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母眼神凝滞，喉咙上下动了动，一行浑浊的泪从眼角流下，“我真不愿意知道……真不愿意……”
话虽然这样说，目光却向钟青手里的粥看去。李嫂见状忙从钟青手里接过来去喂栗母。
一口一口艰难地喝着，虽然只进了小半碗，到底是吃了。
“下床走走，活动活动。”钟青嘱咐着，“一会儿再吃点。”
李嫂答应着。
窗外已是夕阳薄暮，栗母由李嫂搀扶着走向院子，在木凳上坐下，院子里春景勃发，盈照着金色阳光，美如画卷，然而迟暮老人枯槁毫无生气地坐在那里，纵使钟青看不太清，也能感受到一股深深的寥落和颓败来。
钟青心底叹息一声，刚想告辞，便听见栗母在唤她。
“钟大夫……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栗昆……代我传上一句话。”栗母低声而断续，虽然不是哀求，但眼底饱含了祈求和决然之意，“他知道咱娘两个关系好，他也重视你，你帮我去说，一定比我自己去还能让他听得进去。”
钟青惊讶又迟疑，好久之后才点点头，应承下来。
当钟青告知周宇强栗母的请求时，周宇强默然凝视她许久。钟青等不到回答，在静默中几许尴尬，低头道：“你不愿意一起去，没关系。我自己也行。”
周宇强将手摁在她肩膀上，搦了搦，“我是不愿意，可是我更不愿让你自己去。”
听着语气尚算温和，钟青抬起头，努力辨认他的神色，周宇强叹了口气，在她后脑勺上忽略地揉了一把，“好吧，明天早上我们一起。”
在接见室等待的几分钟里，钟青心里反复回想着栗母交代的那几句话，及到脚步声传来，不消警察说话，钟青已知是栗昆出来了。他的步伐虽然缓慢，却跟先前一样沉稳，步步落到实处，而手腕间有金属清脆撞击。
栗昆坐到板凳上，隔着玻璃看外面的一男一女。
不过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虚浮一笑，“钟青，你眼睛治好了吗？”
“还没。”钟青道。
栗昆微皱了下眉毛，又飞快地瞥向钟青，“程泊厚那小子难道是忽悠你？”
钟青静默了下，抬头望他，“栗总……”
“别叫栗总了。”栗昆不耐烦，虽然穿着囚服，但是脸上的英武不减，“这里只有栗昆，叫我名字。”
钟青还好，周宇强眼帘掀起，有锐利一闪而过。
栗昆却只当是看不见，斜瞟向钟青，“说说吧，我妈让你来干什么？”
钟青吃了一惊，栗昆竟然猜了出来是栗母派她过来的。
“老夫人让我转告你。”钟青缓缓道，“认罪伏法，赔钱减刑。只要你能早点出去，一无所有也没关系，她有退休金和你爸留下的积蓄，足以养活你。”
“呵。”栗昆冷笑，习惯性地想要摸烟，却又想到这是在看守所，手指空空地放回原处，“她养活我？能养我几年？养着我做什么？白吃白喝，行尸走肉？”
钟青有些无语，默然了片刻，便站起来，“我只是来转达老夫人的话。听不听的，在于你自己。”栗昆不是小孩子了，他比谁都精明厉害，栗母让她传话过来，想必只是表示一下做母亲的无条件支持儿子的态度。
她说要走，栗昆反而眼神温和下来，直视向她，“钟青，如果护健最后保不住，被卖掉的话，你会买下来吗？”
钟青愣住，对于她的吃惊，栗昆笑一笑，“吴显咬我多项罪名，组织领导黑社会罪，故意伤害罪，开设赌场罪，聚众斗殴罪，非法持有枪支、弹药罪，强迫交易罪，抢劫罪，非法拘禁罪，敲诈勒索罪，寻衅滋事罪，窝藏罪，非法持有毒品罪，容留他人吸毒罪……”眼见着钟青的表情越来越僵硬，他却开起了玩笑，“你看我，犯了这么多事儿，你觉得我是不是会被判死刑？”
钟青身侧的手指蜷拢，心中复杂万分。栗昆却轻飘飘道：“如此一来，解你恨了吧？”
钟青抿直了唇，片刻后才冷冷道：“解不解我的恨不要紧，把全岛城人的恨都解了才是正经。”
“哈哈。”栗昆突然大笑起来，“是啊，我作恶多端，怕是即便被一枪崩了，也只有一个老娘为我伤心的份儿。又跟你钟大夫有什么关系呢？”言语间他的吐词和强调很是奇怪，钟青呆了一呆，而周宇强眼底的神色又阴沉了几分。
“你走吧。”栗昆厌倦地摆了摆手，“回去转告老太太，等着为我收尸就行。只希望能把我埋到小时候的那座林山上，跟我爷爷作伴。”
他站起来，拖着与来时一样沉实的步伐，手腕间手铐叮当作响，一步步离去了。
钟青却一直呆滞在原地，直到周宇强叫她，才回过神来。默然回去。
回了护健，两个人一起用了午饭，钟青情绪不高，破天荒第一次他们交流甚少，虽然周宇强依旧周到细致，但很明显也郁郁寡欢。钟青没有像以前那样温言软语地逗他。
怀抱着沉重的心情，傍晚钟青甚至都不想再去栗家。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栗母，一个即将失去爱子的老人，尽管这爱子罪行昭然。
可是她踌躇良久，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李嫂迎接她时，满脸的惆怅，“栗总集团的几个股东来了，现在还没走。”
钟青脚步顿了顿，“说了什么？”
“安慰老太太，说栗总虽然涉嫌的罪名很多，且都很重，但是他这一段时间已经有所提防，早就遣散了手下相关人员，如今只要没有确切的证据，栗总应该不会有大事。他们几个都是栗总的哥们，现在也在警方的严密监控和怀疑之下，很有可能会被殃及，所以现在他们在暗中努力弥补从前进犯过的人和事。”
钟青心里冷笑了声，接着便听见客厅里说话的声音。
“还有吸毒？！”栗母戴着老花镜，手里拿份资料看，看见涉及到毒品的一行字眼，几乎背过气去。
“老夫人！”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忙站起来去拍栗母的背，一边慌不迭地解释，“这只是吴显乱咬，其实没有。栗总跟毒品一点都不沾边，他说过一句话，这辈子什么坏事都能做，唯独毒品一样，宁愿饿死都不沾，也不让身边人沾……”他见栗母青色的脸好了些，又补充道，“是吴显自己，他的北湖牵涉到了毒品交易，所以去诬陷栗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