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他们来说,这是永难忘记的耻辱。
他们一个个如丧家之犬,双手缚在身后,每一人身后都站着一个宦官,以防他们逃脱。
养尊处优,手无寸铁的他们,如何能逃脱?
魏忠抱着啼哭的小皇帝,缓缓步上了城墙。
细心的人可以看到,魏忠的外袍下摆竟然有血迹。
那是皇太后垂死挣扎抱着魏忠的腿拼命恳求时留下的,这个懦弱的女人,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儿,拼尽了全力,却,除了留下洗不去的血痕,再无法挽回什么。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被魏忠抱在怀里,渐渐远去,她死不瞑目。
魏忠扫视了一眼面前的人,下了命令:“把他们吊在城墙上,一滴水也不要喂!”
城墙上,立刻响起了一片咒骂声,却也无法阻止宦官将他们缚着双手吊在城墙上,魏忠怀中的小皇帝哭得更加厉害!
“怎么,皇上,着急了?不急,总有轮到你的时候,少不了你的!”
魏忠大笑着,下了城墙,回了宸曜宫。
而在此时,黎军和景军仍在绿林坡对峙着,谁也没有当先发出一兵一卒,仿佛两军的王爷,都在等待着什么。
景王夏侯彻在等着太子夏侯洵赶来,这是属于他和秦牧眠的较量,旁人代替不得。
秦牧眠亦是在等着夏侯洵的出现,二人皆是君子,自当信守承诺,此时秦牧眠若趁机大败景军,胜之不武。
虽有四万大军在此处,可绿林坡却异常安静,静到树林中有几道黑影窜出时,都仿佛能感觉到风吹过的声音。
几道黑影,跪拜在了秦牧眠的马前。
是锦灰山庄的影卫!
“京城可有事情?”秦牧眠问。
“公子,魏忠将崇华帝的子嗣全部吊在了城墙之上,滴水不给,而且,皇太后已被他赐死,现如今,小皇帝片刻不离他的身旁。”
影卫的声音虽然不大,可足够夏侯彻听得清楚,他的脸瞬间变了色。
秦牧眠冲夏侯彻扬声道:“景王,大局为重,你我可否暂放干戈,共入京城,救皇子于水火?”
夏侯彻没有料到秦牧眠会这样说,有些微的震惊,更多的,是佩服。
夏侯彻在马上对秦牧眠一抱拳:“多谢黎王!”
只一扬手,两军立刻成为一体,向京城奔赴而去。
扬鞭打马的夏侯彻,彻底折服,他知道,单是秦牧眠这分气度,他们夏侯家的人,永远比之不及。
皇位由秦牧眠来坐,天经地义。
人心,肉长,帝王希冀天下太平,黎民百姓不过图个合家安康。
京城内剩余一万禁军,不过普通百姓,哪个愿意马革裹尸?
三日三夜,这些皇家子嗣被吊在城墙之上,的确滴水未进,可着实有骨气,无人求饶,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视死如归的淡定。
即便是这些娇生惯养的小公主,气节亦不输于他们的兄长。
守城士兵的脸上,个个是惋惜以及不忍。
夜空中,有两颗最明亮的星辰,仿佛是指引道路的明灯,将大瀛的土地照亮。
皇城禁军在等,等有人来为他们指引方向。
直到黎明破晓。
大地开始颤动。
哨兵登高而望,情绪开始激动!
黎、景两国四万大军,正往城门奔赴而来。
大地黑压压一片!
城墙上,开始点燃了烽火,皇宫中的侍卫立即禀报了魏忠,与此同时,年幼的小皇帝开始啼哭!
哭声仿佛丧钟,魏忠听得心烦意乱,伸手捂住了小皇帝的嘴。
哭声立止。
小皇帝没有了动静,静静躺在魏忠的怀中。
直到魏忠走上城墙,小皇帝都再没有动弹过。
兵临城下。
黎、景两军仰望着城墙上一排吊着的皇子,怒火中烧。
秦牧眠红缨枪指向魏忠,喊道:“魏忠,你谋权篡位,毒害两代先皇,嫁祸于太子,诛害忠良,置黎民百姓于水深火热,上不敬天,下不敬地,今日,我定要取你首级,以奠大瀛!”
魏忠抱着小皇帝的手朝城墙外伸了伸,道:“皇上在此,黎王,景王,你二人还敢如此放肆,是对皇上的不敬,当真大逆不道!”
说完,他一扬手,喝令:“放箭!”
可城墙之上的禁军,却无一人举起手中的弓箭。
秦牧眠和夏侯彻对视了一眼,大笑道:“魏忠,你看看,眼下还有谁会听你的号令?”
便在这时,连沧海策马出列,高高举起了手中的令牌:“大瀛禁军令牌在此,见令牌如见始皇帝,所有守城的禁军听令,打开城门!”
随着他的号令,城门当真缓缓打开!
魏忠却也不急,拍了拍手,京城的街道上,每家每户的大门缓缓打开。
城外的军队分分明明看到,全京城的百姓都双手被缚,走上街道,跪了下来,对着城外的大军,重重地磕了头!
街道两边,是绵延至皇宫的宦官,手中一把长剑,随时都能取了百姓的性命!
京城内的禁军,看着自己的亲人,强忍着泪水,被迫拿起了兵器!
魏忠笑了:“黎王,全京城的百姓都向你磕头求饶,求你放他们一条生路,你难道当真要踏着他们的尸体攻城么?”
“可恶!”
秦牧眠怒骂着,却已决定下令,要让大军后退了!
一旁的景王,亦是攥紧了拳头,目光却是看向城墙上那一排吊着的自己的兄弟姐妹,恨不能将魏忠碎尸万段!
当真骑虎难下!
就在这时,一声叫喊打破了两方的焦灼。
“皇兄,不要管我们,为大瀛而死,死而无憾!”
此话一出,被吊在城墙上的皇子们纷纷响应,只听得一声惨叫,那说话的皇子已被宦官割破了喉咙,再发不出声音。
以儆效尤,却没有效果,所有的皇子们,挣扎得更加厉害,甚至用尽全身力气,迎向宦官手中的剑!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这些皇子身上,彰显着皇家的无畏与霸气!
一呼百应!
城中跪地磕头的百姓,忽然间挣扎而起,冲向一把把长剑,用自己的性命,为城门外的千军万马做出了成全!
所有的宦官震惊了!
魏忠亦震惊了!
城墙上的禁军士兵,纷纷举起了兵器,与宦官厮杀在一起!
“儿郎们,冲啊!”
随着秦牧眠一声号令,军队嘶吼着,冲入了城中去!
一道身影从城墙上窜下,急往皇宫方向而去,正是魏忠!
他身后,五千宦官拼死相抵,只为了成全他一人的性命!
五千宦官,以百姓的身体作为盾牌,抵御着大军的进攻。黎、景两军要顾及着百姓的安危,不敢使用兵器,只一路紧逼,试图将宦官包围起来。
却在此时,从京城中杀出一支军队来,自宦官身后突袭,与黎、景两军呼应,一鼓作气,将宦官逼至了死路!
秦牧眠看到,这支犹如天降神兵的军队,正是由端亲王带领着的。
百姓被立刻护在军队中,而五千宦官,与四万大军厮杀在一起,一个个杀得双眼血红,无法无天!
他们是死士,自小训练如此,在修罗场中厮杀生存,此处,不过是他们人生中最后一个修罗场而已。
饶是他们武功高强,可现如今,五千对四万,无异于以卵击石,眼见着就要全军覆没,宦官一个个举起了剑,想要自刎!
可秦牧眠如何能给他们机会?就在自刎的那一刹那,他们的手筋同时被夏侯端的军队挑断。
一柄柄长剑,架上了宦官们的脖子。
端亲王纵马而来,扫视了一眼宦官,语气斩钉截铁:“给我杀!”
“慢着!”
秦牧眠一声阻拦,让所有举剑的士兵都看向了他。
“他们如何不是大瀛的子民?端亲王还是手下留情,放他们一条生路!”
端亲王冷哼:“他们听从奸人之言,坏事做尽,丧尽天良,如何能够饶恕?”
“他们亦是身不由己,为何不能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大瀛的土地上也该有他们的一席之地,相信若是太子爷在此,亦会同意牧眠的做法!”
所有宦官看向秦牧眠的眼神中,都萌生出了感激,头一次,这辈子头一次,有人真真正正将他们当做一个人来对待,而不只是魏忠的一只走狗,他们,感激不尽。
心,彻底臣服!
“不错!黎王与我,英雄所见略同!”
正在这时,有一个如洪钟般的声音自城墙之上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夏侯洵站在城墙上,居高临下看着下面的兵马,神情严肃!
这一日,正是十五。
夏侯洵没有忘记十五之约,桃花峪万佛寺外,他要寻回他的梓莫!
这已是第二次梓莫被人掳走,两次,都是同一女子所为,那个人称白管事的女子,让他心中满生怨恨!
但同时又很是好奇,仿佛一夕之间,这女子突然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所作所为,都让人恨之入骨!
可是不得不承认,这女子身上有太多神秘之感,当她那晚一袭白衣出现在景渊宫时,仿若出入黑夜的一只鬼魅。这只妖精,沾惹着尘世间的烟火气,却又如一朵白莲,静静绽放于乱世淤泥中,已然纯净。
第一眼,夏侯洵就知道,这是一个能让男人为之癫狂的女子!
只是,这女子的眼睛里盛满的清澈,像极了一个人。
桃花峪中,桃花开得正好,又是一年芳菲时,任它外面如何纷扰,只桃花峪中有难得的安宁。
因为,万佛寺在此处。
今日,寺门大开,寺内香火旺盛,却并无一香客在内,远远可听到诵经之声,原是万佛寺中所有僧人齐聚大殿,共诵经文。
这一日,是佛欢喜日。
佛欢喜日,僧众九旬精进行道,是大众反省安居期间过失,宣罪忏悔之日。
宣罪忏悔,便是自恣,自恣之后,得佛祖净化,方得清静。而十方诸佛因见僧众能安居精进修行圆满,故生欢喜。
欢喜心在,心性太平。
夏侯洵沉了沉心,踏入了寺门。
大殿之外设有半人高的青铜香炉,香炉中插满了一人高左右的香,香气袅袅而上,已燃了过半。
夏侯洵从一旁案上取了三炷香,虔诚叩拜,香插入炉,功德便在此刻种下。
大殿之上的僧侣,无一人看他。
他听着响彻这个寺院的诵经之声,目光,只停在了一处。
便是在大殿一隅,释觉明住持右侧蒲团上所坐的白衣女子,双手合十相扣,双目微闭,亦虔诚诵经。
夏侯洵走入大殿,走到她声旁的蒲团前,盘腿坐下。
自始至终,无人看他,仿佛他的所在,不过殿上一缕尘埃。
世人,皆是尘埃。
夏侯洵闭目,听那女子的声音清晰响在耳边:“若问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若问后世果,今生作者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夏侯洵缓缓道:“前世所种何因,今生所受何果,白管事可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