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被带了上来,她低着头跟在翠屏身后,整个人笼罩着层悲伤的气息。
“对不起少奶奶,对不起……请您原谅奴婢,……对不起……”她抬起头看到长情,立刻跑上前跪在长情面前,不停的磕着头,能听见头抢地的沉闷响声,如同敲过的晨钟。
重复着几句话,泪啪嗒落下,呜呜咽咽的抽泣着。
长情后退了两步,娇嫩的唇瓣还透着苍白,脸颊微肿。脖颈上的子母扣早被梅子期扯坏,鲜艳的红痕边缘泛着乌紫清晰可见。
梅鹤与祝兰佩都没有说话,只把目光投向长情。
祝兰佩叹了口气,目光复杂的看着长情,她向来知道长情的善良,如果……如果长情出声求情,他们必然不会重罚丁香的。
这倒也没什么,可此般优柔寡断的长情必定护不住黄龙玺,这才是她最担忧的地方。
梅鹤淡定的坐着,拇指转了转拐杖中龙口里含着的赤红珠子。
在他看来,这或许是对长情的一次考验。若是……那他必然会不择手段的拿到黄龙玺,他不能让这么多年的努力功亏一篑。想到这里,他眼神一凛。
翠屏恨恨的看着丁香,即便丁香已经磕得头破血流她也没有半点同情,此刻她恨不能撕碎眼前这个竟敢陷害她家小姐的小蹄子。
长情双唇紧抿成一条线,水润的眸子闪动着忽明忽灭的光,她双手交放在腹前,身体站得笔直,如同风雪中屹立的寒梅。
“你——凭什么求得我的原谅?”此时的她就像一把开了刃的刀,锋芒毕露,竟显出几分迫人的气势。
她是善良没错,但并不代表她是圣母,一旦真正触犯到她的底线,她绝对不会手软,无论那人是谁。
从小母亲就教她学会容忍,学会无论遇到什么都把自己的喜怒哀乐藏着,但这并不代表她就是个任人欺负的。
她有她的自尊,有她的逆鳞。
龙有逆鳞,触之即死。
想到之前在梅子期手下窒息的痛苦,想到自己差点被沉塘,她的眼神愈发冰寒。
尽管没有执行,但浸猪笼这话便是对女人最大的侮辱。
所以,她绝不饶恕!
这样的长情让翠屏眼睛一亮,翠屏从未见过自家小姐这般威武的一面。是的,威武,翠屏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其他形容词了。
丁香愣然匍匐在地,她的身子轻微颤抖着,哭声渐小,眼泪却浸湿了地面。
“对不起……”似乎除了这个她再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长情微微抬头,唇角依旧带着轻柔的笑:“请公公按家规来吧。”
她望向梅鹤与祝兰佩,声音清冷的说。
污蔑陷害主人者——杖毙。
在这个还有着封建残余的时代,仆人的命卑微如蝼蚁,打死几个犯事儿的,没人会指责一句不是。
自长情说出这句话后,丁香身子颤抖如筛。
苏长情能在食人的大家族里没有任何人的庇佑安然无恙的活到现在,自然不会是能随意被人践踏的存在。
她也有自己的傲骨,只是被藏得太深。
“老爷夫人饶命!少奶奶饶命!丁香不想死啊!是有人逼丁香这么做的……”丁香爬到梅鹤脚边,仰起头,眼睛红肿,额间落下的血间隙的布满整张脸,看起来着实可怖。
梅鹤对长情的表现很是满意,但他面上依旧保持严肃,“何人?”威严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气势,让丁香只觉大脑一阵轰鸣。
祝兰佩又加了句:“若有欺骗,就直接剁了喂狗吧。”
祝兰佩本就是个彪悍的人,尽管她看上去慈眉善目笑容灿烂,但没人会觉得她是个心慈手软的人。
至今,她当年以一人之力独挑鬼子一个营的事迹还在京都流传,不时被说书先生拿来咀嚼。
当然,这是被神化过的版本。事实上,祝兰佩只是与当时的倭国少将决斗一场,赌注便是倭军退出京都。
那个时候,在倭国看来,算不得繁华一线城市的京都可有可无。
被祝兰佩吓到的丁香更是将一切和盘托出:“给我信的女人虽然遮着面,但她身上的香味我认得,是宜春院花魁牡丹的丫鬟佩莹。”
丁香正是因为有极为灵敏的嗅觉才被分配到后厨,至于认识佩莹,也是在一次出街不小心撞到牡丹,佩莹打了她两个巴掌。
宜春院的花魁有每月出一次街的自由。
“你确定?”梅鹤身子前倾,更是给丁香一阵压迫感。
“奴婢不敢撒谎。”丁香颤抖着声音说。
“既然这样,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祝兰佩看向长情,“情儿觉得该如何处置丁香?”
众人屏息,看向场中绝美的女人。
长情沉默了一会儿,迎着祝兰佩的目光:“既是用手接的信封,便断了这手吧。”
不仅是丁香,包括其他场上的仆人都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
这真的是那个云淡风轻娇柔温婉的少奶奶吗?不少人心中有此疑问。
“她差点害了我的命,我只要她一双手,这并不过分。”长情却是笑道。
她还是她,却又不像她。
翠屏突然觉得眼前的小姐很陌生,这种感觉却并不让人讨厌。
此刻的长情就像是破茧而出的蝶,整个人散发着异常灿烂的光彩。
等去见了若兰,将若兰接回府里,便是她离开的时候。
丁香被带下去,并没有再说一句求饶的话,只是低着头,失魂落魄的,整个人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
站在门外良久的梅子期复杂的看了眼屋里犹若涅槃的长情,落寞的离开了梅府。
虽然有点后悔之前的冲动,但他最恨的却是罪魁祸首牡丹。
这大概是梅子期最大的缺点,哪怕自己也有错,他却总习惯性推到别人身上,似乎只有这样,他心里才会没有负担。
宜春院依旧像往常那样热闹,牡丹看着慌里慌张的佩莹,疑惑问道:“怎么了?事成了没有?”
梅子期总会宿在她这里,但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他从来没有对她做过什么。
他会在喝醉时向她倾诉自己的苦闷,向她诉说自己的远大志向。他给了老鸨足够的钱,让她不用接客。
都说妓子无情,事实上她也是个普通女人罢了,她爱上了这个有大抱负的高傲男人。
大家都说梅少爷喜欢她,将她比作陈圆圆、李思思,她也以此为得意。
原本只是想攀个高枝好让自己脱离苦海半生无忧,后来却演变成做他心中的女人。
她从来不将那个所谓的苏家大小姐放在眼里,毕竟一个连新婚夜都留不住自己丈夫的女人没有资格让她在意。
可是最近的梅子期哪怕喝醉,提起苏长情的时候语气却有着别样的温柔,他的眼神——那是对爱人的。
也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梅子期并未意思到他对苏长情感情的变质,但牡丹却是清楚的。
不,她不能让他爱上苏长情……他是她的!嫉妒像魔鬼一样在她心中张牙舞爪,所以她毫不犹豫的同意了流莹的主意——让梅子期误以为苏长情外头有人。
到时候只要再买通一个男人坐实了奸夫的身份,苏长情就绝无翻身可能。
想到这里,她似乎看到了梅子期独宠自己的画面,忍不住露出幸福的笑容。
“小姐,我今日去梅府寻丁香,谁知还未进后门,便听得一声惨叫。”撕心裂肺的嚎哭吓得她匆忙跑了回来,只觉得心里头陡然升起一阵强烈的不安来。
流莹回到宜春院,便赶紧找了牡丹,就像找到自己的主心骨一样。
牡丹听了她的话却是异常兴奋:“必是事成了。”
这个时代对女人的贞洁名声看得异常重,尤其梅子期是那样骄傲的男人,自然不会轻饶了“偷情”的梅家二少奶奶。
“可……”流莹还想说什么,却被牡丹出声打断:“你先下去吧。”
流莹眼神复杂,她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可见小姐这副沉浸在狂喜中的模样,她也不忍心说出自己的担忧。
只是担忧罢了,不一定会成真的,她这样说服自己。
房间只剩下牡丹一个人,她捧着脸坐在桌前,幻想着梅子期娶她的场面——哪怕她的身份不会让她成为他的正妻。
她想要他全部的爱,这是不争的事实。
而楼下,老鸨欢喜的看着梅子期:“梅少爷,您来了,快请快请,牡丹可是想你的紧呢。”
带着无限谄媚的腔调,老鸨甩着帕子,身上浓重的脂粉味逼得梅子期后退几步。
“滚。”平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的起伏,梅子期凉凉看了她一眼,直让她冷在当场。
冰寒,像是从脚底直窜上来的,后背是刺骨的悚然感,就像是被一匹孤傲的狼给盯上。
梅子期径直上了三楼,走廊的尽头便是牡丹的雅阁,被一些狐朋狗友称作藏娇的金屋的地方。
踹门而入,巨大的声响惊得牡丹身子一颤。
见是梅子期,她笑靥如花的迎上:“子期,你来了。”
宛若迎接丈夫进门的新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