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仕被女神直接拖到了医院急症科,他肿着眼睛没好气的甩开她的手:“你别碰我,你今晚让我太失望了。”
“说得好像我乐意碰你似的。”
女神擦了擦手心的血渍,给上前帮忙给顾言仕处理伤口的医生让位:“看在你这么惨的份儿上,今天我就不揍你了,否则你这么嘴贱,我一定打掉你的牙。”
女神转身要走,顾言仕连忙拂开医生的手起身拉住她:“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他拽着女神一路快步走到医院外面,雨还在下,他们站在了避雨的角落里。
“问什么?”女神挑眉,拨开他的手,双手环胸。
顾言仕的眼圈似乎红了,他别开目光问:“十六年前你既然在爆炸现场,我想问你……我的母亲,她究竟是怎么去世的?”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你,我路过的时候车祸已经发生了,那位夫人是你的母亲吗?那会儿她已经去世了。”
“那个幸存的司机呢?”顾言仕急切的又问,“你有没有什么知道的可以告诉我?”
女神微讶的看着顾言仕快要哭出来的脸,张了张嘴:“当时急着救人,老木把他救出来抗到安全地带去了,而我急着救那个孩子——”
“孩子?”顾言仕猛地睁大了眼睛,一把抓住了女神,“你们救了叶文静的儿子?他还活着?”
女神微微眯起了眼睛,不解的看着震惊到无以复加的顾言仕:“没有人知道他还活着这件事情吗?”
“这不重要,你告诉我,他去哪儿了?那个孩子林辰,他既然活着,他在哪里?”
顾言仕急促的问,女神却恍然大悟:“我不能告诉你他在哪里,如果没有人知道他还活着,那就说明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还活着——我走了,你进去吧。”
“女神你——”
不等顾言仕再废话,女神扬手挣脱他,快步跑入了雨幕之中,顾言仕哪里肯让她溜了,一瘸一拐的追上去,只可惜他受了伤跑不快,追了没一会儿就不见了女神的踪影。
顾言仕抹了一把脸上混着血的雨水,气急败坏的给陈一舟打电话:“一周,你睡了吗?帮我抓——什么?陈叔叔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他全身都湿了的跑回来,身上还有伤,我问他他也不说,似乎是受惊了,现在还在发抖。”陈一舟担心的说,“你那边有什么急事吗?要不我让小王给你帮忙?”
“不用了,你照顾好陈叔叔,不是什么大事。”
“你确定?那我不跟你客气了。”
陈一舟挂断电话,问陈鸣:“爸,你这到底是谁打的?你告诉我,你儿子是警察,你怕什么?”
“不是打的,没人打我,我……我摔倒了,对,摔倒了。”陈鸣瑟瑟发抖的说。
陈一舟有些恼火:“自己摔倒?自己怎么可能把脖子上摔出这么明显的掐痕?这分明是人干的,爸,你到底在怕什么?”
陈鸣一把握住儿子的手,老泪纵横,哆哆嗦嗦的哀求道:“一舟,一舟你辞职吧?不要当警察了,跟爸回老家吧?虽然穷了点,没出息了点,但至少没有生命危险——”
“爸,是不是有人威胁你了?”陈一舟忽然问,“自从我调查师傅的案子之后,你就不对劲,你告诉我,爸,是不是有人威胁你了?”
“没有,没有人威胁我,是我不想让你调查十六年前的案子,也不想让你调查你师傅的案子……一舟,我老了,我就只有你一个儿子,我害怕你会出事啊……”
陈鸣捂着脸呜咽哭泣,陈一舟心中一痛,抱住老父:“爸您别这样,我师傅现在躺在那里,不知道是不是还能苏醒,我怎么能放下一切?”
“你,你什么都不懂……”
陈鸣痛苦的摇着头,摆摆手推开儿子的搀扶,一瘸一拐的走回屋,陈一舟目光复杂的看着老父佝偻的背影,老父其实才五十多岁,却好像年近古稀了一样,苍老的不像话。
直到外面的灯熄灭,陈一舟轻手轻脚的回了房间,枯坐在床沿边的陈鸣才颤抖抖的松开了手里握得发烫的手机。
“儿啊,我都是为了你好……都是为了你好啊……”他流着眼泪喃喃,“孩子……你不要恨我。”
……
木叶是第二天中午才苏醒的,睁开眼睛就和俯视着她的人大眼瞪小眼。
“木叶?”肖睿不确定的试探。
木叶揉着还有些涨涨的头:“是我。”
肖睿松了一口气,忍不住担忧的问:“你怎么回事,老毛病怎么又犯了?”
“老毛病?”木叶愣了一下,昨晚的事情这才慢慢复苏,她心中一沉,脸色就苍白了一分,问,“顾言仕呢?”
肖睿嘀咕:“你没醒之前他来过一次,见你没事了就离开了,一张脸包的猪头一样,女神打得?”
木叶摇摇头,掀开被子就往外走:“我找顾言仕有些事,他去哪了?”
“我不知道,他没说,他怎么知道你回来的?你两昨天真的掐架了啊?”
肖睿追在她身后一起下楼,楼下的安其罗一看见她,立刻跳起来像是见到恶棍似的躲躲藏藏,木叶指着他问肖睿:“这什么情况?”
肖睿随口说:“没什么,就是被女神打了一顿,被老木撕了一套衣服,最后还逼他唱‘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而已。”
木叶顿住脚步,表情有点儿难以言喻:“而已?”
肖睿点点头,木叶再看一眼安其罗,可怜的医生再往后退了退,伸出手阻挡在身前:“Miss木,你别过来,虽然我研究了很多年的DID,但你的那些人格们,他们太不是东西了。”
木叶同情的看了他一眼:“早劝你别招惹我了。”
安其罗瑟缩了一下:“冒昧的问一句,为什么你的人格们会在一夜之间全都跑了出来?你受了什么刺激吗?”
木叶没回答,安其罗皱着眉头不安的说:“人格们活跃,频繁交替出现虽然很危险,但或许是个好兆头,如果不是他们想要吞噬你,那就说明,有可能是导火线出现了,只要——”
“安其罗,不要再在我身上费心了,我不需要融合治疗,因为我没打算失去他们。”
木叶打断他,转身自顾自走了。
肖睿瞪了安其罗一眼,连忙追着自家姐姐跑了出去。
被丢下来的安其罗叹了一口气,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白浩,我很想帮忙,但是Miss木好像真的不打算配合治疗。”
对面的人沉默着,只有细微的呼吸声传来,半晌,白浩才开口:“既然如此,你就可以走了。”
安其罗闻言抗议:“你和Miss木,你们两个,用中国话来说真是狼狈为奸的一对,都把我利用完了就丢掉,我不走,就不走。”
“狼狈为奸不是这么用的,安其罗。”白浩淡淡的说,“我知道你的心思,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活的DID,你怎么舍得就这么走了?”
“这……”
“你可以继续留在她身边,她虽然不肯接受治疗,但有一个这方面资深的专家在身边,我也很放心。”
“白浩,你真是好人。”
安其罗欢呼雀跃,还没乐开,通话就被掐断了。
安其罗:“……”
木叶脚程太快,很快就甩掉了追着她的肖睿,驱车直接去了警察局。
陈一舟正从外面出警回来,跟着一群人满头大汗的下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人给堵住了路。
“陈一舟,你跟我过来。”
木叶拽着陈一舟就走,引得其他同事一阵唏嘘:“老陈这桃花运也太旺了吧?”
“羡慕嫉妒恨啊!”
陈一舟被木叶拽着走到僻静处,一头雾水:“木小姐,怎么了?”
木叶开门见山的问:“16年前顾氏集团前任董事长顾悦女士的事故,把你知道的全部都告诉我。”
“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些?”陈一舟本能的就想摸手机给顾言仕打电话,却被木叶冷冷的盯着,没敢动。
木叶说:“那次爆炸中去世的一对夫妻,是我的父母。”
陈一舟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的?”
“现在能告诉我了吗?”木叶冷静的问。
陈一舟沉默了一会:“这样吧,现在不方便,晚上下班时我来找你。”
“好。”
可木叶并没有等到陈一舟下班来见她,她在约见的咖啡馆等了半天没等到人,打电话过去时,接电话的却是顾言仕,告诉她陈一舟被人打了。
“陈一舟没事吧?”
木叶很快就来了医院,陈一舟正躺在普通病房里,两条腿打着石膏吊着,见木叶进来,还盯着伤痕累累的一张脸冲她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啊木小姐,刚刚准备给你打电话来着,出了个小意外。”
木叶愣愣的:“你这怎么搞的?”
顾言仕替他回答:“路上遇到抢劫的,双腿被打折了。”
“抢劫的?抢警察?!”
顾言仕还没说话,一个护士探过头来说:“顾先生,季小姐醒了——”
话未完,季小完就闯了进来,径直扑到陈一舟的病床前,一双因为哭过而红肿的眼睛惊慌失措的上下打量他,似乎是想碰一下,又怕弄疼了他。
陈一舟忍不住放软了口气:“没事了,医生说都是皮外伤,腿也没事儿,接好了。”
“怎么可能没事?”季小完又哭了,“你被送来的时候满身都是血,人都不清醒了,怎么可能没事?腿都断了,不疼吗?”
她一哭,陈一舟就慌了,没什么血色的脸都泛起红来,一个头两个大,求助的看向顾言仕和木叶。
木叶惊奇的看着这一幕:“季小完和陈一舟,不会……”
“唔。”顾言仕也一副很难消化的样子,“她看上陈一舟了,你来之前她还以为陈一舟要死了,直接抱着陈一舟告了白,哭的什么似的,都晕过去了……我猜后来陈一舟之所以也晕了,没准是被季小完那个告白给吓的。”
木叶:“……”
顾言仕看向她:“昨天你还好吧?”
“我?我倒是没什么,你还好吧?”木叶看着他鼻青脸肿,和陈一舟简直难兄难弟的那张脸,“女神打的?她怎么对你下手这么狠?”
顾言仕含糊的笑了:“大概是觉得我伤害到你了。”
木叶伸手想摸一摸他脸上的伤口,顾言仕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没事。”
“木小姐,你过来一下!”
好不容易安抚住了季小完的陈一舟向木叶招了招手,顾言仕和木叶着菜走了进去,陈一舟将床头一沓东西递给她:“你想看的东西,我大致整理了一下,但想知道更深入的,就得去警局以家属身份办手续才能查阅了。”
“谢谢你,陈一舟。”
木叶接过东西,看着他的腿:“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啊?”
陈一舟还是微微笑着,受了这么重的伤也没当回事:“送医及时,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不得不这么瘫几个月,麻烦。”
一旁的季小完嗓音还带着哭腔:“我照顾你,你好好躺着,不许嫌麻烦。”
陈一舟的脸就红了,季小完嫌弃的瞪着木叶:“陈一舟要休息,你们怎么还不走啊?”
“真是女大不中留。”
顾言仕嘀咕着,被木叶拽着胳膊拖走了。
木叶开车,和顾言仕一起来到肖睿家,肖睿还没回来,木叶顺手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安其罗俨然在这段时间里把中国某些礼仪学的一套一套的,一见木叶带了个陌生人回家,立刻欢天喜地的去泡茶,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学的那一套花里胡哨的东西,一杯茶里加了蜜又加了花,端上来时,顾言仕一脸懵逼。
木叶介绍了一下:“这是我在英国的心理咨询医生,来中国玩的,叫安其罗。”
顾言仕礼貌的伸出手:“你好安其罗先生,我是顾言仕。”
安其罗恍然:“你就是Miss木的负心汉?”
顾言仕:“……”
木叶呛咳了一下,顾言仕黑着脸决定不再理会这坑货,坐下来问木叶:“陈一舟给了你什么东西?”
“16年前那场车祸爆炸案的东西,我失去的那段记忆。”
木叶伸手去抽文件袋里的东西,两只手忽然一同伸过来拦住了她。
安其罗和顾言仕诧异的互相对视一眼,两人一起抓着木叶手里的文件。
安其罗皱着眉头严肃的说:“Miss木你说什么?你说这里面装着的东西,就是你失去的那段记忆?”
木叶点了点头:“怎么了?”
“Miss木,你知道DID的产生原因吗?”
安其罗十分慎重的说:“那些人格们以替你承载你所不能承受的痛苦而从你的主人格里分离出来,一旦这个被他们分离出来所承受的东西被主人格知道,很有可能你会因为太痛苦而永远无法苏醒,最终被取代。”
顾言仕也紧张的说:“木叶,昨晚你只是知道了你父母究竟是怎么去世的,女神就出来了,你不要乱来。”
“可我已经知道了我父母去世的真相,却依旧没有恢复记忆,我的人格们虽然都出来了,我却和从前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
木叶抽回文件:“我只是想知道具体一些,只想看看爆炸现场的照片,我总觉得,我忘记的……或许不止是这个。”
“木叶!”
不顾顾言仕的阻拦,木叶抽出了里面的东西。
安其罗倒吸一口凉气,胆战心惊的瞪大了眼睛,木叶却冷静的翻阅着那些东西,除了在看到和她父母有关的部分时,呼吸略显急促,整个人似乎没有什么异样。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顾言仕和安其罗都如临大敌的盯着木叶,洋洋洒洒几十页的纸,木叶仔细的从头看到尾。
顾言仕下意识的在她合上最后一页纸的时候抽过整份资料:“你没事吧?”
安其罗吊儿郎当的靠着沙发:“显然是没事,Miss木你判断的没错,虽然你的人格们是以你父母的身份分离出来的,但这好像还不是导火线。”
“可我的体内,”木叶顿了顿,轻轻的说,“不仅仅只有他们啊……”
安其罗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木叶的脸色有点儿苍白,她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一言不发起身往洗手间走去。
顾言仕忍不住插嘴:“安其罗医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木叶之所以得了DID,和她父母的去世没有关系吗?”
“不是没有关系,只是,不是导火线。”
安其罗摸了摸下巴,白种人特有的肤质让他手指的颜色显得尤其苍白,他想了想,又开心的说:“总之她没事,我们也就安全了。”
话音未落,洗手间里传来什么东西被打碎的声音。
“木叶!”
顾言仕三步并作两边焦急的冲到门口,洗手间的门却被木叶拉开了,她皱着眉头看着满脸担心的顾言仕。
顾言仕握着她的肩膀问:“怎么了?”
木叶没说话,洗手间的地面上打碎着一瓶护肤水,安其罗松了一口气:“没事,只是打碎了一个东西而已。”
他伸手去拍拍木叶的肩膀,手还没碰到木叶,却忽然反被木叶抓住了手腕,安其罗只来得及愣三秒钟,下一刻只觉得天旋地转,然后整个人就被一个利落的过肩摔放倒在了地上……
“我的腰……”
安其罗呻吟一声,用英文爆了一句粗口,而突然被推开的顾言仕也是一脸受惊的扶着门:“女神?女神出来了?”
“不太像啊!”
安其罗痛苦的扶着腰站不起来:“女神没这么不爱说话吧?”
放倒了安其罗的木叶没有再看他们,转身就往外面走去,顾言仕连忙再一把拉住她:“你去哪?”
木叶停住脚步,微微侧目,似乎是想动手的,可看了看顾言仕的脸,她只是将带着威胁意味的目光落在他握着她的手上,等着他放手。
“你是谁?”顾言仕不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目带怀疑。
“别放手!是秘密!”
匆匆忙忙赶回来的肖睿进门就喊,并飞快的从鞋柜里翻出绳子,十分大义凛然的扑向他们。
秘密眉梢微动,也不跟顾言仕僵持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就从顾言仕手里挣脱出,然后侧身避开扑来的肖睿,还乘人家因为惯性站不稳的当口落井下石的推了他一把,要不是顾言仕接住了他,估计肖睿这一跤跌下去,牙都会被磕掉。
等到三个男人七手八脚的爬起来再追时,哪里还有秘密的影子?
*
白浩抱着一袋水果从电梯里走出来就看到了蹲在他门口的姑娘。
“木小姐?”
白浩走过去,蹲在地上的木叶站了起来,然后献宝一样将一袋紫薯递过去:“哥哥,他们说这个比烤红薯还要好吃!”
白浩愣住了:“什么?”
明明还是木叶的那张脸,此刻却如孩童般天真的歪了歪,冲他露出一个笑来:“老木和女神说我是秘密,可我知道,我是哥哥的小哑巴。”
不知是哪一根手指忽然就失了力道,白浩怀中的纸袋里松落一颗水果,继而那整袋水果就如同落雨般接二连三的“哗啦”倾落一地,而他怔怔的看着她,任由那些水果滚得到处都是。
“……哥哥,以后我长大了挣很多钱,给你买很多烤红薯吃好不好?”
“……哥哥以后一定不要离开小哑巴,因为小哑巴会害怕……”
“……哥哥!哥哥你一定要来找我!一定要来找我……”
见白浩定定的看着她不动,小哑巴怯怯的想收回手里的紫薯,却不防白浩忽然伸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刹那间就将她狠狠地抱入了怀中。
“我的小哑巴,”他说,“我终于找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