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手一摸,鲜红。张羽笙打了个冷战,后怕,如果他没躲开,可能,那丝就缠住了他的脖子,割下他的头了。
他立刻把长镰一转一压,将那银丝缠住,然后奋力一拉,旁边的草木里飞出一个狼狈的明显被烧灼过的人影。对方奔着他而来,虽然被那样子震撼了,但张羽笙还是立刻回神,接住了他的一击!
俩人打了起来。
张羽笙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夜鸷此刻的模样,反正他只觉得恶心,那样的外表刺激太大,让张羽笙有些承受不住。
“嘿,怎么就你一个,樱玖呢?”夜鸷的嗓子不知道是不是被烧坏了,听起来像是混沌的泥沙互相摩擦,嗄哑又奇怪。他的眼里除了疯狂和古怪的笑意,再也看不到其他神色,唯一好着的那只眼睛瞪得很大,血红血红,要吃人一般。
张羽笙没有说话,因为他在夜鸷的攻势下节节败退,他必须集中精力才能勉强不被他伤到要害。
他感觉他的身体跟灌了铅一样沉重,可能,状态真的不好,这样冒冒失失冲出来确实冲动了。
怎么他总是在类似的时刻冲动呢?但是他不后悔。
手中又开始有粘稠剧痛的感觉,大概,是广场上弄得伤吧。
夜鸷也不恼,逗着张羽笙跟逗小孩玩似的,他对着林子大声喊起来:“樱玖,再不出来,你就要死了啊。”他的语气起伏很奇怪,不是正常语调应有地起伏,而且幅度很大,像是剧烈波动的心电图,带着无处释放的狂热。
张羽笙紧紧抿着嘴,奋力挥舞着武器,虽然每一下都那么吃力而迟钝,但是不能,不能再让他伤害樱玖。
脚步踩踏在落叶枯枝上的声音,俩人的身后缓缓走出来一人,闲庭信步一般,嘴角勾着淡淡的笑,优雅,“夜鸷,你这样子真丑陋啊。”
张羽笙蓦然一惊,几乎下意识回头,满脸的惊慌与责怪。他怎么出来了?!
可是他光顾着樱玖,却忘了这种情况下,分神、视线离开对手、暴露要害,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夜鸷抬眼就看到了樱玖,眼里一瞬间闪过什么光,冰冷,尖锐,阴狠,怨毒。白唇竹叶青一般,绿莹莹的让人脊背发凉,这样的神色使得他好像还存在着理智似的,可是下一刻他又古怪地笑了,“你终于出来了。”那似哭似笑的语调。
而与此同时,他手腕突然一挥,双手以一种极刁钻、极繁复却又极平常、极简单的手法和角度瞬间把丝扣在了张羽笙脖子上,在话语落地时,拉紧!
张羽笙猛然扬起了头,感觉呼吸有些困难,他知道,自己又添麻烦了。
樱玖瞳孔猛然一缩,他知道,夜鸷那一瞬间是真的要杀了他的,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自己一死,其他人就等于蚂蚁一样任他踩踏。但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及时压抑了自己。
鲜血又一次顺着张羽笙那悲催的脖子流了下来。
“大人盛情相邀,我怎么能不给面子呢。”樱玖微微笑着,又好像回到了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一切是那么自然而然。他好像永远都不会把自己最真实的想法——或者说情感,表露出来。
“我不会杀了他的,”夜鸷仿佛没有听到樱玖的话,只自顾自地说出了自己想说的。他狠狠地咬着字,怨毒的双眼一瞬不瞬带着仇恨与诡异的兴奋盯着樱玖,“那样太便宜你了,我不会让你死的这么轻松,那样对不起她,我也不会原谅我自己。”夜鸷神经质地说。
他竟然突然松手,放开了张羽笙,张羽笙讶然地瞪大了眼。
樱玖看着张羽笙还呆呆地站在那里,心里对他的厌恶又增加了几分。这人是没长脑子还是没长心?
不过还好夜鸷的心思全部集中在了樱玖身上,等张羽笙反应过来赶紧跑过去的时候,也没有分给他一眼。
“你能活到现在真是奇迹。”在张羽笙刚刚在樱玖旁边站定,耳边就听到这么一声轻到不能再轻的话,他抬头,在对方漂亮的眼里看到淡淡的不易察觉地嘲讽和轻蔑。他一愣,突然发觉,樱玖其实是打心底里厌恶自己,瞧不起自己的。
“我要让你忏悔,让你后悔杀了她!”夜鸷说完,指尖又闪现出十数道银丝。他的手指灵活弹动,如果没有烧伤的话,那该是一双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仿佛钢琴家一般优雅美好的手。可是此刻,它操纵得却是无知无觉,任人摆弄的杀人傀儡。
跟上次和程临飞在树林里的场景很像,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越来越近,之后从树木草丛间突然飞扑十数个“人”,他们全都拿着寒光闪闪的武器,不要命似的砍向他们!
一场危机四伏地混战!
张羽笙很惊讶,没想到他竟然在这里也设了陷阱,在这条他们来的路上。
樱玖却半点也不奇怪,如果逃得太顺利那才叫诡异。
夜鸷目光狂热地看着他们,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看上去非常激动。
不知道是对方人太多,还是他们已经太疲惫,渐渐地,他们有了战败的迹象,一个不注意身上就会多出好几道伤口。前面的、后面的、侧面的、四面八方的,无穷无尽,所有人都带着狰狞的面孔,恶鬼一样扑向他们,恨不得把他们撕裂成碎块。
恶意,被无限放大。
这一刻的时光好像被拉长,变得缓慢,他们每一下动作都好像慢镜头清晰却又带着轨迹。这一刻的场景好像带上了几丝迷茫,为什么杀人?杀人为了什么?这是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吗?不,不是,这是解决问题最错误的一种方式。
可每个人脸上的麻木,又是因为什么呢?
樱玖突然抓住了张羽笙的手。
神智正有些迷离在时间之外的张羽笙骤然惊醒,他看向樱玖,却猛然被对方拉着手腕——跑了。
诶???张羽笙感觉自己变成了轻飘飘的纸片人,被拖着磕磕碰碰地走了。
夜鸷神色扭曲,立刻就追了上去!他绝不会,绝不会放过他!
樱玖就像是仓皇逃窜的地鼠,慌不择路,哪里难走往哪里钻,哪里曲折往哪里跑,只想要逃脱猎人的追捕,摆脱猎人的魔爪。
张羽笙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因为明明肢体语言透露出的全是仓皇,为什么他的神色却异常的冷静呢?而且如果他真的要害怕到逃跑,也不会带上自己这个他厌恶的人吧?
再说……樱玖会做出因为害怕而逃跑的事吗?
正出神间,突然有光掠过张羽笙的眼底,无比明亮,刺得他瞬间回神——这不是月光——他立刻看过去,却什么都没有,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因为那一瞬间实在太快。
可是刚在他这样想的时候,又一道光掠过他的眼底,他一怔,猛然转头,却还是什么都没有。好像是因为他们跑得太快,好像是因为角度原因,只有特定的方位才能感受到。
但张羽笙这一次却确定了,那不是幻觉,这个树林里,真的有什么。
他顿时紧张起来,有什么呢?这个树林里是什么?他开始担心程临飞他们。本来他想的是,他们跑了也没事,反正不在程临飞所在那个方向,他们把夜鸷越带越远,程临飞反而是最安全的,如果他们能活着,还可以再回去找他,如果不能……不,不会的,没有如果,他们一定会活着!
可是现在这不确定的光,又让他不安起来,害怕程临飞俩人会有什么不测。
然而事实证明张羽笙多虑了。
当那道光再一次划过张羽笙眼角时,张羽笙看清楚了,是镜片,镜片的反光。
张羽笙渐渐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瞪大了眼。这,这是……
樱玖带着张羽笙已经跑了一段路了,在仿佛踏过一个界限后,这一方的树林里,挂满了各种玻璃镜片,或者说,镜子的碎片。它们相互辉映,反射出无数的光,把这片地区笼罩了起来,就像,就像……之前广场上夜鸷的丝一样。
张羽笙再笨,也明白了樱玖的意图。他故意装作打不过,临阵脱逃,然后把夜鸷引到这边来。
可是他怎么知道一切就会像他计划好的一样发生?还是说……他一早就是这样打算的,即使没有爆炸,他也会想办法把夜鸷引过来?所以他才那么淡然并没有跑很远?
而这里距离教堂有些距离,所以当时夜鸷很笃定只有他们两个来,是因为距离太远所以没有感觉到?张羽笙觉得是的。
张羽笙不知道为什么打了个寒颤,觉得有些冷。因为当时发生的一切都不是装的,而是真的惊险,几乎就要丢掉性命,可樱玖依然冷静地执行着自己的计划。
当夜鸷踏入这片土地后,突然停住了脚步,像是察觉到什么不对一样,谨慎地扫视了周围一圈,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什么,只见他略一犹豫,立刻干脆利落地转身,想要离开这里,但是瞬间,光芒大涨!
所有镜片都发出了冷冷的白光,互相辉映,反射出仿佛能把人困在里面的射线,瞬间照亮了这一方小小的土地,从茂盛的树林上空俯视,能看到透过枝叶缝隙漏出来的光像白昼一样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