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后便是高考,宋立国专心考试,那阵子便没再出现,我母亲思念的同时一心为他祝祷,希望他有个好成绩,可是高考之后,宋立国升入理想大学,却再也不曾出现在我母亲面前。那时候我母亲已经知道自己怀孕,可是她性子内敛倔强,当时环境也相对保守,她的委屈无处可诉,憋在心里,一度想要寻死,我外公外婆发现后逼问她孩子是谁的,她始终不曾说出口,外公外婆无奈,并且舍不得让她打掉孩子——他们都是软心肠的人,我母亲也坚持不丢肚子里的这块肉,于是十月怀胎,她在街坊的异样目光和亲人的哀叹中生下了我。”
周宇强怔怔地听着,钟青接着道:“生育之后,我母亲得了产后抑郁症,昏昏沉沉了好几年,我是由外公外婆抚养长大的,直到有一天,我跟小伙伴玩耍,从高处摔到了石头上,头破血流,哭着回到家里,我母亲听到我的惨状,才突然清醒过来,将我抱在怀里大哭。从那以后她便不再消沉,抚育我的同时,发愤图强,自学了盲文,又跟随苏州当地有名的盲人师傅学习推拿技术——她学习推拿并非是为了赚钱养家,我外公外婆小有积蓄,倒是能够维持小康生活,她是不想再终日混沌度日下去。有一技傍身,能获得些许价值感,也转移了注意力,最重要的是,我外公外婆本就是老来得女,那时已经年届花甲,身体不太好了,她想要为他们减轻些病痛,”
周宇强了然,“所以你的中医技艺算是家传了?”
“也可以这样说。我母亲虽然不欲成名得利,但她天赋所在,技艺精湛,名气逐渐传了出去,经常有人找她来问诊,我从小耳濡目染,母亲也刻意培养我,她说过无论将来是什么时代,技多不压身,多学点总是件好事,而我和她一样,可能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人,中医理论学起来并不费力,而且,母亲害怕我将来步她的后尘,因为在我外婆的家族里,已有这样的先例,好好的女孩长到十几岁眼睛便盲了。所以在我很小的时候,她便让我掌握盲文,并且对我进行黑暗世界里的训练……果然,在我十五岁这一年,视力也有减弱的苗头,我母亲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只能借助按摩针灸中药多方治理,使得失明的进程得以减缓,但却终未能完全阻止。”钟青说着,抚了抚自己黑亮的眼睛,苦苦一笑,“我今年已经二十七岁,接近全盲。在我十五岁的一天,清晨起床后突然视野混沌,便得知了自己不可逆转的命运,好在我跟母亲不同,当时国内大学已有专业专门招收特殊人群,我在18岁那年高考考上了C大的特殊教育学院,专业系统地学习到了针灸推拿,好歹得了个学士文凭。”
周宇强自然知道C大,那里有着国内最好的盲人高等教育。而钟青毕业已经五年,临床经验丰富,她开办钟爱短短半年多,便取得极大的声望,可以看出在妇科儿科等方面堪称行家里手。
“你非常棒了钟青,很多正常女孩都比不过你。不,在我心里,所有的女孩都不如你。”周宇强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语气温柔又坚定,“你是最优秀的。”
钟青似乎有所触动,抬起头来直面向他,她的眼珠黑黝灵动,任谁都难以想象,这样一双比常人要美丽动人数倍的眼睛,竟然是看不见的。
周宇强俊朗的面庞在她面前,不过半臂之隔,她苦笑着,茫茫然伸出手来,“你在我眼里,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我看不见你。”
周宇强一阵心痛,捉住她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脸庞之上,“我在这里,钟青,你可以摸一摸,这是我的眼睛,我的鼻子。”他温软的嘴唇贴到她的手心,轻轻一吻,整颗心化作了一汪春水。
钟青的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往外滚落,许是压抑了太久,委屈与疲倦在心中盘旋沸腾,她没有像以前那样从周宇强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而是任由他握着,贴到那张她从未见过但鲜活温热的脸上,感受那大大的带了褶皱的眼睛,长密的睫毛,高而直挺的鼻梁,棱角分明的面庞,还有唇边些微的砺砺胡茬。
可以想象,他是个极其英俊的男人。
若是她是个正常的女孩子,面对这样一个美好的男人,是不是就能说爱就爱,从不言退缩呢?是不是即便跌倒了任凭伤痕累累,爬起来,潇洒挥挥手,继续勇往直前?
可是现在的她,忧心忡忡,瞻前顾后,哪敢任性?母亲的例子在前,是会付出血的代价啊。
周宇强也像开了窍突然问:“你是不是怕我跟宋立国一样,始乱终弃?”
瞬间他想通了,过去的她为何总是拒绝,为何在感情面前如此抵触,甚至上升到一个自诩为科学客观的角度,看似冷血禁欲,其实不过是畏惧罢了。
厚厚的城墙盔甲掩饰包裹的,是一颗自我保护的心。
这一会儿他明白了,理解了,便没有再进一步行动,更不舍得逼她,本来想拥她入怀的,忍了又忍最终微微笑着,牵着她的手一起站起来,“咱们走吧,钟青,我们离开这个地方,到车上再想主意。”
他一路牵着钟青离去,等上了车后,又和她一道坐进后排,缓缓道:“这宋立国不承认当年的事情,有两个可能,一个是他故意的,另一个就是他确实不是当事人。”
“不可能。”钟青斩钉截铁,“我母亲清清楚楚告诉我的,她不可能说错,更不可能撒谎。”
自从她成年的那一天,母亲便将真相原原本本地讲述给她听,激励她将来无论如何要找到这个男人,一是向多年忧愤的母亲讨回公道,问个清楚,二是为了她自己,这一世得活个明明白白。即便宋立国是个薄情寡义的东西,也要当面见一见,感受下来自父亲的气息,找回属于自己的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