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震惊的是柳小美,她含着一口饭在嘴里,呆望向黄亮的方向。
“好的。”钟青倒是很沉静,声音轻柔,“你如果决定了,就去做吧。小提琴老师很不错,比中医推拿这一行更适合你,你终究是个搞艺术的人,只不过,以后我们都听不到你弹的琴了……会很想念。”
黄亮抿直了唇,垂下眼睫,神情悲伤至极。纠结了几天的事情在这一瞬间尘埃落定,被逼还是主动选择,他无以辨明,然而他知道他在钟爱待不下去了。刚刚的那些羞辱如啐毒的钢钉一样,狠狠钉入他的骨髓,成为奇耻大辱,毕生难忘。
“黄亮……”柳小美哀哀地叫了一声,失控般地手向黄亮的方向伸去,却只是摸到了他的一只袖角,便被躲闪开。
“小美。”黄亮侧脸向柳小美的方向,“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我会永远记得,欢迎你们有空时来找我玩。”
柳小美呆呆地朝向他的方向,想要再多捕捉些信息,可是接下来便是扒饭声,黄亮再没多说一个字。
一顿饭吃得人心里凄徨惶的,邱智海心里也怪不好受,饭后他收拾完卫生,出来厨房,就看见钟青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几张现钞,有百元有十元,还有几张一块的。
听见动静,她递了过来,“谢谢。这是你今天的酬劳。”
邱智海犹豫了下,接了过来,“那我明天再来上班。”
钟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扭头走了。
邱智海望着她的背影,再看看手中的钱,叹了口气,好好收了起来。
说走就走,黄亮当晚订了第二天一早的火车票,本来所有人想一起都去火车站送他,可黄亮执意不肯,钟青便只好拜托了邱智海,一个人将他送上车。
柳小美哭了一夜,第二天依旧眼泪不断。
“青姐,他为什么连送都不要我送?”柳小美问,红肿的眼睛在熹微的阳光中怅然无神。
钟青将她面前一口没动已经凉掉的饭菜收起来,心头同样酸楚着,“大概是他觉得去送的话,彼此心底会更难过吧,他受不了,也不忍心你受。”
“那他为什么还要走?”两行泪又溢了出来,柳小美抽噎着。
钟青不知如何回答,黄亮的心思她如何不懂,闹出了这样一档子事,即便后来得以还回清白,只是,脸皮薄自尊心强的他心里到底是会存了疙瘩的。
更何况先前几天刚刚还发生了,地痞流氓来寻衅打架的事儿,他的小提琴被摔,身上想必也遭受过拳脚。
“对不起,是我没有照顾好你们。”钟青抬手掩了下眸,里面潮湿漫出,连同一颗心都堵得厉害。
“等过去这阵子,将来情况好转了,看看还能不能叫他回来。他肯定也会想咱们的。”
可是这样的安慰,连她自己都不愿意相信。想是指定会想,但回来,大概真回不来了。
柳小美伏桌重又哭了起来,边哭边道:“他临走都没跟我单独说句话,昨晚……昨晚那是什么意思?谢谢我对他的照顾,欢迎我们一起去看他,为什么不是欢迎我自己去看他?”
钟青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她却抽泣得更加厉害,“青姐,原来他心底根本就没有我,一切都是我的臆想。他并不喜欢我。”
晨光透过窗玻璃在桌上投下几许斑驳,渗着丝丝凉意,钟青握住她的肩头,突然道:“要不你就去真的找他,看他会怎样,难道还能赶你?”
柳小美怔住,似乎没有想到过这一种可能,对啊,她可以去找他的,可是,那就意味着必须面对他的家人,本来就不确定的关系,生剥在错综紊乱之中。
她与他都是盲人,这样的状况……他的家人会同意吗?
柳小美微微摇着头,脑海里一片混乱,眼泪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
钟青无奈,去将饭重新热好又端了回来,她却一口吃不下。
这时楼下来了患者,吕明康上来叫钟青,钟青只好下楼去忙。就这样过了两天,柳小美水米未进,白天以泪洗面,夜里辗转难眠,终于到了第三天一早,钟青一筹莫展之至,柳小美却突然想开了,将早饭吃了个干干净净,之后把脸洗干净,找到钟青,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来,“青姐,对不起,我也要走了。”
钟青心里一惊。
柳小美握住她的手,“青姐,我在这待不下去,度日如年。”
这几日的空气异常干燥,冬天里室内有着暖气,热烘烘的更是燥人。钟青深吸口气,胸口一片滞痛,她自然明白,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最初他们五个人约好一起来岛城,柳小美便是冲着黄亮来的。
他是她大学时代的梦中情人,暗恋对象,直到毕业也未敢表白,始终是梗在心里的一道遗憾。
本来她已在父母所在的城市里安稳度日,在离家不远的熟人推拿店里工作,并不算累,朝九晚五,生活有父母照顾,平静而滋润,以为和黄亮此生再无缘分,时不时会有亲戚介绍个对象,偶尔去相相亲,大概不定何时就能遇到个合适的人,携手步入婚姻,这一生就此平淡度过。
可是在同学群里她听到钟青号召大家一起来岛城,黄亮竟然响应了,他即将来到这个美丽的海边城市,和旧友一起打拼创业,她的心瞬间被点燃,深埋在记忆中的情意倏然沸腾。
那是她大学四年日日夜夜惦念过揣想过的爱人啊。毕业这些年来,始终未曾真正忘怀。
于是,她不顾父母的担忧与反对,义无反顾地赶了过来。
如今,他走了,她又怎会留下?
“要回老家吗?”钟青问。
“不,我要去找他。”柳小美神色空前地坚定,“除非他赶我,明确地表示不要我,否则我这辈子都跟定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