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气场猩红，暗沉，背景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好像天空中的海水也被这样的气势影响，比以往暗了不少，也不再波光粼粼，墨水一般深浓，黑色的雾气涌动似的。一抹突兀的白镶嵌在上面，苍白，诡异。
是月亮。
如果说之前的打斗是激烈，那现在的就是……眼花缭乱，对，张羽笙根本看不清他们的动作，只能听到拳脚相交的声音和不断变换的或深或浅的身影。
但是张羽笙心惊肉跳，因为他看见了夜鸷最后那个表情，那是个只能用惊悚来形容的表情。他很怕樱玖会吃亏，因为愤怒又疯狂的人爆发力也是常人不能比拟的。
可是他不放心把程临飞和漠离丢在这里，万一对方发狂之下再把程临飞和漠离抓在手里呢？！张羽笙不敢想象那个后果，然而要他就这么心安理得地观战，他又做不到。
张羽笙忽然发现，自己是一个挺矛盾的人。
夜鸷和樱玖分开，俩人各占一方，身上都多了不少伤痕，脸上也挂了彩，看上去颇有些两败俱伤的味道。
或者仔细看，樱玖好像伤得更重些。
夜鸷已经疯了，只要能杀掉樱玖，他不在乎付出什么代价，只是一些身体上的疼痛又算得了什么？因此一味地进攻让樱玖有些难以招架，虽然夜鸷同时也受了伤，但明显还是自己挨得要更多一些。
看来那一点点的差别，关键时候，就是差得多了啊。
樱玖拧起了眉。
夜鸷扫了一眼张羽笙的所在，张羽笙瞬间握紧了手中武器，微微倾身挡着身后的程临飞俩人，一瞬不瞬地盯着夜鸷的动作。
但是没有人知道，他的手在发抖。可能刚才一直战斗中没有察觉，现在坐下了，突然发现，他竟然连站起来的力量都没有了，甚至眼前也一阵阵模糊发花。
但是他想，如果真到了那一刻，他是一定还有力量起来战斗的。
“樱玖，你觉得，你能护住几个？”夜鸷语调古怪地说着，眼睛闪着诡异的光，整个人已经不能用正常的词句来形容了。
樱玖脸色一变，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什么，他飞扑过来抄起张羽笙就要走，但是张羽笙也好像瞬间明白了他要做什么，在樱玖抄起自己的同时反身就紧紧抱着程临飞不撒手，危急时刻樱玖顾不得说什么也没时间掰开他，只能带着几个人一起，跳了下去！
几乎是刚刚跃起的瞬间，耳边便是轰然声响，巨大的声音震耳欲聋，瞬间脑子里嗡鸣之声不断。而身后爆破的巨响接二连三响起，大地都跟着震颤了一般。热浪猛然袭来，错觉要把人烤焦。
教堂轰然倒塌，发出猛烈的怒吼，碎石巨块飞溅，落在地上也发出“嘭”的一声无比沉闷的巨响，有一块小一点的碎石飞出来砸中了樱玖的背部，几乎是立刻，就被那巨大的力量撞击地吐出了一口血，喷了张羽笙满脸。
张羽笙本来对这突然地举动有些茫然不解，但随之而起的巨大爆炸声响让张羽笙整个人都愣了，耳朵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到，只能感觉到一股热浪瞬间扑来，压得人喘不过气，随后就感觉身体突然一震，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撒到了脸上，他抬眼一看，是让他心跳漏拍的一幕——是樱玖。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喊出声音，但是应该有的，因为他知道自己嘴动了，但是由于巨大声响的震动张羽笙的耳朵还是嗡嗡作响，可能樱玖也比他好不到哪去，除了刺耳的嗡鸣什么都听不到。
樱玖没有什么反应，就像没听到一般。只是紧皱着眉头，看着前方。
房子的轰然倒塌激起尘土飞扬，广场那一块地方什么都看不清楚，灰蒙蒙，雾蒙蒙，巨大的浓重的尘土还有往周围扩散的迹象，前仆后继地扑向周围的森林。
樱玖直接带着张羽笙飞速掠进了林间，找了一块空地停了下来。刚刚站定，樱玖就是一下踉跄，险些摔倒，同时口中又吐出一口鲜血。
张羽笙安顿好程临飞和漠离回头就看到这一幕，他大惊失色跑过去一把扶住他，“你怎么样！”嗡鸣声渐渐开始消退了。
但是张羽笙感觉左手触感不对，他收回手借着从林间缝隙里打下来的微弱的月光一看，血迹，满手暗红暗红的血迹，还有细碎的渣滓。
张羽笙心中一跳，突然举不动自己的手一般颤抖不已，他看向樱玖后背，只见他整个背部的衣服都已经被烧焦，背部有一大块被灼伤的痕迹，还有房屋塌下来激起的灰尘泥土碎石之类镶嵌在伤口里，更重要的是，那一块砸下来的碎石，在这本来就被严重烧伤的背部更是划拉了一道又长又深皮肉都翻卷起来的口子，触目惊心狰狞无比。
张羽笙愣愣地看着，说不出话来，完全慌了。
樱玖瞥他一眼，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你的杰作。”
刚才张羽笙抱着程临飞不撒手那一刻，就那一瞬间的耽搁，让他们没来得及躲开爆炸。
张羽笙看着他眼里好像讽刺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的样子，仿佛在问他不是说同伴吗？不是说不会把他支在前面自己躲在后面吗？现在算什么呢？
他不由得后退一步，那眼神让他极度不舒服，好像那目光让他无所遁形，好像那目光在鄙夷他，好像他在那眼睛里看到了道貌岸然的自己，为了救自己在意的人，而害了另一个他说不会伤害的人。
但其实樱玖的目光里根本没有这么多情绪，他只是轻轻瞥了他一眼，就移开了，让人看不懂他在想什么。是张羽笙自己，无法接受“造成现在局面”的自己。
但那只是意外，要说责任，他那点责任也不是无法理解的，他当时不明所以，怎么会放弃程临飞和漠离任由自己被带走？
他啊，只是把自己逼得太紧，总想跟上所有人的步伐，成为一个能被依靠、被承认的人，稍微有点因自己而起的事情，就觉得全部都是自己的责任。
张羽笙怔怔地看着那大片的烧伤，皮肉翻卷，脑子里有些空白又好像很乱，举着双手却不知道应该怎么下手。樱玖看他愣神中都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模样，没有理会。
现在没有处理得条件，做什么都是多余。
樱玖好像感觉不到痛似的，张羽笙看着他冷冷的样子最后缓缓收回了手，脸上划过一丝失落和自责。回头看了看昏迷不醒、奄奄一息的程临飞和漠离，突然有些恍惚，怎么好像都是因为他而弄成这样的呢？他哪里做错了吗？
他看着樱玖坐了下来，想问他不走吗？但是张张嘴又咽了下去。现在他们不是伤就是残，怎么走啊？而且樱玖眉眼间掩饰不住的疲惫，告诉他樱玖需要休息。
夜鸷该死了吧？他想着樱玖不慌不忙的样子，回忆着刚才的爆炸。他们并没有离开多远，如果还没死，樱玖不会这么淡然吧？毕竟也关乎他自己的命。
“嘻，嘻嘻，嘻嘻嘻嘻，樱玖？樱玖？你在哪里？快出来啊，我们继续啊。”
飘忽的，古怪的，鬼魅的，似笑似哭的声音，好像同时从四面八方响起，如影随形地贴在耳边。
张羽笙激灵灵打了个寒战，猛然看向了樱玖，惊愕，“他没死？！”他以为他死了，才这么放心地待在这里，为什么樱玖可以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这么淡定？
他瞬间慌了，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他一定会找过来的，如果被他发现，如果被他发现……
“谁会在杀人的时候把自己杀死？”樱玖神色淡然，一点都不惊讶的样子，好像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是啊，如果夜鸷那么容易死就不是夜鸷了——他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张羽笙突然觉得那好像看白痴的眼神跟程临飞很像。
嘤嘤嘤嘤自己在他们眼里就是这样的吗？
张羽笙迅速把程临飞和漠离俩人小心翼翼地藏到隐蔽的地方，抓起长镰就要往声音来源冲，被樱玖一把拉住，“你干什么？”
张羽笙回头，“不能让他发现你们。”
樱玖慢慢地挑起半边眉毛，“我……们？”他缓缓重复了一句。他竟然被划入到被保护者行列了？
张羽笙不打算解释，猛然甩开他的手冲了出去！
樱玖看着自己的手有些讶异，他怎么突然这么大力气？
张羽笙却似乎忘了，他此刻的身体状况比其他人好不到哪去，是不允许他逞强的——虽然也没什么强好逞。
教堂里的炸弹是早就布置好的，原本，是用来把他们一网打尽的，只是可惜，夜鸷的算计出了差错。
爆炸带起了易燃物，火焰窜得老高，红彤彤的热浪一阵一阵袭来，很让人担心会不会蔓延到林子里，再大片地肆虐开来。
夜鸷从迷雾中窜出来，奔着樱玖冲进来的方向就追了过去！
他被炸伤得更严重，半边脸已经毁了，血糊糊的样子非常可怖。身上多处炸伤，露在外面的皮肤没有一块好的，碎石渣滓甚至仿佛金属铁片一样的东西都能在他皮肤里看见，衣服也已经被烧得破破烂烂。身体扭曲着走起路来踉踉跄跄好像随时都能摔倒一样，但他却奇异地跑得飞快好像一点都没受到影响。
极度冲突而不和谐的样子。
整个人就像是从火里面滚过一样——他也确实从火里走出来的。
张羽笙还没有看到夜鸷的人，突然从旁边就甩过来一道银光，来势凶猛悄无声息，张羽笙毫无察觉，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开了，只是下意识动了下身体，银光擦着他颈项掠过，立刻他就感觉到一丝锐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