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张羽笙呆了一会儿，突然对站在窗边的人说，“你又救了我。”
樱玖回过身，好像对着他就少了些耐心，连表面上的笑意都不愿意维持，“我是为了我自己。”
张羽笙垂下眼皮笑了笑：“但你依然救了我，因为你我才没有死，程临飞他们也好好的，所以我要谢谢你。”
樱玖这次没有开口，也不知道是接受还是不接受。
“岸火……”张羽笙犹豫着开口。她说她会把一切告诉调查者，想问他不去追吗，准备怎么办，岸火会去哪里，但是他又觉得樱玖应该不会告诉他。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果然，樱玖勾起半边嘴角，看上去有些嘲讽的味道。
是啊，他什么都不是，甚至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他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张羽笙有些失落。他只是担心樱玖而已。
不过这次和他解除了契约，他应该就不会有事了吧，因为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他和“异类”有关系，也不会被人威胁，他应该能好好的。
“樱玖，我们解除契约吧。”
樱玖站在窗边，恰时一阵风吹起，撩起了窗帘，在樱玖身后飘荡，有微微的声音。樱玖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解除契约。”张羽笙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好让他能看清楚他眼里的认真。
樱玖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他有些讶异，他原以为张羽笙只是随便说说，他以为让他解开契约会很难，甚至为了让他解开契约，在当时程临飞去找他帮忙救人的时候，他逼程临飞答应了他的条件，在他身上又落了一层封印，如果张羽笙不解契约，他就会杀了程临飞，以此来要挟他，可是他没想到，张羽笙现在就这么轻轻巧巧地说出来了。
他一直想要的就这么摆在了他的面前。
张羽笙第一次看出了樱玖的想法，因为他的惊讶那么显而易见，张羽笙轻轻笑了一下，却充满了苦涩的味道，“我知道，你不是自愿的。”当日在那个大厅里，那个灯掉下来的瞬间。
他有一段时间很高兴，因为他接住了他，没有让他被灯砸中，还签了契约。然而当他冷静下来后，他想那应该，不——那就是个意外。他应该是惊讶自己会不顾自身安全地接住他，所以呆了，才下意识应了自己一声，于是，契约达成了。
就这么……不可思议。
樱玖没有说话，他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既然互相都明白，再说也没有意思。
当时自己是故意的，为了看到他绝望的表情，为了看到他心中的阴暗，所以让镜心把自己扔了下去，并打落吊灯。
因为当时的张羽笙在他看来跟别人是那么得不同，单纯，天真，还有那可笑的善良，好像他的心中就没有名为“阴暗”的东西，连那个要杀他的女人都能救！
他应该看着他死去的，可是这该死的吸引和恶灵必须保护主人让他下意识地在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出手救了他。他明明是想让他们死的！所以他很像看看，当他那么想要得到的“力量”没了，他会是个什么表情？绝望吗？痛苦吗？还是悔恨呢，悔恨没有来得及救他？
可他没想到他竟然救了自己，这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的，或者他根本就没有会有人为了别人而奋不顾身的概念——或者说，救了他想要的“力量”——他很震惊，竟然会有人为了别人不顾自己，他愣了下神，却因此签定了契约。
他惊愕，他无法接受这一切。怎么会跟他签了契约？怎么偏偏是他？怎么就这么一个不注意就签了契约？！他那么弱也配跟他签订契约？！这太可笑了！
他是个人类，他绝不会跟人类同路的。一个人类不安安分分待在他最底层的地方跑上面来妄想改变世界吗？他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但是没办法，他现在杀不了他们了，当时更因为那个意外的契约让他心里很乱竟然连他同伴一起关了起来，等到后来想起，准备去杀了程临飞的时候，却意外听到了那样一番话。他突然有些不懂，会有人这样为不相干的人那么伤心，伤心到，哭吗？
他们是同伴，不是仆人，他们也可以为自己存在，他们是独立的，他们不是工具，他们有自己的想法，他们也是生命，他们不需要为别人而活。他想……成为最好的同伴。
为什么，他可以说出这些话呢？樱玖茫然了。
他承认他当时被触动到了，后来看到他奄奄一息也忍不住去送药，他知道当时的自己不是为了自己，而是真的不想看到他那样。
他动摇了。
因为他知道镜心去杀程临飞时，发生的一切，他竟然又一次看到了有人为了救别人而不顾自身安危，就像当时张羽笙向他扑过来得那样，那样义无反顾，奋不顾身。
他觉得张羽笙是特别的，跟其他人都不同。或许，他可以跟他们一起？
但是后来，憎恨与不信任依旧占了上风，樱玖了解人类，就像人类了解狐狸一样，他们都说狐狸狡猾，但又哪里比得上人类万万分之一呢？
他不信，对，这一定是表象，为了自己心甘情愿跟着他，等到那时候他就会露出自己的獠牙，可怕而面目可憎的样子。
而且他也只会添麻烦，樱玖觉得，他没有一个地方是可以让他改变主意的。真不知道程临飞是怎么能跟他一起的，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累赘带着根本是拖累。
但是每当他坚定了自己之后，他又会给他意外。比如在教堂时候那样奋不顾身地拼命，好像他的眼里只有同伴没有他自己，这再一次震撼了樱玖，让樱玖再一次迷茫了。
而现在，樱玖最想要的目的达成了，他却突然生出了不真实感——就，这么容易，这么简单吗？
张羽笙低下了头，低低的说：“我知道，你觉得我是累赘，我也确实好像总是添麻烦，给你，给程临飞。你背上的伤也是我害的，要不是我，你可能也不会受伤，或者，也不会伤那么重——看，我好像确实没什么值得让你跟着我的理由。”张羽笙笑得一下，那样故作轻松地笑笑得人难受，“所以我们还是解除契约吧。”
反正你讨厌我，瞧不起我，觉得我没用，我也没有那么厚的脸皮能一直装作没看见啊。
樱玖静静地听着他说，没有开口。脸上也没有笑意，什么都没有，一片平静，一片空白。
夜风吹拂，撩动了他银白的发，在眼前飘荡，遮得他的眼神不清不楚。
然而张羽笙不知道，樱玖不单单是讨厌他，而是讨厌所有人类。
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小没有家庭的温暖、成长环境的原因，张羽笙似乎要比一般人敏感一些，看上去什么都不在意，傻乎乎的，但其实最在意的就是别人的目光，最希望得到的，是别人的肯定。
万分庆幸他小时候有江流一的存在，否则现在的张羽笙，该是阴暗的，孤独、扭曲、反社会。
可能很不可思议，但，一个人的改变，有时候非常容易。
“好。”轻轻巧巧的一个字从樱玖嘴里飘出，他勾起了唇角，畅快而愉悦的笑，眼角眉梢都跳动着欢乐的氛围。
惊讶吗？不。
樱玖是谁，他会因为一时的情绪而动摇吗？他会因为对方的失落难过而于心不忍吗？他会因为……不会的，怎么会呢，他怎么会因为别人的原因，而影响到自己呢。
他啊，就是一个以自身利益为主的自私鬼，从来没有同伴这个概念，也不知道朋友是什么，更不懂羁绊，是个什么东西。
别人？关他什么事。
张羽笙因为他毫不犹豫地答应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也没再说什么，没有表露出不合时宜的情绪来。
张羽笙其实向来都把自己掩饰得很好，乌龟一样缩在自己的壳里，严严实实的，把柔软脆弱的内里保护得很好。所以像今天这样脆弱的一面，他很少表现出来。不过表现出来了，就代表，他是付出了真心了。
然后樱玖就站在那里没有动，等他，亲手斩断他们之间连接。
一时间整个空间都静默了下来，挂钟的指针滴答滴答，异常清晰。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好像凝滞了时空，他们变成了不会动的雕像，在时光的长河里凝视了千年万年。连风都小心翼翼，生怕破坏了这安然静谧，却莫名美好的氛围。
樱玖嘴角含笑，挑了挑眉看他。
张羽笙脸上显出一丝尴尬，“呃，那个，契约要怎么解来着？”张羽笙想一头撞死。为什么说得那么一本正经、颇具气势到头来却卡在这里！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他为什么就没有提前问一下呢！好、丢、人、啊！
尴尬，徒然滋生，仿佛是从每个毛孔里散发出来的一样，让人浑身难受表情都僵硬了。
樱玖：“……”樱玖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做了一个明智之举。
旁边病床上一直悄无声息安睡的人突然皱了皱眉，耳边有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他模模糊糊意识到是张羽笙，还有……樱玖！
瞬间清醒，程临飞猛然睁开了双眼，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他不远处背对着窗口的樱玖，对方显然正在和张羽笙说话，而说话的内容……
樱玖突然感觉到一道凛厉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目光往下一瞥，正看到程临飞面有惊讶地瞪着自己，还带了一点点愕然。
这间病房是双人间，只有程临飞和张羽笙，张羽笙在外面靠门的位置，程临飞在里面靠窗的位置，樱玖正站在窗边，距离他最近，所以程临飞睁眼就看到了他，樱玖也立刻就发现他醒了。
樱玖笑了一声：“醒了啊，真不是时候——命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