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公主,你好好想想吧。”
这句话在罗卿的脑海里回荡了数圈,让她的神智彻底变得恍惚。
东方律到底是什么时候走的,罗卿根本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全身仿佛都失去了支撑一般,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到了地面上。
墨郁看着自家公主的模样着实心疼得很,忍着心头的疼,唤道,
“公主?”
罗卿此时脑子里一阵一阵地回想着从前的那些事,心头的酸涩一阵盛过一阵。
罗卿还记得自己刚进侯府那时,江赋成天对她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二人甚至一言不合就开吵,话语里的明褒暗贬自然是少不了,罗卿还记得那时候自己对江赋满心的敌意,到后来不知怎么竟变成了满腔的春心。
自己后背有红纹这事自己也是后来才知道,江赋他到底……
罗卿瞳孔骤缩,瞬间想起有一次自己被绑了受伤,江赋不顾男女之别竟自顾自地进房来给她上药。
当时她没有多想,还以为江赋仅仅是好心肠来给她上药,可没想到,自己苦苦寻觅许久的秘密竟就这么暴露在了别人的眼前。
罗卿苦苦地捂住了自己的心口,里面好像被满满地泼上了一锅热油,顺着血管涌入,蔓延进骨血,灼烤得她几乎要窒息。
罗卿仰头,头顶勉强靠着墙壁,眼睛万分痛苦地闭上双眼,似乎不想让自己的脆弱暴露在外。
罗卿突然觉得自己十分可笑,不由自主地,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那笑容,冷得仿若从霜雪冰封的遥远峰顶走来。
那铜钱,怕是也是江赋安插在自己身边的人,最开始怕是铜钱借着给她上药的机会看走了藏宝图,后来上报给了江赋,确实,在无尽财宝的面前,那些世俗的礼节又算得了什么。江赋向来守礼,却失了礼。
罗卿闭着眼,唇边挂起一个讥讽的笑,眼角却是有晶莹的液体顺着睫毛滑下。
再往前,那场突如其来的绑架,一直都在围绕着藏宝图的下落,莫名其妙的鞭刑,以及江赋突然前来的帮救,怕也是他早就安排好的。
先给一个大棒,再给一颗甜枣,让她彻底地离不开他。
“江静渊,好,你真是好算计。”
亏得她罗卿还以为江赋是心里真的有她,亏得她还以为那夜江赋前来救她是他不顾暴雨苦寻了好久,亏得她还因为那事对江赋的印象有了改观。
竟没想到,所有的一切一切,都没有翻过他江赋的手掌心。
到后来假装对她死心踏地,包括那场华丽梦幻的表露心迹,恐怕都是他层层计划中的一环。
罗卿瞬间觉得大脑里一阵眩晕,心头淤了一口腥甜的血,上不去,下不来,卡得她脸色一阵泛白。
墨郁看着罗卿的脸色,不禁有些担忧,
“公主……”
罗卿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墨郁竟真的闭口不言。
罗卿仍旧是闭着眼,睫毛轻轻地颤着,像是把小刷子一般。
原来那宠爱是毒药,那温柔是陷阱,抽丝剥茧,一点一点蔓延到心房,直到与满身满心的骨血融为一体,再通身撤离,留给她的,不过是一个空洞了的躯壳以及无穷无尽的疼痛。
原来有多汹涌的爱意,此时尽化作浪潮般的仇恨。
罗卿倏然睁眼,
“墨郁。”
墨郁神色一凛,
“公主,属下在。”
罗卿眼中仿佛燃起了一团熊熊的烈焰,灼烤得墨郁有些不敢直视罗卿的眼睛。
罗卿冷声,
“七天,我要让他们后悔他们做的所有事情。”
声音冷酷不带一丝感情,像是机械那般冰冷僵硬却让墨郁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凌厉彻骨的寒意。
墨郁诧异地望向罗卿,他觉得,自己守护了十几年的公主,仿佛变成了一个他根本就不认识的人。
牢房里有两个人,总是比罗卿一个人要方便得多。
罗卿背对着墨郁,脱了衣服。
这个动作吓得墨郁连连后退了三大步。
罗卿声音冷寒,
“墨郁,把我后背上的图画描下来。”
墨郁抿了抿唇,随手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石头,沉声道,
“遵命。”
罗卿这近乎疯狂的举动看得墨郁有些心疼,毕竟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灭国之痛,受欺之苦,全都压在了那个柔弱不堪一击的尚还稚嫩的肩膀上。
隆冬三九的天气里,牢房里冷得可怕,罗卿还褪去了上半身的衣服,原本瓷白一般的皮肤在冷空气的笼罩下变成了死灰一般的青白,若是仔细看去,还能看见身体的主人在细微地颤抖着。
墨郁手很快,为了不让自家公主受苦,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用最短的时间将罗卿后背上那失了鲜艳色彩的红纹画在了地上。
这红纹是公主还小的时候,齐王命人仔仔细细地纹在小公主后背上的,这件事,除了照顾小公主起居的一些极忠心的侍女和墨郁知道,就再无其他人了。
小公主自是从小就不被允许出她住的园子,生怕被一些居心叵测的人掳了去。
可以说齐王将小公主保护得很好了,只是齐王为了不引人注目,很少去看小公主,这也就传了出去,说小公主如何如何地不受宠,被软禁在了园子里寸步不能出。
但是实情,又有几个外人是知道的?
江赋到底是说了一句真话,
“恐怕那小公主,是齐王最宠爱的了。”
听了墨郁的话,罗卿瞬间就穿好了衣服,饶是这样,罗卿的脸上还泛着铁青的色。
罗卿几乎一点时间都不耽误,
“我看看。”
墨郁识趣地退到了一边。
公主心里的想法他知道得很清楚,七天之内,破解藏宝图,并且从这间牢房里逃出去。墨郁心中还是有些欣慰的,毕竟公主知道守护自己国家的最后一丝尊严,即使亡了国,也还是要有气节在的,若是被人肆意掠夺,那曾经身为大国的尊严何在?
只可惜,这么沉重的枷锁套在了那个还显稚嫩的肩膀上,着实是有些难为她了。
不过,公主的决定,他墨郁要支持到底。
生为齐国人,死为齐国魂。
墨郁看着罗卿拧着眉头一脸凝重的样子,连走路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打断了罗卿的思考。他觉得,眼前的公主似乎没有小时候那般怯懦怕事了。
罗卿所有的心神都凝在了那幅藏宝图上。罗卿现在的心神十分焦躁,一边想着江赋对她做出的那些事,心里一阵抽痛,一边还要注意着日期,生怕自己没有办法在七天之内破解。两头都困着她,让她丝毫头绪都没有。
江赋,现在的状况你可是满意了?
我被关在牢房里受苦,你在外面和你那温柔知礼的大公主过着舒心的日子?
若是你一开始就没有打算付出真心,为什么还要来讨我的真心?为了给你那无聊的人生找些乐子?
愈想便愈发焦躁,愈焦躁就愈发无法凝神,到后来,万千情绪都化为一声浓重的叹息。
墨郁见罗卿心情烦闷,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什么方法破解藏宝图,便浅浅笑了声,说道,
“公主,还记得小时候你住的那间园子吗?”
罗卿心头烦闷,知道墨郁这是在给自己放松心情,想着自己一时半会也破解不了,便抬起了头,望向墨郁,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种满了海棠的那个?”
罗卿向来不爱花,但自从那日她在梦境中见到了那连绵不绝的海棠花树之后,一颗心就彻底沉沦在了那明媚娇艳的火红花海之中。
墨郁笑了笑,
“是啊,我记得公主爱极了海棠花,几乎到了一种痴迷的地步,小被面,小枕头上都要让嬷嬷给绣上海棠的花样。”
“我记得有一次嬷嬷不在,你居然还缠上了我,让我给你的新衣裙的裙摆上绣上海棠的模样。”
听到这话,罗卿也忍不住笑了一声。不过可惜,是作为一个局外人在笑。这一主一仆的互动,她完全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在旁听。
即使是这样,她也能察觉到墨郁对小公主那份深深的呵护与宠爱。
发自心底,不掺杂任何一丝杂质。
墨郁眼底染上了些笑意,
“我一个大男人哪懂得那些,你又一直缠着我,缠得我没办法了,我只能拿红色的墨汁给你画上了一朵,结果那处沾上水了,你连着哭了三天。”
听到这,罗卿也忍不住笑了。
眼前的这个人,是真心爱着小公主的。
罗卿笑了笑,说了一句,
“我小时候还是挺幸福的。”
这句话,是替小公主宋罗卿说的。
墨郁眼底的笑意渐浓,
“你现在也很幸福。”
罗卿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幸福个鬼。”
墨郁眨了眨眼,一向冰冷的脸上竟有了些暖意,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现在你的处境这般艰险,若是熬过去了,那定是会一路上升,再惨,也惨不过此时了,不是吗?”
“朝阳浩瀚,星河缥缈,熬过这个时候,那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是属于你的。”
墨郁不知怎么的,突然化身哲学家,说的话居然特别有哲理!
罗卿眸色加深,嘴里喃喃着,
“朝阳浩瀚,星河缥缈……”直直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
罗卿的表情瞬间激动了起来,语无伦次,
“墨郁,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墨郁疑惑:“什么?”
罗卿拿手指着那幅图画,
“星空!星空!星象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