,是妩媚倾城的颜色,他温凉的指尖轻触那抹黛色沟壑,口中低声道:“钟青,我爱你,我想陪着你做任何事情。”
余生袅袅,如果能与你相陪,任何事情都熏然生香,只要两个人心心相印,任凭世间荆棘踏破,心中暖如春阳。
只是他知晓,现今的她仍无法与他有同一体悟。她的苦痛,他尽力去分担,却不见得真能分走分毫,等到她终愿与他共担时,她便是真的回爱了他,而人世间的疾苦便从此举重若轻了。
“你工作太忙,会不会因此耽误?”他的指尖在她太阳穴处旋揉,钟青低了眸,心生微澜。从来都是她为别人按捏,照顾别人,今夜他却与她相按,力道还恰到好处。
“不妨事。”周宇强缓柔回答,他注视着她美如蝶翼的双睫,尽力抑制心头的渴望,将她额间散落的发丝夹到耳后,“马上过年了。案子都会停滞下来。”
钟青点了点头,仿佛突然对他在她脸颊上的触摸产生了细微的贪恋,他刚刚跟她说“我爱你”,并不是第一次听到他的表白,然而这一次似乎是不一样的。她没有从前的抵触之感,也没有下意识地定义爱情为“以化学物质变化为基础的动物本能”,他说的“我爱你”三字如同无声的甘泉悄然润泽了她满带着躁意的心田。
不知从何时起,她相信了他,或许这份爱会变吧,有一天,人心沧海桑田,兴许他会变的,即便他不变,人生短暂,这爱终究会被时光隔绝,寿命尽时,一切情荒。渺小至极的人类,是从来都不配谈永恒的,可是她却清晰地知晓,此刻他胸腔里跳动的一颗心,是真挚不容抹杀的。
于是她信了他,不知不觉间,对于人品,对于情意。
纵使有母亲惨烈的前车之鉴,程泊厚作为反例今晚已经活生生地在她面前。可是她无端地起了念头,周宇强跟他是不一样的。
他与那些不负责任的男人们都是不一样的。
他不会负她。
又有一丝悲哀夹杂在这诸多情绪之中,或许是她傻了,同万千普普通通的女人一样,无以免俗,也是会动情的。飞蛾扑火,却将那火当成通往永生的光明。
一滴泪猝然而落,她抿直了唇,极力抑制更多的酸楚酿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