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羽笙愣了,不知道岸火这表情什么意思——一个明显要杀人的人对着被杀者露出了悲伤的表情,这能不惊悚吗?
一时间俩人都没说话,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张羽笙也明白了,这火恐怕只在自己这里,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这里正在发生什么,所以才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张羽笙想问她为什么露出这样的表情,但是又不敢问,怕刺激到她。而且做为一个“待宰的羔羊”,这样诡异的问话和诡异的情绪是不应该出现的,所以张羽笙几不可闻地甚至字音都没有吐完整就没了下文——他并不很想知道,尽管疑惑。
“你杀了夜鸷大人。”她说。
樱玖之前跟他说过,岸火和夜鸷认识,但由于当时他满心都在程临飞身上,没怎么认真听,现在看来不止认识,还很有感情,不然又怎么会来杀他?岸火虽然不知道樱玖和他之间的联系,但也知道樱玖不会让他死,她却还是来了,明显这不是一般关系可以做到地牺牲。
所以她的悲伤是因为夜鸷死了?
可她是怎么知道的?樱玖应该不会告诉她,那天晚上……那天晚上也没有看到岸火在,爆炸的动静虽然挺大但是那里也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证据吧?而且外人看来这应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怎么会把夜鸷的死和爆炸连在一起?
再说好端端的谁会想到夜鸷死了?就算他不见了也可能是回去了怎么会偏偏想到死?
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时间的事情逼迫着张羽笙不得不学会思考,他在此刻脑子里竟然还能飞速旋转,还分析得不错,放在之前恐怕此刻就是一智障儿童。程临飞如果醒着并且知道,一定又会有一种“儿子终于聪明了一点”的欣慰感和“孺子可教”的眼神。
“你说什么?”张羽笙静了一下,立刻一脸茫然地问道。不知道这算不算急中生“智”?
然而他内心却非常地恐惧和慌乱,不知道是不是在这安全的环境待久了,张羽笙感觉自己竟然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和岸火搏斗了,这表示他没有反抗得可能。他甚至怀疑那天在教堂的是不是真的自己。
岸火却没有再说话,依然是那样一副忧郁哀伤的样子,与她之前反差极大,让张羽笙有些不习惯。
她看到了。
她知道夜鸷大人和樱玖大人不合,她也知道大人把自己派出去执行任务是有原因的,只是她没想到竟然是为了这个人。
她被夜鸷大人叫去了教堂,她当时很奇怪,不明白夜鸷大人要干什么,因为他说让她在一边看着就好,不要被发现,不要出声,然后,她就从头到尾,目睹了一切。
她敬爱夜鸷大人,因为他给了她“重生”,让她疏解了心里的压抑、愤怒、怨恨。夜鸷大人对她来说是特别的,她不会背叛他。
她也很尊敬樱玖大人,虽然她原先的主人是夜鸷大人,但她现在跟了樱玖大人,就没有过别的想法,一直对他忠心,而樱玖大人对他们这些下属也很好。
虽然犯错得时候惩罚很重,但是这是正常的,要管理手下必须这样。她从没想过离开他回到夜鸷大人身边。
可是她没想到,樱玖大人,竟然是面前这个人的灵,难怪大人一直不让她们杀了他。
大人会怎么做?跟这几个人一起反叛吗?那样的话上面的大人们一定不会放过他。而且,而且,他现在杀了夜鸷大人,上面也会调查的。
为什么世界上要有这些人?这个世界这么安稳,大家都很好地生活着,为什么人类就不能安分守己,非要毁灭除他们自己以外所有的生物呢?
岸火知道,只要杀了面前这个人,只要杀了张羽笙,大人就死了,他们也会死,她等于保护了这层世界,上面会看在她这么大的功劳上,奖赏她。
可是她突然下不去手,不是因为面前的人,而是因为大人。
她现在发誓忠诚的人,杀了她以前发誓忠诚的人,所以,她要杀了她现在忠诚的人吗?
正在岸火犹豫不决的时候,房门突然被打开,一个人走了进来。外面来来往往的病患和医生好像完全没有看到这里面的一切,再自然不过地从门前经过,甚至在他们的漠视中让处在病房里的人怀疑这个房间是否真实存在。
随着人走进来,火焰也一点点退散。仿佛害怕他一样,在他走过的地方,火焰自动分开,退向岸火的所在。
几步的距离,火焰退却了大半,好像这间房子被两个人分割了一般,一半是热切燃烧的烈焰,一半是冰冰冷冷的苍白。
“大人……”岸火脸上闪过惊慌,下意识出声。
樱玖的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岸火身上,“你在干什么?”
张羽笙在樱玖进来后松了口气,放松了表情。这点变化樱玖看在了眼里,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到来会让他放松,难道他认为有自己在就不用担心?他信任自己?
想到“信任”樱玖心里掠过一丝情绪,但微不可查,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只是觉得张羽笙这样的信任莫名其妙,难道他就这么放心自己不会伤害他或者……他的朋友吗?樱玖忍不住在心底嘲笑他的天真。
岸火被他那清清淡淡但是莫名觉得很冷的眼神看得一激灵,但是也就这么一会儿,在刚开始的惊慌和对他下意识的畏惧冷静下来后,她说:“你杀了夜鸷大人。”跟刚才一样地问话——或者说陈述句。
樱玖偏偏头笑了,表情很是无所谓,好像这实在是件不值一提的事情,“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那样无所谓的样子激起了岸火的怒意,夜鸷大人的死对他来说就这么稀松平常吗?
啊,对了,本来就是他杀的啊,他要是怕就不会这样做了。他们也不熟,夜鸷大人死了对他不是没有好处,所以他为什么要为这么一个多余的人难过呢?
岸火没有说话,紧抿着嘴,一瞬不瞬地看着樱玖,垂下的双手也握成了拳,好像在压抑什么。
樱玖淡淡瞥了一眼她紧握成拳的手,没什么表示。
“大人,你为什么——”岸火的样子实在跟她平常大相径庭,这样犹豫,这样压抑,这样哀伤,这样不爽利,连说得话都是半路戛然而止,让人不懂,她到底想问什么,想确认什么。
樱玖神色淡然,对她这样子好像一点儿也不惊讶。他低了下头,又抬起,“我以为你知道。”他向来了解,平日里的岸火,从来不是她本来模样。
“我看到了。”她说。
“那不就简单了,要杀了我给夜鸷报仇吗?”他轻笑一声,是比刚才还无所谓的语气,好像话里指的人不是他。
岸火咬了下唇,“我——”她又没有说完,犹豫得连话都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张羽笙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她这一动作让她多了几分符合她年龄的气息,没有那么阴暗尖锐了。
“你不知道。”樱玖替她说完了,“那你来干什么呢?”
是啊,她来干什么呢?她对大人出手就是背叛了大人,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就是背叛了夜鸷大人,她好像怎么都想不到一个两全的办法。
“岸火,记得我以前说过吗,你不应该跟夜鸷回去。”她不适合做这份“工作”,他早就感觉到了,“所以,岸火,当一切都没发生不好吗?”他往前走了一步。
怎么能当一切都没有发生——岸火想这样说,但是樱玖突然轻柔下来的语气让她一愣,她立刻反应过来,往后一退,刚才站立的地面瞬间窜起了一人高的蓝色火焰!
张羽笙一惊,说得好好的怎么说动手就动手了。
岸火愕然,透过火焰看着对面笑容不变的人,目光复杂。
其实樱玖并不想动手,因为死一个还好说,死两个,有一个还是他手下,这事情在别人眼里可能就复杂了。虽然可以暂时瞒着,但一个人消失太久会让人起疑,到时候就更难说清楚,而且他该怎么合理解释他隐瞒了这件事?
岸火肯定不会在他这边了,与其白费口舌不如干脆利落地解决。
“有长进。”樱玖夸奖了一句。
然而在他准备再一次攻击的时候,岸火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似乎包含了千言万语,又似乎做了什么决定。她蓦然转身,从窗口,跳了出去!
半个屋子的火焰刹那间如潮水一般退去,迅速汇聚到岸火身边。岸火的声音随着风传来:“大人,我不会跟你打,我也不会帮你隐瞒。我会等上面的调查者来告诉他们真相,如果大人不想被人知道,请尽管来抓我吧。”
岸火知道她下不了手,也打不过大人,可是她也无法看着夜鸷大人不明不白地死,看着这些人去破坏世界。
比起被当做“异类”处死,杀了同类被抓住,但是却有这么多年管理这里的功劳,应该会更好吧。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火焰追随着岸火急速下坠,落到一半岸火的身体火焰化,接着像是残影一般迅速消散。樱玖来到窗边,只来得及看到岸火消失。他的目光阴晴不定。
张羽笙感觉做梦一样,岸火来得突然去得突然,充满了不真实感,病房里也没有任何异样,灯光明亮,照得房间白昼一样——冷冷清清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