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语嫣从怀中摸出那柄随身带着的短刀，递过去，“用上这个，也许会好些。”
慕容铮接过那短刀，拿在手里看了看，眼中突然闪过一抹异色。那是一抹惊异和几丝隐藏的欢喜，却又很快隐去，被一重惆怅代替。
有了刀，于笔直的树上攀行就有了借步的工具，没几下就到了树杈间的松鼠洞。因为意外来客的到访，洞里的松鼠受了惊吓，窜出来跑掉了。慕容铮看着那行动迅捷消失无踪的小松鼠，淡淡道，“真是可惜了，少了一顿美餐。”
凌语嫣半靠在树下，听了他的话笑道，“那么可爱的小东西，你舍得！”
她坐在树下等着，不断有细小的松针落下来，扫在脸上簌簌地痒。她仰起脸看看四周，冬日的密林，深翠中带着一抹白，一重挨着一重，好似连绵的青山。底下落叶似褐色厚毯，坐下来松松软软。
树身微微的震动，枝叶哗哗地响。想到堂堂一位天穆上朝的皇帝，此时正在跟个山贼一般偷松鼠的粮食，唇角就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看到我去跟一只松鼠争吃的，是不是很好笑？”身旁一个影子落了下来，语中带着几分戏谑。
凌语嫣横了一眼过去，“你会读心术么，只是笑一下而已就知道我在想什么。”
慕容铮不说话，手中发出一阵“噼噼啪啪”的声音。凌语嫣专心致志看着他刨松子，刨完一把，厚颜无耻地伸手去接。一小把松子暖暖的放在掌心，散发着清香的气味，有些湿润。凌语嫣看着，因这对前路无知生死不明所带来的阴霾也明亮了几分。
两人默默吃了一会儿松子，虽然不多，又是两人分食，但两人身份特殊，又都是聪慧之人，深知在此番情形下不可放过一丝一毫的机会。所以他们谁都没有嫌弃，更不会放弃。
“这里既然有动物出现，想必不会只这一种，也许前面还有，趁着天还亮，我们再往前走走。”慕容铮又背起凌语嫣走了一阵，果又碰到几只松鼠，自然是又依照先前掏了人家的窝。遇到胆大的，还留下来一阵“吱吱”乱叫，似在控诉他们的强盗行为，慕容铮不悦皱眉，凌语嫣在一旁笑得双肩颤抖。
入夜，因着吃了些东西，两人的心情都格外好些。密林深处更添阴凉，树枝上的积雪权可做饮水之用，到也没渴着。不远处有朦朦的亮光，竟没有完全黑下来。慕容铮指着那光亮处，唇角难得浮出一丝笑来，“明日，咱们就可走出这深重的密林了。看那儿，那儿有月光可透过，想必是个空旷些的地方，说不定还会有水源。”
“嗯。”凌语嫣依靠着慕容铮，头枕在他的肩上，慢慢闭上眼。她今天太累了，累到一点力气都不想再费。两人靠着，慢慢沉睡于黑夜中。
火，好大的火，到处都是火。有人在呼救，有人在痛苦地喊叫。他们叫——“阿铮！阿铮——”
等我，等我，我会回来就你们的，等我！
烈火中，那一张张慈祥的脸渐渐变得狰狞。
“为什么！为什么抛下我们，为什么！”
“你知道被烧死的痛苦么？你知道血肉在火中滋滋作响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么？”
“是你！是你害了我们，是你的到来害了我们！你要偿命！偿命！”
慕容铮跪下，重重地跪在坚硬的地上，身周，谷中的村民移动着坚硬的犹如干尸般的身体一步步向他趋来，尖细其长的手指好似锐利的钢钳，往慕容铮身上抓去。
如果这样可以赎罪，我甘愿送出性命……
“慕容铮，你要丢下我么？你回头，看着我的眼睛！”
“看看我，看着我的眼睛！”
“我的眼睛！”
“我的眼睛！”
“我的眼睛！”
……
是梦！
慕容铮重重喘着粗气，回想着方才梦中女子的声音，他甘愿领死，她却让她回头，回头，看她的眼睛。眼睛？
眼睛！
慕容铮清楚地看到自己突然睁大的眼睛，和满头的大汗。是什么让他看到了自己？是眼睛！
一只熊的眼睛！
慕容铮瞬间屏住呼吸。他摇了摇靠在他肩上的凌语嫣，却得不到丝毫反应。慌乱间一个回头，竟见她眉梢眼睫上尽是雪花，皮肤也成了透明。这一顾真是又骇又痛，差一点让他丧失了所有的理智和判断。
他记得，那把短刀在语嫣的怀中？慕容铮试着往凌语嫣怀中去探，果然摸到了冰凉的坚韧，小心地握在手中。
眼前的黑熊半蹲着身子，起先一直在观察这两个沉睡的人，鼻子几乎要凑到慕容铮的脸上，在慕容铮骤然惊醒睁眼的刹那，它也受到震动退了两步。但同时，也让它确定这是两个活人。
活人？活人！得知了这一信息，在茫茫冬日已经沉睡很久的大熊觉得肚子异常空旷，而眼前，正是一顿丰盛的美餐！
黑熊，终于兴奋的，亟不可待地张开了血盆大口，两只大掌一撑，笨重而又庞大的身躯扑了上来。
黑熊扑来，情急之下慕容铮只得一揽凌语嫣就地一滚，熊掌落下，掀起一阵血腥劲风。这大熊不动则已，一动却是雷霆万钧，方才寂静的山林转瞬间地动山摇。眼见一扑不成，黑熊抬起硕大手掌往旁又是一拍。慕容铮还未及爬起，一掌已是迎面扑来，只得又滚了一次。这一次滚得远了些，慕容铮扶手一撑，一掌击在地上，接着力道翻身而起，急速后退。黑熊两次袭击不成，顿时大怒，一声狂好掀动树林枝叶颤动，四处小兽惊慌乱窜。漆黑寂静的夜，因着一声狂吼突然热闹起来。
连番碰撞惊扰，昏睡中的凌语嫣终于悠悠醒转，一抬眼便看到对面黑熊张着大口，腥臭的涎水挂在嘴边，牙齿尖寒如利刃，不由惊呼道，“怎么会这样！”
听到怀中的声音，慕容铮反而松了一口气。低头冲她一笑，“别怕，有我在！”又见她肤色稍稍恢复些正常，越发放下心来，将她放在身后一丈内，拔出短刀，专心对付黑熊。
一声厉喝，慕容铮纵身跃起，身形快如流光，在黑熊扑来的刹那一脚踢上熊头。黑熊的大脑袋偏了偏，动作却没有停下。慕容铮半空里杀了个回身，黑光一闪，一刀劈向黑熊的眉间。血光暴烈，喷了慕容铮一头一脸。他顾也未顾，奋力将刀拔出，一脚蹬上黑熊的鼻子，直踢得它连连后退。
剧痛袭来，黑熊“嗷”一声仰头狂吼，震得山林大地都在颤抖。它拼命甩头，粘腻温热的液体甩得满地都是。
慕容铮护在凌语嫣身前，喘着粗气盯着那血肉模糊的黑熊。确定它一时半会儿没工夫理会他，忙一手抄起凌语嫣发足狂奔。黑夜里不辨方向，他只朝着那片隐约可见月色的地方奔去。
他方跑出几步，身后就传来震动声响，竟是那黑熊甩着脑袋追了过来。那黑熊身躯虽然庞大，动作却是异常迅捷，且凶猛彪悍。猎物在前，不过三丈之遥，黑熊突然纵身一扑，大掌如一座小山般压了下来。
“噗！”
躲闪不及，慕容铮抬手硬接，手中短刀穿过厚重的熊掌，将黑熊半个身体死死撑在自己的上方。血腥扑鼻，黑熊的大头也压了下来，张开大口露出森森厉牙。
“慕容铮，快将我丢下！快！不然我们两个都会死的！”凌语嫣在慕容铮怀中大喊，若不是全身上下使不出力，她早就自行挣脱了。可偏偏此刻，她只能祈求慕容铮能够放开她独自逃生。
慕容铮牙关紧咬，脸上青筋暴突，低头看了凌语嫣，这一眼，变幻不定，包含了太多东西。终于，他一甩手，将凌语嫣狠狠地抛了出去。
“慕容铮——”凌语嫣伸出手想要抓住他，身子却如风一般飞了出去。为什么，为什么不肯走，你不知道，我其实已经没救了么？一丝苦楚和绝望迅速漫上心头，然她人已经被抛出了距慕容铮十丈远的地方。
十丈外，慕容铮遥遥回望，一笑，坚韧，决绝。
而此时，黑熊的整个身子都压了下来，慕容铮再也顶不住它巨大沉重的身躯，左臂抡起，凝聚起此生最大的力量，一拳挥了上去！
“砰！”
肉体和肉体猛烈相击的声音沉闷慑人。凌语嫣看着这震慑的一幕，那一声呼唤突然卡在喉间，再也发不出，只张着嘴愣愣地看着慕容铮赤手一拳打入黑熊的大口，从森寒的利齿间穿了过去，顶住那熊欲待啃咬的上颚，直接打穿了黑熊的咽喉。
这一刻，凌语嫣只觉全身血脉都凝固在一起，动弹不得，只能呆呆地望着。
这一刻，一人一雄似是在时间的夹缝里静止，保持着世间最离奇奋勇的姿势，僵化不动。
良久，久到凌语嫣以为自己要成为雕刻，那一人一熊要成为化石的时候，慕容铮动了。
他一点点地试着将手臂从熊口中抽出来，但不管用哪种方式，都避免不了利齿再一次割裂血肉。最后，他干脆放弃这种耐心的折磨，大吼一声的同时奋力一踹，刀和手臂同时拔出，他自己也被这一反击之力迫出数丈。
树林重新安静了下来，若不是空气中浓重的血腥之气，真难想象刚才发生了怎样惊险危急的一幕。
“慕容铮……”凌语嫣轻轻唤了一声。刚才那一击真的让人心惊肉跳，慕容铮慢慢回过头来，冲着凌语嫣虚弱一笑，又停了会儿，才拄着剑蹒跚走过来。“刚才那一下，有没有摔伤你？”
凌语嫣摇摇头，就算是伤着了，她也感觉不到。她突然抓住慕容铮的手，一眼望进他的眼睛，正色道，“我要你答应我，往后无论再遇到什么危险，都不可以抛下我自己去犯险。”
慕容铮一愣，凌语嫣却不给他多想的机会，紧接着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你是一国之君，金口玉言，答应了就不能反悔，否则，我一定会让你后悔！”
看着凌语嫣难得带出的几分蛮不讲理的小女儿之态，慕容铮不由勾了勾了唇角。这一动，牵动脸上的抓伤，一痛，忍不住发出“嘶”地一声。
“很痛？你一身的伤，我来给你包扎一下。”说着，凌语嫣就欲去撕身上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