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鸷反应已经很快了,他几乎立刻就闭上了双眼,举手遮挡,但是已经迟了,他只要看到了那光,他只要被人抓住了心脏,他只要深陷泥沼,就没有,走出去的机会了……
……
好像被隔开的两个世界,张羽笙如同一个旁观者一般在外面看着犹如困兽一样在里面横冲直撞的夜鸷,他满脸痛苦,神色哀戚,目光里充满了悲伤,惊慌失措。
像一个受到惊吓的孩子。
他看到了什么呢,在幻境里。是他渴望的,还是逃避的?他会怎么处理?坚定自己?还是被其动摇?光明的,还是晦暗的?能勇敢面对的,还是无法直面的?
就像暗夜里最深最扭曲的梦魇,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的梦魇。
张羽笙不知道,他只知道夜鸷在里面仿佛野兽一样嘶吼,他在吼声里听到了痛苦、迷茫、伤心、无助、绝望、悔恨、崩溃以及……爱恋,和爱恋背后的痛不欲生。
那里明明什么也没有,没有结界,没有界限,只是周围树木上棱角分明大小不一不规则的几块镜片——或者说碎片——而已,可他好像就是被困在了那里,无论怎么冲撞,就是走不出来,像是四肢已被束缚。
本已献身暗夜的人,又怎能承受得住光明?他注定是属于这深邃浩瀚的夜色的。
张羽笙不知道为什么看得有些难过,他知道这种情绪挺莫名其妙的,也挺不该出现的。毕竟程临飞和漠离被他折磨成那样,他们还差点都死在他手里。
樱玖没什么表情冷冷地看着夜鸷挣扎,大概,他才是一个真真正正合格的旁观者,没有表情,没有触动,对方的一切在他心里产生不了一丝涟漪。
镜心依旧那样苍白脆弱又飘忽的站在樱玖身边,像是一个背景,像是一缕风,没有情绪,不会情绪。
他们折回去带走了程临飞和漠离。
到了医院,张羽笙连同程临飞和漠离都被送进了急救,可能是伤得太惨,看上去太过吓人,毕竟被偶单方面揍了那么久,虽然也有反击,但显然他伤得更重些。尤其那血肉模糊的双手和脖子上的血痕让医生不敢马虎,那一个不小心可能就是一条人命或者双手报废。
当然,如果比之程临飞,那他的伤又实在是小得不算什么了。毕竟他只是外伤。
医生们表示,送来这么惨的病人他们压力很大啊,病人在医院出事他们压力更很大啊——抱怨归抱怨,他们还是尽职尽责的,毕竟每一个选择了医生这个行业的,都有了把一生的热情与爱,奉献给这个世界的觉悟。
至于程临飞,当时送来的时候有一个可能是实习小护士,没见过什么血腥场面,站在旁边被吓了一跳,一句惊呼就低低地脱口而出:“这人已经死了吧?”
张羽笙这次难得地没有晕倒,并且耳尖地听到了,当即就一眼瞪了过去,“他不会死!”虚弱但是笃定地反驳。
小护士被那猛然看过来的锐利目光吓得一愣一愣的,但看着锐利消退下去后浮现出来的恐慌和不安,闭了嘴。
漠离虽然是猫的状态,正常世界来说是应该送兽医院的,但是奈何这个世界就是这么诡异,人家治人的依然可以治动物或者……非人类——毕竟这一切对他们来说再正常不过——所以樱玖也顺便在这里清理了干净伤口,缝了几针,不停医生劝阻也好像受伤的不是自己一般神色自然地回去了。
因为要带人处理教堂的事情并且汇报夜鸷死在他这里的事情。
樱玖唯一庆幸的是夜鸷选了一个没什么人的地方,应该没有目击者。夜鸷毕竟是一层高管,不明不白死在别人的地盘肯定会有人来调查,就算他弄一个“凶手”出来让夜鸷死的“明明白白”,恐怕这件事也不会这么容易过去,毕竟安分的人在世界上是稀有动物。
但是人已经死了,不能回头了。而当时,他不杀夜鸷,恐怕现在变成灰的就是他了,就算最后事发,他也不后悔。
可是镜心……樱玖皱了皱眉。
程临飞伤得厉害,身体上多处外伤,伤口狰狞可怖,肋骨断了两根,内脏受损,血液流失过多。尤其是两只手腕,如果伤得再深一点点,双手报废是小,人恐怕已经死了。
不过虽然惊险,还是救过来了。张羽笙听到医生的话后终于松了口气,安稳地躺在病床上睡了——他比程临飞先出来。
他无法想象程临飞如果没了双手,或者……会是什么样子。只是想想当时的场景,他就有些后怕,如果,他们去迟了一点点。
而漠离,基本情况和程临飞差不多,只是外伤更多些,也更深更可怕,伤口里还有很多渣滓,好像这个人更喜欢虐待小动物一样。这给了医生们大大的压力。
最后终于等到俩人都弄好,基本上已经被包得严严实实了,如果要更形象地形容的话——他们被包成了粽子,嗯,张羽笙的一双手也一样。
……
这几天,仨人一直昏昏沉沉的睡,除了身体太虚,也是太过疲累,等到好容易有了点精神,张羽笙看看旁边病床上的程临飞,还没有醒。
漠离没有跟他们一个病房,毕竟他现在还是一只猫咪。
张羽笙在怔怔地发呆,他问了医生,樱玖在处理好伤口后就走了,没有再来过。
也就是说,他并不在意他们的情况,自然,也就不在意他们的死活了。
张羽笙有些低落,看样子真的要跟他解除契约了。他不喜欢强迫人,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想着怎么让樱玖跟他一起,到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有做,樱玖也没有什么改变,看来他真的不适合做“强迫”这种事。
不过还是要谢谢他,不然程临飞和漠离已经……他背上的伤口那么深需要缝合的吧,那拆线的时候一定会来,就那时候跟他说谢谢并且解除契约吧。
也不知道他怎么样,有没有事。夜鸷死了,他会怎么做?会连累他吗?不过他应该会处理好吧,不然他肯定不会答应自己。
张羽笙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樱玖一定会先保证自己的安全,才会去做别的事情。
程临飞啊,这下又只剩下我们三个了。张羽笙无声地叹了口气,明明樱玖从头到尾也没有表现出要跟他们一起的态度,他却突然像失去了一个朋友般落寞和孤寂。
夜鸷的事情,樱玖延后了几天才汇报上去,这段时间他都待在屋里养伤,虽然没有真正伤到什么,但是身体的痛还是很清晰。可是过了两天,樱玖突然察觉到不对。
“岸火回来了吗?”他之前为了支开岸火派了个任务给她,应该已经回来了,可是却没有看到她。
“没有,我已经让人去找了。”镜心轻轻的说,她的语调永远是缓慢的,水一般静静流淌,明晰通透,没有杂质,没有任何东西,“边界也让人守着了。”她补充道。
镜心总是最能知道樱玖想法的,很多事情不用樱玖说她就已经去做了,就好像是樱玖的影子一般,总能走在他前面,帮他做好一些事情。
“嗯,有消息立刻通知我。”樱玖微微皱了眉,点头,平静得看不出什么情绪。对于镜心帮他下达任务这点在俩人间再自然不过了。
他突然站了起来。
“大人去哪?”镜心抬起头,问着往门口走去的人。
“医院。”他头也不回。一个人不会凭空消失,死了还会有痕迹,找不到只能说明她藏得太好或者找错了方向。他不认为岸火能藏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步,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找错了方向。
岸火应该已经知道了,虽然说他有的是办法让上面人相信岸火是污蔑,但是到底还是麻烦,并且添了不确定因素和被怀疑的概率——不能让她离开这里。
岸火既然那么尊敬夜鸷,把夜鸷当恩人一样,那么看到“恩人”死了,一定是愤怒并且仇恨的,可她没来找自己,剩下的,就是张羽笙那帮人了。
樱玖眯了眯眼,变得狭长的眼里徒然划过一道冷光。
这可就等于,在杀他了啊。
“大人身体还没好。”镜心拦在了前面。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个苍白的女孩。他知道她总是在关心他,她的关心都是发自内心,不是别人那样虚伪而谄媚,“我没事,你忘了我们跟别人不同。”他这样说只是想让女孩放心。
这一点镜心当然知道,“可是,大人,那样会影响你恢复的。让镜心去吧。”
“我会小心的。”说完,不再给镜心开口得机会,绕过她走了出去。
张羽笙怔怔地发了半天呆,终于是又困了,便闭上眼睛准备继续睡。半梦半醒之间,他突然感觉到一阵阵灼人的热浪,烧得人浑身水分迅速蒸发,恨不得连血液都燃起来,皮肤都皲裂了一般。
张羽笙惊醒,睁眼看到满目火海,呆了。
病房不知道什么时候诡异地燃烧了起来,四面墙壁,地板、天花板,全都是红彤彤咆哮着的火焰,狰狞的样子让人从心底里恐惧。
他明明记得自己刚闭上眼睛没多久,怎么会突然着火呢?这么大的火势,肯定蔓延到外边了,为什么却一点动静都没听到好像没人发现一样,安静的不正常。
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张羽笙惊疑不定,火焰围绕在身边,偏头看了程临飞一眼,火势还没有烧到他,可是他身边那被火焰覆盖着却被窗外的风撩起翻飞的窗帘每一次掠动都好像把火带到了程临飞身上,让张羽笙觉得自己的心也在跟着它起伏,坐过山车一样。
然后,他就看见,一个女人的身影渐渐凭空浮现了出来——或者说被火焰汇聚了出来。
哥特式的打扮,浓重的烟熏妆,金属片反射着冷光,眼角一颗泪痣——是岸火。
如果张羽笙再冷静点,会发现这些火烧得凶猛,但是却并没有向中间蔓延的迹象,而是停留在一处,很明显不是一般的失火。
张羽笙瞪大了眼,惊讶,还带点慌乱,“是你?!”
然而,这一次的岸火没有了一贯笑嘻嘻的样子,她的目光哀伤,面向张羽笙的脸上充满了悲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