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羽笙一怔,蓦然转头看向程临飞,俩人之间的帘子都被拉开了,所以张羽笙一眼就能看到他的状态。看到他醒了,张羽笙眼里顿时爆发出巨大得惊喜,连苍白的病殃殃的脸色都好看了起来,整个人都鲜活了,“程临飞!”
程临飞也转向了张羽笙这边,嘴角一扯就是一个不正经地笑:“哟,这么热情啊,担心我?关心我?不用!”大手一挥,“也不看看我是谁,用得着担心吗?那点儿小伤算什么!你这么热情我真怕——”别人误会我俩的关系。程临飞正在眉飞色舞地夸夸其谈,想让张羽笙不要那么担心,却突然就瞥见了他湿润的眼,下一刻语音戛然而止,未出口的话就这么堵在了口里,吐不出来。
他有些发愣,这是除了他的父母姐姐,第一次有别人因为他而湿了眼眶,还是因为他没事了,他醒了。程临飞顿时有些无措,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心里流淌过熟悉又久远的情绪,他知道,那是名为“感动”的触动。
张羽笙也觉得自己这一刻突然爆发地情绪很不可思议,他不知道原来对程临飞他会这么担心,对于他安然无恙会这么高兴。好像一直以来压在心口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整个人都舒适畅快了起来,连呼吸都格外轻松顺畅。他看着程临飞发愣的样子,还有那包扎得跟粽子一样的样子,突然“噗嗤”一声笑了。
他知道这一声笑挺不合时宜的,但是越压抑越压不住,越不想笑越想笑,最后憋的脸色通红,表情扭曲,活像一只离开了水的河豚。
程临飞一脸黑线,睁着一双死鱼眼,语气平板:“别忍了,我又没瞎,也不怕把自己憋死。”
终于,仿佛错破气球的一根针,张羽笙的笑再也忍不住,瞬间爆发了出来,顷刻间整个病房都是张羽笙愉悦的笑声,连路过门口的叔叔阿姨大爷大婶小哥哥小姐姐小弟弟小妹妹护士医生都忍不住往病房里看一眼,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能让人这么开心。然而,在他们看来,并没有什么有趣的事,一切都很正常。
顿时,他们看着张羽笙的目光变了,眼神仿佛在说:这个人别是住院住疯了?还是他挂错号其实应该去精神病院?
程临飞瞥见了那些人的眼神,一脸黑线加一脸无奈加有气无力地开口:“别笑了,再笑你就要转院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张羽笙影响,虽然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嘴角却挂着一抹浅浅淡淡但半点也不影响人们感受到他内心喜悦和开心的发自内心地笑意。
“啊,为什么?”张羽笙莫名其妙地问。
“精神病院。”程临飞面无表情。
樱玖没有出声,一双褐色剔透的眼倒映着他们生动的表情,那样开心而不遮掩,放肆大笑的样子轻而易举就让人感受到了他们内心的情感,很……特别的情感,对于樱玖来说。
明明他们现在依旧危险,为什么还能有这么轻松愉悦的情绪?樱玖不能理解,但好像又经历过,像之前张羽笙带给他的愉悦很相似,但又不一样。
他不明白差别在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个人醒来,就可以有这么“激烈”的情感,激烈到忘记险境,需要这样表达出来,还,湿了眼眶?
他不是应该高兴才对?为什么要哭?
他不知道,是因为张羽笙一直太过害怕,如今这种害怕的情绪伴随着程临飞的苏醒而消散,压力一下子消失,巨大喜悦之下的产物。
等张羽笙稍稍冷静下来,才突然想起还有一个人被他晾在一边很久了,他立刻非常尴尬地看过去,却见樱玖好像在发呆,怔怔地注视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像这么半天他都没有说话?这不太像他啊……
张羽笙虽然不了解樱玖,但他就是这样觉得。
程临飞也顺着张羽笙目光看向了樱玖,神色渐渐敛了下来,“你们刚才在说什么?”他问张羽笙,目光却没离开樱玖。如果他没有听错,刚才樱玖好像在说解除契约的方法?樱玖在逼张羽笙跟他解除契约吗?
樱玖回过神,看到程临飞毫不掩饰的敌视的目光,突然笑了:“别这么看着我,问你的朋友。”
程临飞半信半疑地转向张羽笙。
张羽笙垂下了眼,不想再看樱玖那样无所谓的表情:“我准备和樱玖解除契约。”
程临飞惊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不是他威胁你?!”这是程临飞的第一反应,樱玖威胁他了。因为他知道樱玖在他身上做了什么,这本来就是他用来要挟张羽笙的筹码,现在这种情形,程临飞完全有理由相信,张羽笙一个人没人帮他,又那么笨,肯定被樱玖三言两语就给糊弄住了,这太容易了。
“不是,是我……”张羽笙摇了摇头。
程临飞却打断了他,“你不要听他的,我没事!你听他的才有问题!你不跟他解除契约他就不敢怎么样,你解了他才没有什么顾虑!”程临飞语速极快,毫不掩饰的急切,很怕张羽笙一个脑子抽风就解了,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然而这一番话张羽笙听蒙了,他眨巴眨巴眼一脸茫然地看着程临飞。
程临飞看着他这样一幅表情,突然很想叹气,他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嗯?等等!
程临飞仔细打量了一下张羽笙“懵懂”的小表情,试探着开口:“他……没有告诉你?”不然他都说那么清楚了他怎么可能不明白!
“告诉我什么?”张羽笙更茫然了,目光瞅瞅樱玖又瞅瞅程临飞。
果然,樱玖什么都跟他说。程临飞沉默了,突然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告诉他,告诉他,无疑是樱玖又伤害了他一次;不告诉,他该怎么阻止他解除契约?
一直默不作声的樱玖突然笑了,顿时把俩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他的身上,“程临飞,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你总是被抓了。”
程临飞看着他没说话。
“因为你太善良了啊。”
程临飞一愣,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善良,这个他以为这一辈子已经跟他沾不上边的形容词——虽然他这个“善良”肯定不是褒义。
“你们在说什么?”就算张羽笙神经再大条,哪怕有电线杆子那么粗,也察觉到事情有一些不对,有什么事情他不知道。
樱玖转向了他,笑眯眯地问:“知道计时封印吗?”
张羽笙心里一跳,“那是什么?”他有种不好的预感,把头转向了程临飞,希望他能跟他解释一下,但是程临飞却仿佛没看到他求助的眼神,把头偏向了一边。
樱玖一笑,也没有在意,体贴地解释道:“简单来说就像倒计时,从你下的那一刻起设定好时间,时间到了,自动生效。唯一和一般封印不同的,大概就是它连万分之一的可能都没有、没有可能凭借外界任何手段摧毁它——除了施术者主动解开。”
如果说一般封印还有希望能通过别的方法解除,虽然希望渺茫。但这种计时封印,却是连万分之一的可能都没有。
虽然没有说到重点,但张羽笙更加觉得,这一定不是什么好事,而且,跟程临飞有关。
“知道那天我为什么会去救你吗?”樱玖突然转了话题,“因为他——来找过我。”他瞥了程临飞一眼。
张羽笙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他隐隐,几乎猜到了,樱玖接下来会说什么。
樱玖似乎很享受他现在这种表情,静默了两秒,才以一种低柔的,魅惑的,非常特别但好听的语调说道:“我在他身上下了计时封印,时间一到,他就会——轰!没了。”徒然,在樱玖身上从未见过的恶意悄然但不容抗拒地从他的话里冒了出来,迅速扩散,刹那笼罩了整个病房,仿佛黑压压一片。
张羽笙蓦然瞪大了眼,在他说出“轰”的时候,浑身颤抖了一下,好像那个场景真实发生了,而对象是他。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樱玖,脸上满是受伤的表情,震惊而惶然,“什么、什么时候?”张羽笙感觉自己话都说不清了。
樱玖看着他脸上受伤的神色,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心里划过一丝异样,转瞬即逝,快得抓不住。好在他听懂了张羽笙的意思,“大概,还有一两天吧。”满不在乎的语气。
张羽笙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被惊恐代替,他看了程临飞一眼,又转回来看向樱玖,“你!为什、快给他解开!”张羽笙急得语无伦次,不知道该先表达自己哪一个意思,所有字眼争先恐后一股脑儿地往外冒。因为着急,张羽笙声音不由得大了一些,带上了几分命令和迫切。
樱玖挑了挑眉,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你在命令我?”
“我没有!”张羽笙立刻否认。
樱玖却不着急,“你好奇为什么?我告诉你,因为你啊。”
“我?”张羽笙一愣。
一直默不作声的程临飞突然插了进来,“别听他胡说。张羽笙,让他走。他说的一切都不能相信。”
樱玖饶有兴味地瞥了他一眼,“哦,是吗……那好,既然你自己都不在意你自己的性命,那我在这里瞎起哄个什么劲儿呢。”樱玖耸耸肩,轻轻松松地迈开步伐,往门口走去。
然而刚走出一步,就被张羽笙阻止了,“不行!今天必须说清楚!”
颇具气势的、不容反驳的、掷地有声的,程临飞讶然,发现他看向樱玖的目光严厉而坚决,甚至,隐隐有些压迫。
樱玖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这我该听谁的呢,一个让说,一个不让。”
“你不用这样,直接说就好了。”张羽笙干脆利落地开口。
“张羽笙!”程临飞喝了一声,阻止的意味。
“程临飞!”张羽笙以更大的声音吼了回去,“你要让我白费那一番功夫受这些伤承别人的情连累了别人最后救回来的你还只有一两天能活了吗?!你怎么可以这样?!
“而且,你觉得,我一个人,可以在这里生活下去吗?可以完成我们的‘任务’吗?可以好好的吗?!
“你是不是觉得你一个人走了就解脱了别人怎么样关你什么事呢?!”说到最后,张羽笙的声音徒然带上了一丝哽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