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蕊紧闭上眼,掌心因为狠命拽着缰绳而通红,勒出一道深痕,然而她已经顾不上自己手的疼痛,心被提到了嗓子眼,她甚至有一瞬间的窒息感。
害怕和愧疚感更是折磨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不敢睁开眼睛去看那人被自己身下烈马践踏而死的惨样,她想要尖叫,却已经难以发出声音。
马突的一声高昂嘶鸣,伴随着行人的惊叫,马的后蹄用力,前脚抬起,整个身体直立起来,谢蕊只感觉突然失重。
事情发生的太快,她根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马甩了出去,然而并没有感受到砸在地上的疼痛,身下柔软的。
“你压够没有?!”赵云气急败坏的声音从谢蕊身下传来,他拧着眉,露出嫌弃的表情。
在大街上骑马就是草菅人命,他本来不想出手相救,但见她那副样子,不知怎的就心软了,竟飞身上去接住她,心甘情愿当了肉垫。
谢蕊难得脸红了下,慌忙双手撑地准备起身,却因为按在一颗石子上,让那本就被缰绳勒出血痕的手掌刺痛了下,手肘失力又重新扑在了赵云身上。
赵云正要起来,头抬着,却又被重新压回去,唇上印着一片温热,嘴皮子都被咳出血来。
谢蕊双眸瞪大,面上尽是不可置信。
她——她的初吻没了!
显然,赵云也是一脸懵状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两人对视着,唇依然相贴。
周围人的指指点点让谢蕊很快站起来,回头去看自己的爱马时,却发现它早已逃走。
赵云整理了下肩上的包袱,掸了掸并不算什么好料子的衣服上的灰尘,看也没看像是受到打击呆愣在原地的谢蕊一眼。
刚才的意外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寨里的人也都大大咧咧的,耳濡目染之下,他自然不晓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君子之道。
他就要离去,却被谢蕊拉住了包袱。
“夺走了我的初吻就想跑?门都没有!”谢蕊气鼓鼓的瞪着他,眼里冒着火光。
她堂堂谢家大小姐可不是什么好欺负的人物,占了她便宜就想走,休想!谢蕊心中冷哼。
赵云回头,用力将自己的包袱从谢蕊手中抢夺过来:“难道你不应该感谢我救了你?真是无理取闹的女人!”说着就想走。
谢蕊大怒,旁边人的指指点点更让她生气,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他占了便宜,要是轻易让他离开,她还怎么在这京都抬起头来。
“我无理取闹?”她脑子里一片浆糊,只不断循环着他的话,她跑到他跟前,张开双手挡着他,“今天你不道歉就别想走。”
她也知道自己理亏,可失去了自己的初吻她心里也不好过,又怕自己被一个陌生男人亲了的事传出去坏了自己名声。
让他当众道个歉,她心里也好过些。
但赵云也是个倔强的人,要他道歉那简直就是做梦。
他将包袱系紧了,看着谢蕊:“你想打架?”显然,他把谢蕊的作为当成了挑衅。
谢蕊愣了愣,嘴角抽搐几下,她深刻的感受到自己和眼前的男人可能不在一个电台上。
赵云今年也不过十九岁,看着就是个俊俏小生,谢蕊要比她大四岁。
对峙了一个时辰,街道上的人也都走光了,太阳已经西沉,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站着,谁也不让谁。
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是含情脉脉的对视呢,当然,这得忽略两人眼里迸溅的火花。
“算了算了,姐姐大人不记小人过就不和你计较了。”最终谢蕊决定退让一步。
本就是她不对在先,她倒也没有什么羞臊,只是想到之前那意外的一吻,心似乎跳漏了半拍。
谢蕊没想到她打算息事宁人了 ,赵云却不肯放过她。
赵云看着眼前穿着洋装英姿飒爽的女人,仔细打量,从刚才围观人的只言片语中不难知道她似乎是某个家族的大小姐,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钱!
他从青狼寨出来,可谓走得匆忙,现在几乎可以说是身无分文,他可不想露宿街头。而眼前的女人,无疑就是瞌睡时候送来的枕头。
“我救了你一命,还被你磕破了嘴,你难道就想这么算了?”他逼近几步,指着自己还有着血迹的唇。
谢蕊被他看得心发慌,不愿被他掣肘,她仰起头高傲的说:“本小姐又没有让你救!”语气难免有些底气不足。
眼珠子一转,她接着说道:“我看你似乎无家可归,本小姐心地善良,允许你跟着我混,你还可以从管家那领到月例。”从他能躲过近在咫尺的烈马还救下她来看,他的身手应该不错,如果他能成为她的小跟班,她也就能多个不错的打手。
唔,以后从梅子期那将长情妹妹抢过来也多了个保障不是。谢蕊捏着自己的下巴,笑着点点头。
“好。”他正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如果她让自己不满了,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就是。
各人有各人的缘,至于是良缘还是孽缘,就要看两个人自己的造化了。
长情本是想第二日去临城看望若兰,却没想到连天的暴雨让她不得不把时间推迟。
不曾想,这雨,一下就是三天,像是有什么不好的征兆。
“丁香,是你吗?”翠屏正要去找长情,却看见一个人从不远处经过。
丁香是后厨负责给厨娘打下手的丫鬟,平时也不会来院里,翠屏也只是听厨娘方婶子说过几句,知道丁香是个身世可怜的,其他也没有什么交集。
丁香迅速转身,面上尽是恐慌,但由于她低着头,所以走过来的良辰并没有发现她的异样。
“你怎么来这儿了?”翠屏扶了扶手肘挎着的篮子,“刚才方婶子正找你呢。”
丁香也不抬头:“啊,那我现在赶过去!”急忙转身去了,慌里慌张的样子。
翠屏疑惑的皱眉,也没有多想,径直进了屋子。
屋里没有人,她将篮子里的糕点一一摆放在桌子上,看到一个信封,她咦了一声,没有去动它。她以为那是若兰来的信,笑了笑,心想着自家小姐应该会很高兴。
长情一直在前院和祝兰佩聊着如何将若兰接回来的事,一直不曾回过房。
今日长情穿的一件浅绿色立领纱衫,脖颈处的子母扣松了一粒,她一直戴着的那块小方玉刚好钻了出来,被祝兰佩看了个正着。
“情儿——你这玉?”祝兰佩眼里有着狂喜,交握放在桌上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
黄龙玺!确实是黄龙玺!
如今,藏宝图、蚩尤珠以及黄龙玺都出现了,是不是意味着明皇宝藏即将现世?祝兰佩眼里闪着光亮,祖辈的遗愿总算能实现了吗?
可是那些人……她眼里的光芒又很快黯淡下去。
长情顺着祝兰佩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自己的扣子松了一粒,她面色微红,道了声“失礼了”便将玉塞进衣领里,将扣子扣紧。
“这是出生时父亲交给母亲的,我两岁那年,母亲给我戴上的。”说到母亲,长情眼中有着怀念,她又想起了那个婉约美丽的女人。
祝兰佩目光闪了闪,说:“这么有意义的东西得藏着点,可别丢了。”拉着长情的手拍了拍,她半开玩笑的说。
“婆婆说的是。”长情浅笑。
梅子期手里拿着酒瓶,一边喝一边进了府来,不知怎的,竟去了长情的房间。这里他倒是有几日不曾来了,这些天一直宿在牡丹那,也没发生什么,只倾诉着自己的苦闷。
牡丹也是个知分寸的,从那日勾引不成后就没再动什么歪心思,只听着梅子期说话,偶尔轻轻柔柔的安慰几句,不时夸赞他,让他心里顺畅不少。
他今日本不想回来,但仔细想想,牡丹说得对,苏长情也是个女人,她也会难过,自己虽然不喜欢她,但好歹是她的丈夫。再说,自己也不该迁怒她的。
想到长情娇柔的模样,梅子期心中竟兀的生出几分怜惜。
或许,和她恩恩爱爱过一生也是个不错的决定,梅子期又灌了几口酒,摇摇头,自嘲的笑了笑,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他可是要当将军的人,平生最讨厌苏长情这种柔弱的女人才是!梅子期扔掉手中的酒瓶,进了房。
翠屏见他进来,忙问了声“姑爷好”,便去往前厅,告诉长情梅子期回了。
梅子期坐在桌前,捻起块绿豆糕塞进嘴里,又尝了尝其他糕点,发现桌上的信封,他眉梢轻扬,直接拿起它拆开来。
“亲爱的情儿,你我已几日未见,没有你的日子我夜不能寐……”越到后面句子越是充满艳色,一字一句就像针一样挑着梅子期的神经,他额头青筋毕露,太阳穴突突的鼓起。
将信扔在地上,他大怒着掀翻了面前的桌子,本就因醉酒而红着的脸更是像要燃烧起来一样,他双眼充斥着愤恨,心中更是充满了被背叛的怒意,还隐隐有些痛苦。
长情刚进门来就看到满地的狼藉,梅子期的样子吓得她一怔。
“怎么了?”她蹙眉问道。
梅子期眼里凶光暴露,像一匹饿极了的狼,张牙舞爪的扑向长情要将她撕碎吞食。
他将她按倒在地,掐着她的脖子,大喝:“贱人!”一巴掌甩在她白皙的面上,并没有控制的力道打得她头歪向一边,嘴角也有血丝渗出。
“淫荡的女人!我要杀了你!”
没有人会不在意自己妻子偷人,尤其是在这个时代。
长情痛苦的挣扎着,本能让她抓着他的手想让他松开些,指甲将他手背划拉出血来。
“少奶奶!”与良辰一同回来的美景看见这一幕,手中刚从锦绣坊拿来的帕子落在地上,她冲过去跪在地上,不断扯着梅子期的手,然而此时的梅子期就像是疯魔了一般,已经毫无理智可言。
即便是良辰美景二人联手,都没有办法让他放开长情。
眼见长情的脸因为窒息而涨得通红,美景一口咬在梅子期的肩膀上,感受到痛意的梅子期猛地一抬手,美景飞了出去,头正好磕在翻倒在地的桌角上,她直接晕了过去。
“美景!”良辰惊叫,想去看看美景,却又担心长情。
梅子期只是皱了皱眉,看了美景一眼,便又凶狠的瞪着正不断咳嗽着的长情。
“贱人,你没有什么好说的吗?”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你去看看美景。”长情低声和揽着自己的良辰说了句,便站起身,平静的与梅子期对视。
良辰担忧的看了眼长情,去了美景那儿,焦急的给美景按压人中。
长情看着梅子期的眼里藏着丝恨意:“我并没有做什么。”自从嫁入梅家,她从来都是安分守己,更是一直忍让着他。却没想到,自己的退让却让他更加得寸进尺。
现在若兰已经有了身孕,梅子衿对若兰也很好,或许,也到了她离开梅家的时候了。
这么多年,她都处在一种压抑的状况下,心中剧烈的涌动着什么,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没做什么?”梅子期一把捉住她的手腕,“我想你应该知道犯了七出之条会被如何惩罚吧?”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那一句句淫词艳语让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不能放过她!绝对不能!
“来人!将二少奶奶压下去——”薄唇轻吐,“沉塘!”
沉塘,便是民间流传着对偷情女人的惩罚,它还有个俗名——浸猪笼。
几个被这里的动静吸引来的男家丁犹豫着上前,他们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听从少爷的命令。
“你们是想被逐出梅家吗?”梅子期将长情甩到几名家丁那,冷然说到。
几个家丁面面相觑,其中一人上前:“少奶奶请跟我们走吧!”
梅府下人都知道二少奶奶善良温柔,她对下人们都很和善,所以大家都对她颇有好感,此番几个家丁只想将她带到老爷夫人那去,让他们做决断。
谁都知道被浸猪笼的女人哪怕是死了也不会安生,还会受到人们的辱骂。他们都相信少奶奶是清白的,对他们来说,仙子一样的二少奶奶绝对不会做那些污秽之事。
“希望你能尽快让美景就医。”长情嘴角依然是轻轻柔柔的浅笑,却让梅子期觉得异常刺眼。
长情不认为梅子期只是吓唬她,但她的心却毫无波动,她不怕死,从来都不怕。
只是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梅子期会三番两次的发疯,她似乎从来没有招惹过他。
难道是因为她好欺负?自嘲的掀了掀嘴角。
“我想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就那么站着,矜贵,清寒。
她这么若无其事的表情却让梅子期怒气更甚,捡起之前被他扔在一边的信,狠狠的甩在她的脸上。
“哼,没想到苏家大小姐也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婊/子。”他的话很难听,然而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就像是陌生人的辱骂,没有一点在意。
因为已经下定决心离开,所以便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扫了眼白底黑字的信,上面的内容确实不堪入目,让她看得面色羞红,更多的却是气愤。
她从来不与人结仇,却也惹人陷害。
“我没有。”她紧紧拽着信,微扬着头与他对视,眼里的倔强让人心疼。
梅子期看着她,能够清楚看见她脖颈上的一圈红痕,那是被他掐出来的。
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一股悔意竟涌上心头。
他方才——确实不该伤了她,想到自己差点将她掐死,他的心颤了颤,一股刺痛弥散开来。
梅子期并不是一个愚蠢的人,稍一思考便知是有人陷害,毕竟谁会将这种信放在那样显眼的地方。并且,从她的表现来看,也不像是知情的。
“去查一下今天有什么形迹可疑的人出现在这里。”
说完这句话他就大步离开了,此刻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的慌乱,他不敢看她,怕看到她那双清澈的眸子中流露出对自己的恨意。
她怕是对自己失望了吧,他刚才可是差点要了她的命啊!
哪个女人受得了浸猪笼的侮辱呢,哪怕并没有付诸于行动,只是口头上说说。
美景也悠悠醒来,她哭着扑到长情怀里:“呜呜……小姐你没事就好。”
“谢谢。”长情拍着她的背,心里一阵温暖。
让良辰去叫了大夫,正在这时,翠屏带着梅鹤、祝兰佩匆匆赶来。
从一旁的小厮嘴里听到大致情况,又看了眼长情递上来的信,梅鹤气得胡子发抖。
“查!”
谁能轻易进到梅府,也只能是府里的人了。
翠屏想了想,说:“我今天在门口看到了丁香。”
“将她带去祠堂。”祝兰佩与梅鹤对视一眼,吩咐道。
让人收拾了屋子,祝兰佩看到长情脖颈上的伤痕,眼里尽是心疼。
“去医院看看吧。”虽然她一直厌恶那些洋人,却不得不承认,那些个仪器确实能将人检查得仔细。
长情摇摇头拒绝:“婆婆无需担心,长情没事。”
让良辰好生照顾美景,长情随祝兰佩去了前厅,等待问讯丁香。
长情并不怀疑丁香,只是单纯的疑惑。
她从来不会恶意的去揣测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