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晔说话有点喘，没说一句脸色就更白上一分。
龙一看得心惊胆战，感觉洛晔的脸色白得透明，好像下一刻就要消散一样，不得不打断她的话：“洛姨刚醒来，要不要先睡一会休息的？”
“不用了，我本来就没剩下多少时间，就这样睡过去多浪费。”洛晔自嘲一笑，安慰他说：“小龙别担心，这些话憋在我心里面太久了，也不知道该跟谁说。兰姨别看她年纪不小，却是个喜欢哭的。我先生刚去世的时候，她比我还难过，每天都哭得眼睛红彤彤的，就跟个小女孩一样特别喜欢哭。就连家里以前养的宠物狗年纪大了，老死的，兰姨都要哭上一个月。”
“所以难过的事我都不敢跟她说，就怕兰姨哭得眼睛都要肿了，看得我更加难过。”
她摇摇头，又说：“小龙看着年纪不大，但是有时候会让我觉得像是同龄的朋友，没那么多的顾忌，能够放开心房说一些心里话，也不用担心别人会知道。”
龙一知道洛晔需要一个倾诉的人，他只要带上耳朵听着，然后保持微笑就够了，于是握着她的手对上洛晔的目光：“洛姨有什么话都可以跟我说，不想别人知道，我会直接烂在肚子里的。”
洛晔看着他，又接着说：“宴主管以前是我的邻居，认识很久了，是个很有才能的人。如果不是跟着我一起开公司，他就是出去也是高薪被聘请的人才。可惜他都拒绝了，说是没那么大的野心，又觉得我当老板不会亏待他，就一直留下来了。”
“这么多年来，宴主管一直呆在财务部，我有想过让他担当副总的职位，不过他也是拒绝了，觉得当个小主管挺轻松，而且财务部的权力也不小，不用担心谁会欺负他。不知不觉，也有二十年了。”
“之前我昏迷的时候隐约听见小龙说的事，公司股东想要选出新的ceo，宴主管跟阿影都被推荐了对吗？”
龙一点头：“是的，我也是早上去公司跟宴主管请假的时候无意中听同事说起的。在我看来，宴主管的赢面会比较大。”
洛晔究竟是支持自己的亲弟弟，还是会支持公司里的老员工宴主管？
她眯起眼说：“宴主管如果主动去争，没有谁比他更适合的。阿影的能力有限，当个后勤部主管还可以，要管那么大的一家公司只怕有心无力。”
龙一瞪大眼，洛晔居然这么不看好洛影吗？
好歹是亲弟弟，她也没偏袒一些的？
洛晔看见他愣愣的神色有些好笑：“怎么，小龙觉得我会昧着良心说阿影的好话吗？适合就是适合，不适合就是不适合。如果一个不适合的人成为ceo，公司只会慢慢开始走下坡路，公司里面那么多的员工，到头来为了减少成本和开支，只能一个个裁掉他们，最后公司就会彻底倒了。”
“这家公司是我一手办起来的，可以说就像是我的另一个孩子。当妈的，总会想把孩子交给适合带他的人，而不是因为血缘关系就随意送给亲戚去养。当然公司跟孩子还是不一样的，亲属或许会因为血脉的联系对孩子有着天然的亲近，不过公司是不同的。没有能力的人成为公司的一把手，只会毁了它。”
洛晔看着龙一又问：“让我猜猜，是不是不少股东支持阿影，宴主管调查到这些股东有把柄落在阿影手里了？”
龙一简直说不出话来了，有点怀疑洛晔之前根本没昏迷，不然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的事？
是神算吗，会掐会算那种？
看他瞪圆眼，满脸不可思议，洛晔被逗笑了：“这些不难猜出来，连我这个亲姐姐都知道阿影不适合做ceo，还会有股东支持他，肯定是有把柄被捏在手里，不得不推荐阿影的。”
股东又不是傻的，谁的工作能力更强，根本是一目了然。
就算是想要推荐个自己人做ceo，以后能得更大的好处，也得公司能够越来越好才行。
推荐一个能力不怎么样的人，公司能保住就不错了，会发展得更好无疑是天方夜谭！
“小龙在公司里呆的时间不久，不知道这些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这么多年来，阿影还是没怎么变。”
说完这句话，洛晔伸手覆上龙一的脸颊，轻声呢喃：“像，真是太像了，要是我的孩子长大后，也该是小龙这个样子的。七分像我先生，三分像我，集合了我们夫妻两个的优点，长大后变成一个帅气的小伙子，还温柔细心又懂事。”
她说着说着，眼圈慢慢红了，收回手遮住自己半张脸：“一时激动，让小龙见笑了。”
龙一认真地说：“洛姨在我面前不用客气的，想哭就哭出来。”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告诉了洛晔：“这张脸是假的，是我按照洛姨和您先生组合出来的一张脸，那个孩子长大后还真的可能长这个样子。”
洛晔一愣，好奇地看向龙一，还调皮地在他的发鬓和耳后摸了摸，把他逗笑了。
“洛姨，我戴的不是人皮面具，这张脸是真的，但是它能够随我的意思变化。”龙一没当场变脸，免得吓着她了。
刚才主治医生的话他还记得，不能让洛晔大喜大悲，更不能受到惊吓的。
洛晔虽然好奇，总算是收回手，只是盯着他的脸不放：“是阿影吧，是他找到小龙，然后让你变成这个样子来接近我？”
龙一想到跟洛影签了合约，犹豫自己要不要遵守保密条约。
见他迟疑，洛晔眼里带着一点笑，明白龙一的顾虑：“这样吧，我问了之后，小龙不用开口，只要点头和摇头就行了。”
见龙一点头，她才开始问了：“阿影出钱请你过来，想让我误会你就是我失踪的儿子对吗？”
龙一点头后，洛晔又问：“等我误会之后，就把公司交给小龙，做我的继承人？”
这次龙一摇头了，不得不开口说：“没有的，洛先生只是让我多陪着洛姨，让洛姨心情好一点。”
洛晔这才吁了口气，喃喃说：“陪着我，就只是陪着我吗？”
不过龙一出现之后，确实是每天到别墅报道，变着法子哄她开心，确实从来没怎么提过公司的事，洛晔就算对洛影有些半信半疑，龙一的话她还是相信的。
而且龙一始终是表里如一，脸可能是假的，但是那双眼睛却是真实的。
他的眼睛里一直干干净净，没有算计，也没有谄媚，有的是真诚和眷恋。
所以洛晔很快接受了龙一，把他当作小辈来对待。龙一也当自己是长辈，一心陪伴和尊重，又体贴入微。
于是洛影这么用心，是想弥补她的遗憾吗？
洛晔叹了一口气：“当初孩子不见了，没多久我就知道他出事了，但是不敢告诉我先生，害怕他受不了。我生这个孩子的时候难产，子宫出了点问题，医生说我不可能再有别的孩子了。”
因为她犹豫了，害怕自己不能再生育，孩子又出事了，先生以后会因此冷落自己，甚至另结新欢，于是犹豫了，没把这件事说出来。
没想到的是，她先生亲自去找孩子的路上却出了车祸意外，带着遗憾当场死亡。
洛晔不知道那一年自己究竟是怎么过的，先是失去了唯一的孩子，然后失去了最爱的丈夫，内疚和悲痛让她差点崩溃了。
是宴主管安慰着自己，陪着自己，这才慢慢走出了当年的黑暗。
“当年是我自私了，如果那时候直接告诉先生，孩子已经不在了，他就不会开车出门，不会发生车祸，更不会丢了性命。我只想着自己，想要留住先生，想要维持住这段婚姻，于是犹豫着没开口说出真相。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先生可能还活着。就算我们两个不能继续在一起，起码他能好好活着，这就足够了……”
可惜洛晔醒悟得太晚，一切都挽回不了，她只能保住跟先生一起开的公司，没想到那家小公司在一年接着一年慢慢发展，最后有了现在的规模。
这么大的公司，谁都想分一杯羹，尤其是洛影。
洛晔喝了一口热水，才继续说下去：“我父母早早就去世了，家里其他亲戚不愿意收养我们姐弟，所以送去了孤儿院。我小时候长得好，又会唱歌又会跳舞，还会一点钢琴，没多久就有很多人家想要收养我。但是我提出一个要求，就是希望能够跟弟弟一起被收养，然后再没有要收养我的人了。”
“院长后来给我说，如果只收养我一个，有一户人家条件很不错，我可以过得很好。等我过得好了，长大后也有能力帮弟弟，一时的分离，以后对阿影的帮助只会更大。我那时候只有八岁，担心一直没有人收养的话只能在孤儿院长大，不能读好的学校，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好的生活。”
“阿影那时候才四岁，不记得家里和父母的事了，但是我已经记事，家里条件不错，父母又宠爱我，什么好的都会送到我的面前来，孤儿院的生活太苦了，跟以前是天渊之别，所以我答应了，然后很快被一对夫妻收养，带去了外地生活，跟阿影也断了联系。”
洛晔喘了一口气，这些话她藏在心里面太久了，难得有倾诉的出口，就算再累都想要把所有事都说出来：“养父母不想我跟阿影再有联系，院长只打了一次电话来，说阿影被收养了，对方条件挺好的，对他也好。我跟先生恋爱的时候，先生带着我去看新房，记得那是一片还没完全建起来的期房，我在那里一眼就看到了阿影。”
“他穿得脏兮兮的，身上黑色的衣服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脸上只沾了一点灰，看得出经常洗脸的。虽然身上不干净，但是脸很清楚，所以我一下子就看到他了。阿影长得像爸爸，我还以为看到了年轻时候的爸爸，当时很激动，就把阿影带回来了。收养他的人家原本不错，但是养父染上了赌博，没多久就把家产败光了，房子也贱卖掉了，养母把剩下的钱卷走跑了。养父喝醉酒就打阿影，他就逃出来在工地上做泥水工养活自己，如果没重新遇到我，他可能就只能在工地上把身体熬坏了，然后穷困潦倒就这样一辈子。”
龙一听得出洛晔对洛影的愧疚，她被收养后过得很好，受到很好的教育，又被养父母疼爱，还嫁给了身家不错的先生，人生可以说是顺风顺水。
相比之下，洛影就要过得苦多了。
不过小时候苦，刚成年没多久就重新遇到了洛晔，然后看洛晔对洛影的愧疚，肯定对他更好来弥补，之后的生活必然不会差。
“我送阿影去参加成年高考，请了最好的补习老师给他。阿影也很争气，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到公司里帮我。但是他的能力有限，我只能安排他在后勤部，熬了几年有了资历才提拔他做了主管。可是我知道，阿影其实是不满意的，他想要爬得更好，现在对他来说就是个难得的机会，才会不择手段想要好好把握住。”
但是捏住股东的把柄，这种事迟早会被其他人知道，洛影又怎么让人心服口服担当公司的一把手？
“能力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阿影太急躁了，不够沉稳，遇到大事自己一慌就会乱了阵脚，还怎么带着公司迎难而上？”洛晔摇摇头，她不是不想帮亲弟弟，而是洛影根本就不适合这个位子。
“如果可以，小龙能劝一劝阿影吗？是时候该收手了，不要让他继续下去……”
洛晔把心里的事说完，感觉浑身轻松了一点，眼皮就沉重得要掉下来。
龙一抓着她的手，给洛晔掖了掖被子说：“洛姨放心，我会试着劝劝洛先生的。”
闻言，洛晔这才安心地闭上眼，很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