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宇强怔住，晶莹的泪光在她剔透的肌肤上如同珍珠般耀目，他下意识地用拇指一蹭，泪水迅速浸润了指腹，“怎么了？”他自然揣摩不透她千回百转的心肠。只余了心疼在心间泛滥。
倏地想到上次她从苏州回来，他去接她，在路上他跟她表露感情，而她咄咄逼人地质问自己懂不懂爱情，黯然伤神地说她体悟不到他的感情世界，能看到的只有黑暗，此刻恍似有些明白，或许眼下她的心境依旧如此，悲凉孤绝。
可是再多的情话只能在心底卷涌。他想拼尽此生去为她驱赶黑暗，已暗自拜托了许多人打探复明的案例和办法，却不敢告诉她，怕她以为自己嫌弃她的眼睛，他早已打定主意，即便她此生不能复明，他原做她黑暗世界的明灯和温暖的港湾，只唯恐她推拒他于千里之外。
这些他都说不出口。凝滞着呼吸，将她的眼泪拭干，拥她入怀。
“乖，别乱想了，好好睡一觉，明天我陪你去接阿姨。”
“嗯。”钟青轻轻点头，鼻息里是他衣服的味道，清爽宜人。周宇强见她乖顺的样子，略略松口气，心里柔软极了，忍不住又揉了揉她脑后的头发，才与她告辞。
钟青将他送到门口，直到他的脚步声没落在楼梯间里，才准备回房。却听见斜对面的房门开了，李丽沉哑的声音传来，“钟大夫，还没睡？”
钟青怔了怔，应了声，“嗯。”
“我能跟你聊聊吗？”
钟青有些意外，想了想点点头，“进来吧。”
李丽便随她进了房间，打量了一下室内，整洁的床铺，叠得方正的被子，李丽鼻子里叹息了声，不知是感叹还是讥讽，“我不明白你跟周律师到底是什么关系。他是你男朋友吗？怎么你们……”
钟青沉默着去饮水机处接了两杯水。很明显对于这个问题她不想回答。
接过水来李丽不喝，觑着钟青将自己手中的一饮而尽，酸溜溜道：“你简直是人生赢家啊。客户喜欢你，同事爱戴你，周律师对你情有独钟，就连栗总……也看重你。”
钟青放下水杯望向李丽，灯光明亮，眼前的女人即便她看不清楚面容，也能感受到一股怨尤之气。
“李姐，你三十四岁了吧？”她淡淡问道。
讶异在李丽眼底闪过，“你怎么知道的？”
钟青无声地笑了笑，在护健这样一个人群密集的地方，哪里会有什么秘密呢。有意无意间她早听同事们八卦过了。李丽，本地人，34岁，高中学历，离异无子女，已在护健工作了五六年了，是栗昆一个远房亲戚介绍来的。至于她爱慕栗昆的事情，更是谁都能看得出来。
“是不是小黄说的？”李丽不悦道，她一向不喜欢别人议论她的年龄，“她最爱背后说人了……”
“李姐你为什么关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钟青打断她的话，“你刚才说要找我谈谈，是想谈什么？”
李丽呆怔了下，却住了口。她想找钟青谈什么，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就是听见她门口的动静，便出来鬼使神差地说了这句话。
长夜寂寂，或许是她太寂寞了。
“李姐，你很喜欢栗总。”钟青的话出来，李丽的脸色便变了，可没等她着恼，钟青又道，“喜欢一个人又没有错，你为什么不敢承认？”不敢承认是自卑的表现，她亦如此，当初被宁默真一语道破。
李丽哑口无言。钟青直望着她，那双清幽的眼睛就像是能看到她的心里去，“如果我是你，喜欢一个人，我不会关在房里自怨自艾，也不会胡思乱想，东猜西猜，整天混混沌沌的浪费生命，你猜我会做什么？”
李丽张了张口，茫然了片刻道：“难道是去跟他挑明？”
钟青摇了摇头，“如果对方特别优秀，我会努力打磨自己，争取变得和他一样优秀。”
唯有这样，才会被对方看在眼里，即便不能赋予同等的爱情，至少不敢轻视，不被轻易抹杀。
“怎么可能？”李丽惊呼。栗昆是何等人物，她如何能变得跟他一样优秀？
“为什么不可能？”钟青笑了笑，“即便在财富上不能匹敌，至少在精神上，在意识上，能够与他对得上话。否则你即便与他在一起了，整天说些什么呢？”
李丽似乎将她的话听进了心里去，怔了半天，苦笑起来，“我这辈子是不行了……我如果有你的本事，也是不愁的。可是……”她别无所长，正如钟青方才所说，不过是混混沌沌地浪费生命罢了。
钟青沉吟着，“李姐，我跟你相处不久，不了解你有什么长处，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你不适合推拿这一行，你可以试着思考下自己最想做什么，最擅长什么。现在我们所处的时代是最好的时代，你肯定能找到自己的路。”
她的话十分直接，毫不客气，李丽没有生气，皱着眉沉思。钟青说得不错，的确她不适合这一行，如果不是因为对栗昆有着妄想，她早就离开护健了，而如果不是看在远房亲戚的份上，想必栗昆也早就将她辞退了吧。现在她得过且过地做着，由于手艺一般，客户量不大，每月只能拿基本工资。
“慢慢想，李姐，你才三十四岁。假设活到七十岁，还有一半多的时间呢，难道你想每天都这么混吃等死地过下去？”钟青尽量让声音显得温和。
李丽怔了怔，突然手捂上眼眶，哭了起来。钟青吃了一惊。她没想出真的刺激到了她。自从相识，李丽便是一副尖酸刻薄的样子，古怪又俗气，说实话，钟青很不喜欢她。
可是听见她的哭声，心中仍本能地同情，从桌上抽出纸巾递给她。
李丽擤了下鼻涕，带着鼻音道：“我也不知道，我的生活为什么会过成这么糟糕的样子。”喘了口气，她才能将哽咽压下，“大概你也知道了，我离过婚……自小父母也离了婚，其实本来我小时候学习很好来着，可是……我现在仍然记得每天晚上做作业时头上飞来飞去的碗筷……父母离婚后我判给了我爸，可是我爸得出去打工，我就寄居在叔叔家，虽然叔婶对我挺好，但是寄人篱下的生活还是让我够够的……我堂弟堂妹经常一不高兴就对我说‘你在我家干嘛，滚出去’……高考我考得不好，我爸想让我复读，我死活不愿意，我宁愿出来吃苦，也不想再在别人家多讨一年的生活……在工厂打工时我遇到了我前夫，他比我大好几岁，一开始对我很好，让我瞬间找到了家的感觉，我是真想有个自己的家啊，于是我不嫌弃他什么都没有，一穷二白地就结婚了。可是结婚后我才发现，他根本不是刚认识时的模样，他好吃懒做，不务正业，快三十的人了，整天打游戏，家里油瓶倒了都不扶……过了一年我就受不了，就离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