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06
夜雨不断敲击着窗户,木叶费力的扶着似乎醉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的白浩站在了顾言仕的家门口。
她实在不想让肖睿看见了,否则被小舅舅知道了,老人家一个激动,没准就跑回国来抓她,思来想去,索性带着白浩来找顾言仕,正好她有一堆烂账要跟这两个人当面算。
可惜顾言仕不在家。
木叶有顾言仕家的钥匙,之前匆忙回英国,也没想起来还他,眼下倒是用上了。
艰难的把浑身湿透的白浩搀到沙发上,木叶将他身上滴水的外套脱了下来。
“白浩,你还好吗?”
木叶匆匆忙忙去浴室取来干毛巾,走出来见白浩躺着一动不动,不由有些担心的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有点儿烫……”
“小木……”
白浩忽然握住她的手腕,眉心紧蹙,睫毛脆弱的轻颤着,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哽咽着抓着她不放。
“白浩,你起来去换一件干衣服吧?”
“我不。”
“……”
木叶不是没见过白浩喝醉的样子,之前他跟顾言仕两个醉得死猪一样的模样她也是见识过的,可那会儿他不闹人,但今晚喝醉的白浩却似乎格外的任性,完全不听劝。
木叶头疼的和他对峙着,白浩盯了她一会儿,他的目光似乎没有焦距,然后开始说话。
“有一对夫妇,他们有一个可爱的孩子,三口之家本来过着幸福的生活,可是有一天他们遇到了一个溺水的人,那个人朝他们喊了‘救命’。”
顿了顿,白浩艰难的续道:“那对夫妇救了溺水的人,可自己却没能活着上岸……你说,小木,他们的孩子会不会恨死他了?”
木叶感到握在她手腕上的力道收紧了一些,白浩看着她,目光依旧没有焦距,却有水汽氤氲着。
木叶看了他一会儿,说:“我不知道那个孩子会不会恨他。”
白浩轻颤了一下,苍白的脸色显出一丝羸弱的灰败,他松开了抓着她的那只手。
木叶揉了揉手腕,道:“因为我不是那个孩子,但如果我是那对夫妇,我也会去救那个溺水的人,毕竟是一条人命啊。”
眼泪顺着白浩发红的眼睛跌落,他怔怔的笑了,垂下目光:“你会后悔的……”
记忆里的那个声音仿佛还在痛苦的嘶吼着,带着无尽的绝望——“那你怎么办?那你怎么办?我们为什么要救人?为什么要救人?”
白浩肯定的说:“救那个溺水的人,你一定会后悔的。”
“白浩……”木叶吞吞吐吐的问,“你是不是溺水被人救过,然后救你的人……去世了?”
半晌没人应答,然后是白浩含着鼻音的低低一声应:“嗯。”
木叶哑然片刻,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一下一下安抚的拍着他的肩膀:“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好在他们救得是一个知恩图报的好人,到现在都记得他们的恩情。”
“好人?”
白浩喃喃的重复,这回目光倒是有了焦距,看着她的唇瓣:“好人会那么欺负你吗?”
他果然是喝醉了,居然还很认真的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说:“我不是好人,你一定很恨我……”又有些犹豫:“但你今晚对我格外有耐心,那天晚上在紫藤花树下你说你讨厌我,以后都不想再见到我时,我很难过……后来我花了很多钱,让物业去把那片紫藤花都给砍了,改种向日葵。”
他又费劲的想了想,放弃了:“我想不通。”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想见你,讨厌你的话了?”木叶又好气又好笑,“我说那片好端端的紫藤花怎么就被铲了改种向日葵了,原来是你的杰作?”
白浩茫然的看着她。
“还有你欺负我的事情……”木叶看着他早已愈合的唇瓣,“白浩,我从认识你就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你对我特别的好?明明我们也并没有什么值得你这样的交情。”
白浩没有说话。
那天虽然是他强吻了她,吓唬了她,但更痛苦的那个人似乎是他自己,痛苦到下意识的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也无法缓解锥心般的痛意。
他从小就宠着她,护着她,容不得她受一丁点的委屈,十六年的时间里他苦苦找寻她,发誓从此以后不再让任何人欺负她,可第一个欺负她的人却是他自己……
木叶还在耐心的等着他的回答,白浩却目光清醒的盯着她良久,尔后缓缓地合上眼皮,就这样睡着了……着了……了……
木叶:“……喂!”
白浩睡得推都推不醒,木叶拽着他的胳膊:“你不能这么睡,虽然是夏天,可这样也会生病啊!”
她到底是个女人,就算有力气把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弄到浴室去了,可她要怎么做到在“非礼勿视非礼勿动”的情况下,扒光一个大男人给他换干衣服?
这显然是一件不可完成的工作。
木叶正头疼着,外面忽然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然后顾言仕推开了门,和客厅沙发边儿叉腰站着的木叶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见鬼了。”
他嘀咕一声,揉了揉眼睛,待再睁开眼睛发现木叶还站在那里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时,他睁大了眼睛,然后爆出一句粗话:“靠,你不是在英国吗?为什么会在我家?”
“这个账我们明天再算,眼下你回来的正好,帮个忙。”
木叶让了让,让出沙发上睡着的白浩示意顾言仕:“给他洗个澡,换身干衣服吧?”
“白浩?”
顾言仕更加暴躁,粗鲁的上前拽起白浩,木叶连忙拦住:“你干什么?”
“当然是丢出去!他把我害成那样,眼下我没落井下石揍得他亲妈都认不出来他是谁,是顾大爷我涵养好,有道德。”
“言仕,我头疼。”木叶按着额角说,“他今晚……挺可怜的,又喝醉了,有什么账我们明天再算吧。”
顾言仕瞥见木叶疲惫的样子,勉强压下对白浩的怒意以及再见到木叶的不安,恶声恶气的哼道:“我可以不把他丢出去,但好像也没什么义务伺候他。”
“顾先生,不想让我现在就跟你算故意把我气回英国的账,我劝你慎重。”
终究顾言仕憋屈的骂骂骂咧咧扛着白浩丢进了浴池,拿着毛巾一通乱搓,再把人捞起来拿浴袍裹了丢到客房睡去。
他大晚上回来被木叶搞得受到了惊吓,眼下又被白浩惹出满腔的厌恶恼怒,等到收拾完毕坐下来时,他觉得很无力。
和木叶一起窝在沙发里坐了一会儿,顾言仕闷声闷气的问:“你怎么回来了,还在我家里?”
“我回英国之后就想通了。”木叶侧眸瞥了他一眼,“顾言仕,我警告过你不要跟我玩这种脑残的游戏,我可不是偶像剧里傻白甜的女主角,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让你们所有人都急着把我送走?”
顾言仕往后仰靠进沙发,疲惫的按着紧蹙的眉心,半晌,轻轻的说:“秦警的事很有可能和季康德有关系,你在东角街的事情,也是他授意的,我们怀疑十六年前的案子可能被秦警查出了什么,为了以防万一,所以先把你送回英国去我才放心。”
“季康德为什么要对我下手?”木叶不解的问,“难道只是因为我是你的女朋友吗?”
顾言仕按在眉心的手指一颤,没有说话。
“顾言仕,不要再瞒着我了,你知道的,你瞒不了我多久。”
“小舅舅他,”顾言仕停了一下,“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的父母是怎么去世的?”
“说过,是意外事故。”木叶轻轻的说,“小舅舅说出事那年我还小,又大病了一场,把那一整年的记忆都给遗失了。”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顾言仕晦涩的问,“其实当时你就在事故现场?”
木叶看向他,顾言仕的唇角勾起一道苍然的弧度:“那场事故里去世的除了你的父母,还有我的母亲顾悦,而你,木叶,你是那场事故的……幸存者之一。”
一片死寂,死寂里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涛汹涌着铺天盖地而来,湮灭的令人窒息。
“我就在……现场?”
她仿佛没有听懂,又仿佛不能相信:“你母亲为什么会和我的父母在一起?我……我小舅舅家里没有我小时候的东西,什么都没有……我的DID是因为……我在事故现场,我亲眼……亲眼看到了?”
她语无伦次的说着,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顾言仕慌了,握住她的肩膀:“木叶,木叶你别乱想,你听我说,警方推测他们应该是因为路过时救人,然后才会——木叶,你怎么了?”
木叶痛苦的抱着头弓下了腰,全身痉挛的哆嗦着,冷汗眨眼打湿了衣服,她整个人仿佛一条缺水的鱼,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却怎么也呼吸不到新鲜的空气。
意识开始错乱,又是铺天盖地而来的爆炸和灼热在眼前光怪陆离的闪烁着,纷乱错杂的陌生片段不断钻出来。
“跑!不想死的快点跑!”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无数火焰在身后追逐着,有人牵着她在拼命奔跑,可她很愤怒很厌恶这个牵着她奔跑的人……
“我想……想不起来……”
眼泪不断往下滑落,她张着嘴,整张脸因为脑子的剧痛而青紫,顾言仕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子:“木叶!木叶你怎么了?木叶你怎么了?”
一只手忽然插进来一把推开他,顾言仕摔倒在地,愤怒的抬头看向来人:“白浩?!”
白浩抱住了木叶,慌乱的完全失去了方寸:“小木,小木你怎么了?不要怕,不要怕,哥哥带你去医院,我带你去医院。”
顾言仕惊讶的睁大了眼睛,继而大怒:“白浩你别碰她!”
他挥着拳头冲了上去,白浩猛地看向他,眼神寒凉仇恨,抱着木叶避开他的拳头,将木叶放在沙发上,反手一拳挥在顾言仕的腮上:“谁让你告诉她这些话的?谁准你告诉她这些事情的?”
白浩暴怒的抓去顾言仕又是狠狠一拳,他下手又快又狠,仿佛一个亡命之徒,打得顾言仕毫无还手之力,很快就满脸血。
顾言仕咬着血丝不断渗出的牙根不吭声,白浩的眼睛都红了,泪水不断往下落,他揪着顾言仕的衣襟一字一字咬牙切齿的问:“你怎么敢给她说这些话?”
“你到底是谁,白浩?”顾言仕咽下一口血,脑子嗡嗡的疼着,他同样狠狠地瞪着他,“你到底,隐藏了什么?”
白浩猩红的眼睛流着泪,唇角却缓缓地勾起一道阴森鬼魅的弧度,他靠近他,唇瓣轻启:“等你死了,你就知道了。”
白浩垂着的那只拳头“咯吱”作响,被他缓缓举起来,然后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挥向顾言仕的脑袋——
四周只有三个人此起彼伏的急促呼吸声,不知从哪个人身上滴下一滴血珠子,落在洁白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一朵梅花。
白浩挥过来的拳头被一双纤细的手紧紧地抓住了,木叶缓缓地抬起头:“我认得你,孩子。”
白浩怔怔的看着木叶:“你说什么?”
女神微微一笑:“我救了你,你救了她,而她又为了救你把我叫了出来……”
我救了你……翻倒变形的车内呼救的小男孩……
你救了她……孤儿院仓库的大火中他把她从窗户抛出……
而她又为了救你,把我叫了出来……他们说小哑巴可能是DID患者……
“你是谁?”
“木叶叫我女神。”女神说,“而我自称是她的母亲。”
白浩后放开了顾言仕,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顾言仕被打肿的眼前一片金星,白浩一松开他,他就跌坐在地上,缓了很久才勉强清醒了一些,抬头就听见白浩轻颤的嗓音饱含了痛苦的问:“你后悔吧?女神,你一定,很后悔吧?”
“女神?”顾言仕看向木叶。
木叶并没有看他,而是走到白浩身边,怜悯而同情的将手抚上了他的脸颊,太息一声:“傻孩子啊……”
白浩哽咽的看着她,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却像个大孩子一样任她安抚,顾言仕上前一步拉住女神的胳膊:“你怎么会认识他?”
女神轻而易举的一个小擒拿手把顾言仕的胳膊反剪在身后:“他救过木叶,对她很是照顾,你以后不准伤害他。”
“救过木叶?”顾言仕愤怒的吼,“东角街那个凶手就是他的人,鬼知道他打的什么注意——嗷!”
女神紧了紧力道,顾言仕又气又疼:“女神,你怎么好坏不分?”
“不要啰嗦了臭小子。”女神搡着顾言仕,“我带你去医院。”
顾言仕愤怒的吼:“我不去——嗷!”
女神将顾言仕两条胳膊都反剪在身后,干脆利落的踢出门,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白浩,温和的安慰他:“你对我的女儿这么好,我怎么会后悔呢?”
言毕,提溜着顾言仕就走了。
白浩还站在原地,目送着女神和顾言仕离开,似乎是想笑的,却被更大的悲恸所压倒:“你真的,是多重人格……又是我害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