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明康倒是赞同,不过仍担忧道:“这么一折腾,得花不少,你这几年的积蓄……”
“还有不少。”钟青微笑着安慰他道,“还能够咱们毫无进项地坚持一年。”
吕明康低下了头,许多话堵在心中说不出口。若不是他家境贫寒,父母亲身体不好,弟弟还在读大学,正是用钱的时候,他在经济上肯定能帮到钟青,而现在呢,不但拿不出半点积蓄,还要靠着每个月钟青给他发工资……
琴行很快到了,那司机是个好心人,见钟青与吕明康是盲人,便主动下车带着他们找到了地方才回去。
钟青虽不擅音律,但吕明康整天与黄亮混迹一起,耳濡目染,是懂得琴质的,精挑细选了一把质量上乘的,他们离开琴行,回到钟爱。
前门落锁,从小区里的后门进去,发现里面聚集了不少大爷大妈们,都是听闻了消息赶来看望他们的。
见钟青进来赵大爷直接道:“要不你们就前门不开,只开后门,这样多一层防护,坏人就进不来了。”
“那还有个啥做生意的样子。”牛阿姨不同意,“门都不能开。”她叹口气,又恨又无奈,“说到底都是坏人太猖獗,怎么就没人能治治这些流氓恶棍呢。”
“不行我们还是按照老办法,轮流值夜。”刘叔叔咬了咬牙,“就不信了,朗朗乾坤,还能容这帮兔崽子撒野。闺女别怕,有叔叔阿姨替你们撑腰。”
钟青谢过诸位好心邻居的关心,但她心底知晓,这一次对方来势汹汹,是动了真格的,比上一次更难对付,而现在已是初冬时节,夜间寒意深重,绝不可能再让人在户外彻夜值守。何况他们都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受不了这些罪不说,各家都有各家要操心的事情。
终究是得靠自己的,而且是福是祸,似乎都躲不过去了。
等大爷大妈们唏嘘着逐渐散了。钟青将小提琴送到黄亮手里,黄亮吃了一惊,“什么时候买的?”
“回来的路上。”钟青道,“快试一试吧。我是外行,明康帮你选的。”
黄亮抱在怀里调拨了几下,马上满意地点头,“是手工制作的,弦马的材质很好,低音厚实,高音明亮,音色很美,真是不错。”他犹豫了下,“这肯定很贵吧?多少钱买的?”
“你别管多少钱。”钟青笑着坐回沙发,“咱们店里可不能缺了你的演奏曲,一天听不见你的小提琴声,钟爱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黄亮抚摩着琴身涩然不语。柳小美在他身后也低头发呆。
“来一曲吧。”钟青突然道,语气轻快,“我想听那首,你曾经在大学毕业典礼上弹奏过的,《飘》,是谁的作品来着,小美?”
“以色列的著名小提琴家伊扎克。帕尔曼。”柳小美不假思索道,“是个残疾人。”顿了顿她神情向往,似乎所有的不开心都抛之脑后,“青姐不说我都忘记了,那曲子真的很动听,当时我们马上要毕业了,你上台演奏之前说了一句话:祝福我们的世界会更美,我们的明天会更好。”她微笑起来,回忆中带着央求的味道,“我也想听,黄亮,你再弹给我们听听吧。”
黄亮没有立刻说好或不好,伊扎克。帕尔曼的《飘》是他幼时常常练习的曲子,也是他的最爱之一,他熟记于心,但是的确多年来在众人面前很少弹奏,只有过那么一次,同窗分离的悲伤漫溢心底,他上台后临时决定即兴演奏这一首。
坐在轮椅上,依靠惊人天赋而享誉世界的小提琴王子伊扎克。帕尔曼的琴声,复制般地响彻在了C大特殊教育学院的毕业典礼舞台上,也抚慰了无数即将各奔东西,几分感慨,几分不舍,几分惶恐的毕业生们。
正如此时此刻,岛城某个角落,一家叫钟爱的推拿中心里面,优美的旋律终于在指尖缓缓流动,将初冬晌午的时光悠扬铺展,他与他们——亲爱的同学,五颗一样跳动的心,一样黑暗的世界,一样敏锐的耳朵,静谧中全心全意地感受这一曲。
乱世佳人,在命运的调拨下,颠沛流离,时代的大浪将之在高峰与低谷间往返升坠,而斯嘉丽个人,却从未向命运屈服,心中坚信,这世界上唯有土地与明天同在,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一曲完毕,宏伟而壮丽的时代,坚定而柔美的乐章,在每个人心底久久回荡。
一滴泪从柳小美的眼中溢出,她情不自禁地叫了声,“黄亮……”
黄亮没有回应,抿直了唇低头,修长的手指依旧在轻轻拨弄琴弦。他的手心微微刺痛,是之前那帮地痞抢夺他的小提琴时,弦从他的手心粗砺地划过留下了印痕。
钟青鼓起掌来,接下来是童喜明,再就是吕明康。
“再来一首吧。”童喜明道,“反正今天休息,不如就当是黄亮的专场演奏会。”
“我赞成。”柳小美抹了抹眼角道。
黄亮停滞了许久,等到年轻的脸庞重新浮现出坚毅,下一首曲子才再响起。
之后一发不可收拾。
一首接着一首。阵阵悦耳的声音潺潺若水,激荡如瀑,空幽似谷,深远如山。
仿佛兵荒马乱已逝去千年,他们在闲散的时光里悠然如仙。
时隔多年之后,钟青会偶尔想起这样一个午后。他们五个人,在仓促而狼狈的生活间隙里,含泪饮泣,徜徉于乐曲中一醉到底。虽然暗自痛彻心扉,可是终究在最低谷中没有再次大放悲声。
日子再艰难,苦中作乐,相互支撑,也会一点点熬出来的。
停业了两天后,防护门再次打开,钟爱恢复了从前只有盲人大夫的日子。虽然朱建国的伤势并未扩大,疗养顺利,但出院至少是两个星期之后的事情了。
周宇强问钟青,要不要临时找个人代替一下朱建国,钟青迟疑了,她怕穷凶极恶的对手再来同样的招数,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情,而且,警察的话也在她心底划下印痕,吕明康激怒之下万一失手,防卫过当,是一定会负刑事责任的。
对方上一局很可能是只针对朱建国而来的。那么接下来,便是冲着她了,她并不敢确定他们会使出什么样的策略,便暗自下了决心,这几天不再收现金了,防止再度遭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