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舟强行拖着顾言仕去赴约，到地了才给他打开手铐，顾言仕揉着酸疼的胳膊：“陈一舟，明儿我就去找你师傅秦警告状，这事儿咱们没完。”
陈一舟收起手铐，露齿一笑：“就你平日在我师傅心目中的形象来看，他相信你的可能性不大，说不定还会审审你，问问你是不是又干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了。”
“去你大爷的！”
顾言仕恼羞成怒，甩开车门就下了车，陈一舟一边下车，一边不满的嚷嚷：“轻点，都说了车是借的了。”
“拿来！”
顾言仕没好气的伸出手。
陈一舟疑惑的把自己的手递给他：“拿什么？顾言仕我可是个直男，不能把手交给你牵，你看看就行了。”
“……”
顾言仕一巴掌拍开他：“把那女孩的照片给老子，我让林安查查看——你看什么看，老子对你没兴趣！”
陈一舟“哦”了一声，将有些泛黄的照片递过去，上面的照片还是记者当年拍的现场照，镜头有些远，却还算清楚。
顾言仕接过来，只见照片中的女孩被很多人围着，一张小脸呆滞着，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孤儿，茫然而不知所措……
可——
“顾言仕，你怎么了？”
陈一舟疑惑的看着他。
顾言仕的脸色越来越古怪，捏着照片的手指指节苍白发青，几乎将照片捏得变形。
“陈一舟……”
他张了张嘴，难以置信的看着照片里的女孩。
呆滞的，无助的，孤寂的孩子，就这样毫无悬念的和记忆里那个明媚的，微笑的，烂漫的孩子重合，那时候她笑靥明媚，天真无忧的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天使，让他羡慕而不可及的天使……
“顾言仕你怎么了？”陈一舟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你发现了什么？”
顾言仕缓缓的抬起头来，一双眼睛饱含了各种复杂的情绪，眼圈似乎是红了，却被主人隐忍着。
他说：“陈一舟，这个小女孩，我认识。”
“什么？！”
记忆就这样飞快的倒退到十五年前，那时候他才十二岁，那是个阳光很明媚，很温暖，很灿烂的夏末初秋。
母亲顾悦就是在这样一个季节的某个早晨，和父亲发生了争执。
12岁的顾言仕护着不过8岁的妹妹季小完，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父亲和母亲又吵架了，这次吵得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厉害。
母亲顾悦发出尖锐的嘶喊：“季康德，你这么对我，你没有良心！”
她哭着说：“季康德，我恨你，我不会放过那个贱女人，还有她生得那个野种的！”
然后顾悦就冲了出去，季小完挣脱顾言仕，想冲上去拉住妈妈的手，顾悦却似乎已经失去了理智，毫不控制力道的甩开女儿拉上来的手。
季小完重重的摔在地上，顿时大声的哭了出来，顾言仕连忙抱起妹妹，眼睁睁的看着母亲冲进车库，保姆许阿姨追了出去喊“夫人”，可顾悦已经听不见了，她将车开出去，飞快的驶出了视线……
季小完还在哭，许阿姨跑着追着也赶不上顾悦飞奔的车。
而透过父母房间打开的门，茫然的顾言仕看见父亲愤怒的目光随着母亲的离开，却缓缓的化作诡异的平静。
他拨通了一个电话，然后对着通话那头的人说：“文静，顾悦不肯信我们是清白的……她去找你了，她可能会伤害林辰……”
顾言仕不知道通话对面的那个文静回答了季康德什么，季康德说：“好，你不要急，我马上找人来接林辰，我会安排送他出国……你放心，我不会让顾悦那个疯女人伤害你们母子的。”
……
顾言仕木讷的听着，那时候他还不太懂，还不知道母亲嘴里的“贱女人”是谁，而季康德嘴里的“文静”又是谁，只隐约知道，无论她是谁，她都不是什么好人。
直到……直到那天，母亲再也没能回来。
警察叫走了季康德，记者们围住了宅子，他和季小完被保姆许阿姨关在房间里，反复叮嘱他们“不要出来”。
外面的嘈杂声和喊话声此起彼伏，他听到有记者在不断的追问母亲顾悦的事情，“车祸”“爆炸”“死亡”这样的词汇让他心惊胆颤。
12岁的孩子已经懂得很多事情了，而天真烂漫的季小完还歪着头问他：“哥哥，外面那些人是干什么的呀？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才回来？我想他们了……”
顾言仕却只能用受惊过度而汗湿的手紧紧的抓住妹妹的手，安慰她，也安慰自己：“他们会回来的……很快就会回来的，没事的……”
他就这样抱着小小的季小完，睁大了眼睛待在随着夜幕四合而漆黑的房间里，忐忑不安的等着，等着，一夜未眠。
天亮的时候，许阿姨进来替他们换上了黑色的衣服，她的眼睛红肿着，似乎是哭过，顾言仕不敢问她为什么哭，他固执的拒绝穿那身黑色的，仿佛丧葬一样飞衣服，固执的问：“妈妈呢？爸爸呢？”
许阿姨捂着嘴巴再也忍不住似的，快步出去了。
顾言仕终究是看到了顾悦，只是那时候她躺在一方小小的骨灰盒里，不远处灵堂上摆放着她的遗照，优雅高贵，噙着淡淡的微笑，定格在黑白之中。
来参加葬礼的人络绎不绝，他却一个也不认识了一般，茫然的穿行在那些人中间寻找季康德。
那时候他只想找到父亲，告诉他自己有多惊恐，多害怕，他需要父亲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他需要父亲给他安全感，可他却在一个偏僻的角落，看到季康德和那个叫“叶文静”的女人待在一起。
那个女人哭得几乎喘不过来气，她长得很美，和顾悦凌人的美不一样，她娇弱的就像一朵雨中颤抖的茉莉花骨朵，哭着指控他的母亲顾悦：“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顾悦为什么要杀了我的孩子？她为什么不冲我来？”
她无力的捶打着季康德：“顾悦她怎么那么狠心啊？她也是有孩子的人……那车，那车怎么就能毫不犹豫的撞上去？林辰……我的林辰……”
季康德任她哭着捶打他，猛地伸手紧紧的抱住了她：“文静，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太喜欢你，顾悦才会因为嫉妒失去了理智，都是我造的孽！”
两人紧紧的抱在了一起。
顾言仕就这样僵在了那儿，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他抓起一旁插着洁白菊花的花瓶，忽然就疯了一样用尽全身力气砸向相拥的两个人，却无奈人小力气也不大，花瓶落在距离两人一米远左右的地方就坠落在地，碎成无数飞溅的碎瓷片。
“言仕？”
季康德的瞳孔剧烈的一缩，他想上前：“言仕，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言仕却一步一步的后退，通红的眼圈满是恨意：“是你们害死了妈妈，是你们一起害死了妈妈！”
他冲了出去，发起狠来的孩子仿佛一头小豹子，季康德竟没能拦住他！
他去找警察，语无伦次的说他妈妈是冤枉的，是被人害死的，警察却以为他在恶作剧，将他赶了出去。
他又去找了负责母亲案件的律师，可那个苏律师却告诉他，根据现场车轮痕迹现实，顾悦的车并没有犹豫，是主动撞上对方的车的，而对方却做了刹车和避让的动作，所以……
所以什么他没有听下去，他崩溃的将苏律师的事务所砸得一塌糊涂，那些律师冷漠的看着他发疯，然后平静的将财产损失清单发到了顾家索赔。
他终于绝望了，绝望的游荡在那个让他瑟瑟发抖的城市里，像个无家可归的弃儿。
那期间他被街角的小混混抢走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被睡在桥洞下面的乞丐打过，他脏兮兮的，鼻青脸肿的走了两天一夜，全身上下除那身又脏又破的衣服，只有手里紧紧握着的，顾悦的照片。
可即使是这张照片，也有人想从他手里夺走，那几个比他高了半个头的熊孩子，朝他吐口水，骂他臭乞丐，拿石头砸他，最后发现他手里攥着的照片后，他们哄起来抢。
小顾言仕拼命的护着掌心里的照片，可雨点般落下来的拳头让他招架不住，他被人按在了地上，手被好几个人用力的勒着，手指在一根一根的被强行掰开。
他哭了，看着母亲的照片被人抢走，撕成两半，发出困兽般的喊叫：“还给我！还给我——！”
那天的阳光真的很好，透过老城枝叶繁茂的香樟树投下斑驳的光影，一个穿着跆拳道衣服的小姑娘就这样突兀的出现，冷着脸，将那几个熊孩子一个个撂倒，打得他们懵了一样的看着她。
“道歉！”她说，“把东西还给别人，诚心实意的道歉，请求原谅！”
小顾言仕想，那时候的他大概是真的太委屈，太疼了，所以当小姑娘向他伸出手，很认真的说“起来吧”时，他鼻子一酸，握住那只柔软而温暖的小手，再控制不住的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