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楔子
东西玉2017-08-06 15:433,406

  子夜时,风起。

  风中渐有歌声,行行重行行

  她最近觉少,早已半醒,这会被惊动,清醒过来。听得淼淼的是远处欢宴歌声,随后觉察冷风清晰,带着潮夜气息,像一场清醒的梦。梦里空了,人都不在了。她还在。

  桌上散着纸笔,她潦草写的,譬如朝露,去日苦多。还有很多个“成”字,子夜时分,漆黑字迹,一团一团的,并不能看清字迹,就像燃烧后成灰,一堆堆的,像极了思念,这一块,那一块的,并不清晰,只是灰堆着。子夜风起,灰烬就散去了。

  灰烬尽头却有个男人身影,好像是用余烬燃出的一个幻影,她希望这个幻影能像灰一样散去,散尽于他的欢会之宴。

  但是他却转身关了门,一步步走过来。借着月光,他瞪着纸上的字,又看看她,她安然披月而坐,并不会多看他半分。

  他发觉她的头发,潮湿蔓绕,莫非子夜风润。那许多发丝,一丝一丝,许多丝绕缠着,缠绵得人心里发虚,突然如饥狼渴血。

  “你的头发怎么湿了?”他问。

  “什么?”她明知顾问,看他的架势,似乎要上来摸一下她头发,她不易察觉后退一点。

  “别想用这老一套的方法,我会离你远远的,直到你被斩首那一天。如今我才是大拓的王。”他想把话说得狠点,却像暴露心事一样没什么底气。

  她既无所谓也有意让他死心,“干嘛三天后,你今夜就可以。”话说得斩钉截铁,是按照必死的信念说,他却听错了,会意错了。

  “你别想,这回我不会上当。我是大拓的真王,绝不会受你迷惑。我得走了。离你远远的,直到你被砍下脑袋。”话是往后退的,人却是往前走的,越退越近,直到离得她很近了,鼻尖在她头发上,嗅得到她在暗夜里潮湿头发的味道。

  “你求我的话,我会宽限你几天。”他又说,反倒像在肯求。

  她轻笑了起来,夜色让她的笑容明灭,像微动的水波,让他觉得幽动。

  “我随时可以死。”她说,语气轻淡。

  他一听就知道,她还是把他看穿了,他却只能说,“你说吧,希望我宽限几天。”

  “你动手吧。”她这回挑着眉毛笑起来。

  这年的早春,大拓终于有点劫后余生的意味,该有的几场雨,甘霖般的,也施舍过一些,惶惶的冻土湿软很多,转到早春末时,前些年乡里吏胥抽着鞭子驱赶大家种下的桑树、柳树都活了下来,抽了淡淡的白芽,还是那些桃树好些,战火里幸存下来的,如今辉映数里,满树彤云,倒似在摹画夕时那一场又一场的战火。

  这桃树下的胡笳真是不应景,缠绵悲戚,“怜欢敢唤名,念欢不呼字。连唤欢复欢,两誓不相弃”,缤纷落英如粉雪,吹胡笳的粗莽汉子,断了一条腿,到桃花坞不过几天,听说从塞外流落至此。

  小牧童骑在贫瘦的牛背上,笑嘻嘻看着瘸子,“嘿,瘸子,吹个喜庆的啊,今儿是咱们桃花坞公孙大爷的好日子呢。”

  瘸子冷笑下,“好日子谁没有过,一把火,一场兵变,还不毁的干净,还不如没有过。”瘸子旁零落坐着几个听曲的,都有同感似的,抽着烟斗的老头子,风干的枣子一样,蜷缩在春日余烬中,断断续续,那年…。。我一家都饿死了…。。还好,公孙爷的桃花坞,收留了我老骨头……。老了,老了,混个好死。

  牧童呸呸呸几声,骂着老不死的,今儿是大喜日子,死啊活啊的,让新娘子听了不赶你走。那新娘子,俏生生的,可厉害了。

  老头子干瘪笑几声,嘿,要是公孙大爷,保准不会赶我们,那个小妖精似的媳妇儿,就是…。。就是……,老头子终于咳得说不下去了。

  胡笳声也幽幽噎噎,马蹄嘚嘚地切过来,近似切断了胡茄声,“我们无忌公子特为公孙大人贺新婚,派我们奉礼先来。”

  领头的声如洪钟,路边几个青衣仆人忙忙过来牵马安置,“我们公孙先生料着今天有许多贵客来呢,早派我们等着各位大人了。”领头的忙恭敬道,“公孙大人料事如神,没有发过一张喜帖,却能料中我们会来。”

  青衣仆人笑道,“各位大人不是更料事如神,先生一张喜帖都没发,就想低调讨个小媳妇,却被如此多人知道了。”众人俱是大笑。

  那小牧童听他们绕口令似的对词,也有点听不明白,一转眼看见最后一匹马上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青年男子,傻大的个子,摇头摆脑地哼哼唧唧,领头骑马的人笑道,“我们路上捡了个傻子,非说是新娘子的哥哥,满地打滚地拦着我们的马,这年头,兵荒马乱,骨肉分离的事情不少见,无忌公子见了,也恐怕是真的,赶忙让我们一同送过来。即使不是,你们桃花坞收留了,救他一命,也算是功德。”那几个青衣仆人面面相觑,嘟囔几句,“这几年桃花坞收留的人,也太多了……”接下来,都不好说什么了。

  老头子又断断续续,“小妖精的……傻弟弟……。呸,小妖精”那些马便远了,那个傻子骑着马又哼又唱,路过老头子却唾了他一口,又嘿嘿笑个不住。

  小牧童丢了块石头砸那傻子,“嘿,傻子。”那傻子把石头丢回去,对着小牧童也喊一句,“嘿,傻子。”傻子摇头晃脑得意走了。

  小牧童躺在自家瘦牛背上,打起盹来。虽是正午,却有阴云翌日,太阳勉强把挣着透了点日光,倒也将将够得上桃花乡里温柔一梦了,他朦胧之间,忽然觉得地动山摇似的一片马蹄声。小牧童惊醒了,懵懂看去,一票马队,百十来号人物,煊煊赫赫,为首的两个青年男子,高头大马,鞍马纯金铸就,镶以宝钻,衣饰华丽,

  一个瘦小,另一个更加瘦小,两个猴儿一般,缩皱在马上,眼睛四下逡巡。全凭了身后的马队撑着气场。

  瘸子忽然唱了句“怜欢敢唤名”,吓了两人一跳,其中的一个矮子一惊之下俯身一刀划过瘸子脖颈。“怜欢敢唤名”的“名”字尾音还在缭绕,瘸子已死了,登时惊动了桃花坞一众家丁,围涌过来,一看这两人架势,知道必是大拓的豪门士族,一个个乖溜溜的并不多问,有的抬着尸体走了,有的忙忙提水冲洗路边,有的来索要名帖,“敢问二位官爷……?”

  最瘦小男子的下马恭恭敬敬行礼递名帖,“琅琊王家恭贺公孙堡主新婚大喜。王家二公子王烈专程来贺喜。”那些仆佣忙对另一个骑在马上的,毕恭毕敬一鞠到底,那个不在意点点头,十分倨傲道,“二公子在后边呢。”

  桃花坞为首的管事极是淡定,早看出二公子不可能骑马来,呵斥那几个忙乱没见过世面的仆佣在旁恭候着,不一会儿一顶华丽大轿抬了过来,有人掀帘,有人抬扶。

  刚才那趟杀人事件惊吓坏了两边路人,牧童先见王家杀人如麻,从牛背上蹭地惊起发愣症,再听见琅琊王家的名号,极力瞪大眼睛伸着脖子张望,见一个枣核一样的尖瘦男子从硕大的轿子里钻出来,比先前那两个还要小了一码,三个人一列,从高到低,太过滑稽,牧童不由得噗嗤笑了。

  两边路人亦看了可笑,但也耸动,“咱们桃花坞真真了不得,公孙堡主娶个小媳妇,大拓的第一公子无忌公子来了,四大家族琅琊王家也来了。”

  几个青衣仆人大约是送完了贵客,懒懒围过来也扯起话头,“我说瘸子你知道的不少啊,可是你知道咱们公孙大人,过去是什么样的人物,他是咱们大拓前太尉呢,当年掌管着侯察司的。”另一个跟着眉飞色舞,“听说过侯察司么,有道是北侯察,南忉利,天下诸事,无事不晓。咱们大拓的侯察司,就是这天下最神秘的衙门了,南北各国,上至王公大臣,下至江湖草莽,什么事能躲得过咱们侯察司的耳目。

  不光是此,咱们候察司太尉还掌管着全国武官的考核晋级呢。所以,也有人说,咱们候察司才是掌握天下兵马的大元帅府呢。”另一个人神采飞扬,倒好像他是侯察司的太尉。

  那个管事模样的便道,“我们大人还有圣人之名,一辈子不近权贵女色,却神机妙算,谋动天下,忠心耿耿,才有咱们大拓今天雄踞江北的安定。唉,要不是朝中出奸臣呐”那人长叹一声,众人听了奸臣二字,都义愤起来,立时口诛笔伐起朝中如今得势的太尉、司空、司徒这三司长官。

  小牧童却搔着头皮,“不过话说我就更奇怪了,什么样的小媳妇能入了咱们公孙堡主这样人物的眼呢?听说那小媳妇逃难来咱们桃花坞不过小半年,我都没怎么留意过。”

  众人对这个话题显然更感兴趣,立时转了方向,刚才还义愤填膺,这会儿子各个暧昧,七嘴八舌议论不已。有说公孙大人到底年纪大了,兴许忽然就觉得该有个暖炕头的了,还有说那个小女子年纪不大却有手段,为自己找个靠山吧,也是功夫了得,议论纷纷的,越来越不堪,正乱纷纷聊天,忽然有人来报说弘农杨氏、陈留郑氏、谯郡桓氏、行都崔氏数十豪门望族派人来贺,众人立时忙做一团,按照规制礼仪一一接待。一时之间,门栅处权贵云集,鲜衣怒马,珠光宝气,晃耀夺目,桃花坞的村民几时见过这些排场,各个瞠目结舌,还是那些青衣仆佣们,见惯了大世面,从容不迫有条不紊地迎接贵宾进了桃花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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