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胡杨的世界没有童话
妮巧儿2018-03-15 10:1017,045

  第二天一早,高扬回到公司,连自己的部门也没进,直接去了董事长办公室。

  高盛峰正边喝咖啡边看财经早报,看到高扬进来,浓眉一挑,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进了公司两年,你还是头一次这么早来上班。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今天是阴天,看不见太阳。”高扬走过去,随意地在高盛峰对面的驼色小羊皮椅上坐下,“爸爸,我想和您商量点事情。”

  “你这孩子有事的时候才想起爸爸,平日让你多跟着公司的老职员学习,也没见你听进耳朵里!说吧!什么事?”

  高扬自动把父亲的前半句忽略,直接说出自己的来意:“爸爸,公司最近不是想扩大经营范围吗?我想收购钻石世家。”

  放下手中的咖啡杯,高盛峰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扬儿,你不是一向对公司的项目不感兴趣吗?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

  脑海里闪过那抹纤瘦单薄的身影,高扬沉默了片刻,抬头冲自己的父亲淡淡地笑:“玩了这么多年,我也该收收心,干点正事了。爸爸,您会支持我吧?”

  高盛峰敏锐地发现儿子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光,他想了想,笑眯眯地说:“你有事业心,爸爸自然开心。这样吧,公司最近有意收购吉味速食,这个项目就交给你来做吧!”

  “爸爸,我对吉味速食没有兴趣,我只想收购钻石世家。”

  “扬儿,你该知道扬天贸易集团主要做食品生意,收购钻石世家对集团一点帮助也没有。”

  “爸爸,我明白您的意思。从食品生产到珠宝经营,两者跨度太大,让您一下子接受是不可能的。可是,爸爸,您不要忘了我们是商人。如果珠宝经营比食品生产更挣钱,我们为什么不去做呢?常言道,管它是黑猫还是白猫,能抓老鼠的就是好猫,不是吗?”

  “你凭什么认为珠宝经营比食品生产更赚钱?还有钻石世家的内部情况、资金预算、收购风险,这些你考虑过吗?”

  像是早就料到高盛峰会问他这样的问题,高扬动作利落地把那个一直拿在手里的厚厚的牛皮纸袋放到父亲的办公桌上,自信满满地说:“爸爸,这是我花了一个晚上调查整理的关于钻石世家近年盈利情况的资料,您看看。”

  高盛峰低头看了一眼牛皮纸袋,没有打开,只是抬头认真地看着与他一桌之隔的儿子,善意地提醒:“即使我批准了你的方案,可是董事会的那群人呢?他们思想保守,对珠宝行业又不熟悉,并且对你一直有意见,你觉得他们会同意你的提议吗?”

  “这就要看爸爸您愿不愿意帮我了。我们高家持有扬天贸易集团75%的股份,只要爸爸您坚持站在我这边,我相信董事会的叔叔伯伯们还是会给您面子的。”

  高盛峰端起有些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左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玻璃桌面,没有说话。

  父亲迟迟的不表态令高扬有些着急,他微微倾身向前,握着父亲放在桌上的手恳求道:“爸爸,我的人生荒废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目标,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完成它。我对收购钻石世家的计划是志在必得的,我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失败,更不会让爸爸您失望的。爸爸,自上大学以后,这是我第一次开口求您,您就答应我,好吗?”

  抬头看向儿子,高盛峰在那双年轻的充满朝气的淡褐色眼睛里看到了渴求,以及如磬石般难移的坚定。

  高盛峰记得,自五年前的那件事情发生后,这样的神采就很少出现在高扬的眼睛里。刚开始,他每一天都过得浑浑噩噩,浑浑噩噩地上学、浑浑噩噩地吃饭、浑浑噩噩地参加高考,除了上各大网站发寻人启事,高盛峰觉得他每一刻都不是清醒的。高扬的这种状态一直维持到高三的暑期结束。上大学后,他变得花心滥交,每天和各式各样的女人混在一起,每一任女朋友的交往时间都不超过一个月。大三时,在高妈妈的强烈要求下,高扬通过高盛峰的关系,进了扬天贸易集团。工作后的高扬并没如高母所愿变得懂事,他把所有的工作扔给副经理和容秘书,高兴的时候就去公司坐一会,不高兴就索性不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学无术,一事无成。集团上上下下的员工几乎都知道研发部的高经理是靠裙带关系进公司,光拿薪水不工作的。

  这样的高扬,怎么会在忽然之间变得野心勃勃,对收购案产生这么大的兴趣呢?

  高盛峰想了想,对满面殷切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说:“我考虑一下再答复你。”

  “爸爸……”

  高扬还想说什么,高盛峰右手一抬,示意他不要再说:“你先出去吧,让我再想想。”

  父亲的语气不容置疑,高扬也不好再说什么。他带着满腹的挫败感郁闷地站起来朝外走,另想办法去了。

  高盛峰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目不转睛地盯着高扬留在办公桌上的文件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他放在外衣口袋里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嗡嗡嗡”的声音打破了一室的静谧。

  高盛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浓密的眉毛微微皱起,迟疑地按下接听键:“你好,我是高盛峰。”

  “……”

  对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高盛峰静静地听了足足五分钟,微皱的眉慢慢松开,那张历经沧桑却依旧不失俊朗的国字脸瞬间变得神采奕奕:“你确定你看到的都是真的?”

  对方的答案显然是肯定的,因为高盛峰下一秒就豪气地笑开了:“那就好!那就好!东城,你继续帮我盯紧他们,发现他们有任何的接触都要向我汇报。”

  手机那端的人不卑不亢地应了声,高盛峰满意地挂了电话。安静了片刻,他又拿起桌面上的内线电话——

  “林经理吗?麻烦你帮我查一下钻石世家珠宝公司的财务状况、经济效益、生产能力以及资产结构比例。顺便帮我评估一下收购钻石世家珠宝公司的成功率和风险。”

  那天晚上过后,高扬没有再在苏听蓝面前出现,后者却感觉不到丝毫的轻松。

  苏听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明明是不想看到高扬的。可是当他真的消失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她又觉得满心不是滋味,做事总是恍恍惚惚的。上班时,她的目光老是不自觉地投向店铺大门的方向,也不知道在期待些什么。

  又或者,她是知道的,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这样的状况连续维持了七天,和她共事的凌巧巧终于受不了,直接用手捂住苏听蓝的眼睛:“别看了!别看了!再看,罗志祥也不会从门外走进来!”罗志祥是凌巧巧最喜欢的影星,她觉得他是上帝最完美的杰作,比她最爱的酸奶更完美!

  苏听蓝拨开她的手,默默地藏起眼底的失落和茫然,淡粉色的樱唇扬起了一抹掩饰性的浅笑:“你在胡说什么呢?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顾客进来。”

  她要是相信苏听蓝的话,她就是猪!

  凌巧巧翻了翻白眼,脸上的表情明显不相信。自数天前,扬天贸易集团的高经理陪那个刁蛮的Daisy小姐来过店里后,听蓝就变得不正常。她可是把这一切都悄悄地看在眼里的,想骗她,哪有这么容易!凭她天生精准的第六感,她觉得听蓝和那个高经理之间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两人正聊着,叶清凌拿着一张报纸从门外激动地跑进来。因为跑得太急,她经过门槛时,还差点摔了一跤:“特大消息!特大消息!”

  苏听蓝和凌巧巧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叶清凌的特大嗓门吸引去了,就连在一旁忙着抄价格标签的柳纤盈也忍不住抬头朝她看去。

  “什么消息?”凌巧巧兴致勃勃地问,眼睛里闪过一抹发现新大陆般的异彩,“难道罗志祥要和凤姐合作中国版的《阿凡达》?”

  “不是!不是!这消息比罗志祥要和凤姐合作中国版的《阿凡达》更劲爆!”叶清凌激动地说着,顺手把手中的报纸拍在苏听蓝面前的柜台上,“你们看,扬天贸易集团要收购钻石世家!”

  扬天贸易集团……要收购……钻石世家?

  苏听蓝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目光怔怔地盯着面前的报纸,表情是震惊过后的茫然。

  她看不见同事们的嬉闹,也听不见同事们相互调侃的声音。她只看见报纸头条上那个几乎横跨过半个篇幅的触目惊心的加粗标题《食品业巨鳄斥巨资,欲收购钻石世家》,回荡在耳边的是叶清凌激动的尖叫——

  扬天贸易集团要收购钻石世家!

  扬天贸易集团要收购钻石世家!!

  扬天贸易集团要收购钻石世家!!!

  为什么会这样?苏听蓝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地触上散发着淡淡墨香的新闻标题……

  ……是因为她吗?

  因为那天晚上她对他说了那样的话,他生气了,所以怂恿他的父亲收购钻石世家,然后把她赶出去……是这样吗?

  可是,若真是如此,他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他若真有心把她赶出钻石世家,哪用得着把整个公司买下来?凭他高家的财势,只要他开口,她相信钻石世家的主事人很乐意帮他这个忙。

  如果不是因为她,那他这么做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苏听蓝的心乱极了,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把她的脑海搅得像一锅稠粥,太阳穴像是抽搐般,传来一阵阵让人窒息的闷痛。

  站在苏听蓝旁边的凌巧巧这时终于发现好友的不对劲,趁着叶清凌和柳纤盈忙着争辩扬天贸易集团收购钻石世家的成功率有多高,她悄悄地握住好友的手,低声问:“听蓝,你怎么了?你的脸色好难看。”

  同伴的关怀拉回了苏听蓝飞到九霄云外的思绪,她扯起唇角,勉强地笑了笑:“可能是昨晚睡得不太好吧!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明白她是不想说,凌巧巧也没有逼她,只是用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带着这样的心情,苏听蓝心不在焉地过了一天,直到叶东城的身影出现在珠宝店的门口。

  一看见他,忙了一天的凌巧巧立马来了精神,表情暧昧地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苏听蓝,开口就是调侃:“听蓝,你家亲爱的叶大哥来接你了哦!”

  苏听蓝起初还在发呆,听到凌巧巧这么一说,她下意识地抬头,猝不及防就撞上迎面走来的叶东城的炙热的目光,略显苍白的双颊顿时染上了两抹淡淡的粉色。

  看出她的尴尬,叶东城温和地笑了笑,顺口帮她解围:“巧巧,听蓝的脸皮薄,你就别逗她了。”说着,在凌巧巧开口取笑他前,赶紧把手中包装精美的点心盒递上,“我给你和清凌她们带了红豆饼屋的相思糕,你们赶紧趁热吃吧!”

  “红豆饼屋的相思糕不是每天限售一百份吗?”凌巧巧的眼睛一亮,连忙接过散发着阵阵香味的点心,顺手把苏听蓝推到他的面前,“叶大哥一定排了很久的队吧?辛苦你了哦!来来来,听蓝就交给你了,你想怎样‘享用’就怎样‘享用’,不用跟我客气哦!”

  说罢,她淘气地吐了吐舌头,在苏听蓝反应过来前,早就抱着点心盒跑没影了。

  苏听蓝留在原地,脑袋垂得低低的不敢看叶东城的眼睛,语气里尽是尴尬:“叶大哥,巧巧在跟你开玩笑,你别当真。”

  “我知道。”叶东城温和地笑了笑,伸手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东西收拾好了吗?我记得你今晚有课,我送你去夜校吧!”

  “嗯。”苏听蓝拿起早就收拾好的背包,走出柜台,“叶大哥,我们走吧!”

  去学校的路上,苏听蓝一直没有说话。她本来就是安静的人,不说话也不奇怪,引起叶东城注意的,是她眼睛里的茫然和恍惚。

  “听蓝,你有心事?”

  听到自己的名字,苏听蓝下意识地抬头。看到叶东城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心后,她迟疑了片刻,轻轻地开口:“叶大哥,你知道扬天贸易集团将要收购钻石世家的事吗?”

  “知道,这事在商界传得沸沸扬扬,报纸和电视都报道了这件事,铺天盖地都是扬天贸易集团和钻石世家的新闻,我想不知道也难。”

  苏听蓝微微地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又问:“叶大哥,你觉得扬天贸易集团收购钻石世家的成功率高吗?”

  高扬想了想,保守地回答:“这个很难说,扬天贸易集团财大气粗,董事长高盛峰的背景深厚、人脉甚广,连省长见了也得给他三分薄面;至于钻石世家,历史虽不如扬天贸易集团悠久,却也是业内数一数二的老品牌,实力也不容小觎。”

  “是吗?”苏听蓝垂着眉,低低地应了声,表情却是茫然的。

  低头看着心情低落的她,叶东城的心紧了紧,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担心扬天贸易集团收购钻石世家后,你会失业?放心吧,像你这么勤快聪慧的员工,扬天贸易集团是不会舍得把你裁掉的。”

  “真是这样吗?说不定我是第一个被裁掉的人……”苏听蓝喃喃地自语了一句,沉默了将近半分钟,才抬头看向墨眉紧皱、满脸担心地看着她的男人,“叶大哥,你还记得上周深夜在大街上和我拉扯的那个男人吗?”

  “嗯,他怎么了?”

  “他是我的旧识,我和他之间发生过一些……”说到这,苏听蓝不由自主地停下,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很不愉快的事情。”

  “这件事跟扬天贸易集团收购钻石世家的事有关?”

  “也许吧,我也不确定。”纤细的柳眉紧紧皱起,苏听蓝停顿了片刻,补充道,“那个男人叫高扬,他是扬天贸易集团董事长的儿子。”

  听罢,叶东城立刻会意过来:“你担心扬天贸易集团成功收购钻石世家后,高扬会为难你?”

  “我不知道,我的心很乱。我一方面很怕他把我赶出钻石世家,一方面又不知道日后相见时怎么和他相处。”

  “如果你担心高扬会把你裁掉,这完全没有必要。你想想,如果收购钻石世家真的是他的主意,而他的目的主要是针对你,你觉得他会在花了这么多心思好不容易才得以接近你后,轻易把你赶出钻石世家吗?我们又假设,如果事实和我们猜想的相反,扬天贸易集团收购钻石世家纯属是出自商业角度,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这样一来高扬自然也不可能寻你的麻烦。若真是这样,你又何必烦恼呢?”

  “你的意思是说,高扬绝对不可能把我辞退?”

  “是的。”叶东城点头,“至于你不知道怎么和高扬相处这一点,我也不知道怎么帮你。原则上来说,若是扬天贸易集团成功收购钻石世家,高扬作为项目负责人,办公室肯定是设在总公司。除了偶然一次的店面视察,你们工作上的接触应该不多。不过,若是高扬有意为难你,这一点就很难说了。实在不行的话,你可以辞职,艺旭市的珠宝首饰店不只有钻石世家一家。”

  “不可以辞职的!”苏听蓝摇了摇头,眼睛里流转着异常的坚定,“我答应过妈妈,一定要成为一名成功的珠宝设计师。”

  “如果只是为了成为珠宝设计师,去别的珠宝公司也可以。我有个朋友在一家颇具规模的珠宝公司当设计总监,要不我让他帮你在那边找一份工作?那里离我工作的地方很近,你若是过去,我们就可以天天见面了。”

  转头看着眼前这个照顾了自己五年、像亲人一样存在的男人,苏听蓝的鼻子一酸,却还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叶大哥,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只想留在钻石世家,我的梦想只有在那里才能实现。”

  虽然不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叶东城却没有继续问。他知道,她若是不想说,他问了也得不到答案;她若想说,自然会主动告诉他。

  “既然你执意要留在钻石世家,那就不要再介怀扬天贸易集团收购钻石世家的事。你想想,无论你是否愿意,扬天贸易集团收购钻石世家已是事实。既然你不能改变这个事实,为什么不能坦然接受呢?俗话说得好,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日后若发生什么事情,我们再想办法应对就是了。”

  苏听蓝在心里细细地咀嚼着叶东城的话,片刻后,脑海里凌乱的思绪渐渐变得清晰,心情顿时豁然开朗。

  她抬头冲他扬起一抹清清浅浅的笑容,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叶大哥,谢谢你,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叶东城微笑,然后像是想起什么,把一直提在手中的大袋子递给她,“光顾着跟你聊天,差点忘记了这个,给你。”

  苏听蓝顺从地接过:“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没有拒绝,苏听蓝听话地拿出礼品袋里的纸盒子,打开一看,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盒子里头躺着一个漂亮的帆布背包,浅浅的蓝色看起来和天空一样纯净澄澈,看标签,似乎是欧洲某知名品牌的新产品,价格肯定不便宜。

  看着低头沉默不言的她,叶东城温柔地说:“这个背包虽比不上高扬给你买的那个昂贵,但质料很好,颜色也很适合你,你喜欢吗?”

  “我很喜欢。”苏听蓝重重地点头,声音带着低低的哽咽,“叶大哥,谢谢你。”

  听出她声音里的异样,叶东城一怔,下意识地用手抬起她的下巴。当他看见她眼角闪着的感动泪光时,又是怔忡了半秒,反应过来后,忍不住伸手怜惜地揉了揉她脑门上的柔软发丝:“傻丫头!”

  仰头看着面前满脸宠溺的高大男人,苏听蓝紧紧地抱着怀中的背包,语气充满感激:“叶大哥,这些年,多亏有你陪在我的身边。”

  “说什么傻话呢!我把你捡回来,自然得好好照顾你。”叶东城开玩笑般地说罢,回头看着眼前的建筑,提醒道,“学校到了,你进去吧!晚上我来接你。”

  “好。”

  挥别叶东城,苏听蓝抱着他送给她的礼物,带着轻松的心情走进校园。

  傍晚时分,林荫道上的行人并不多,偶尔有两、三个结伴叽叽喳喳地走过,都是十七八岁的花季少女,脸上带着蓬勃的朝气。

  辽阔的天边早已寻不到夕阳的踪影,暮霭四起,灰蒙蒙的暮色包裹着长长的小道。夜风缓缓吹过,道路两侧的法国梧桐枝叶轻摇,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宛如用丝竹奏出的天籁之音,为这方天地带来了一份别样的宁静。

  苏听蓝的心情很好,线条柔美的唇角一直微翘着,直到那道熟悉的颀长身影出现在林荫道的尽头。

  今天的高扬和过去有些不一样。

  已染回黑色的柔软刘海略显凌乱地散在他的额前,那双淡褐色的桃花眼低落地垂着,性感的双唇紧紧抿起,俊秀的脸上寻不到往昔的漫不经心和自信。一向喜爱休闲打扮的他,今天却穿着一套正式的职业西装,脖子上系着一条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酒红色暗纹领带。本该是成熟稳重的装扮,配上他现在的低落情绪,却寻不出一丝该有的霸气。灰蒙蒙的暮色下,他的轮廓看起来有些模糊,淡淡的疲惫笼罩着他的全身。

  看着迎面走来的他,苏听蓝先是一怔,唇畔的浅笑悄悄褪去。她暗暗地竖起满身的刺,脚步却没有停下。

  一步一步,她离他越近,心里的那根弦就绷得越紧。心里的轻松早在见到他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原来,先前的“豁然开朗”,不过是自以为是罢了。

  正当苏听蓝满心戒备地等着高扬接下来的动作,对方却似乎没有看见她,直到两人擦身而过的那一刻,他都没有看她一眼。

  这显然在苏听蓝的意料之外,她不自觉地停下脚步,怔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抬起脚。正要继续往前走,他略带疲惫的声音却在这时,宛如这清清冷冷的暮色,淡淡地自她的身后传来——

  “你不好奇扬天贸易集团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收购钻石世家吗?”

  这件事果真和他有关!

  琥珀色的大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苏听蓝咬着唇,脚步却没有停下。

  “即使你对收购的事不感兴趣,”静静地看着女孩单薄的背影,高扬的声音在渐渐浓郁的暮色中听起来有些飘忽,“难道你连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也不想知道吗?”

  苏听蓝的心一紧,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

  唇角勾出一道浅浅的弧线,他知道自己成功了。绕到她的身前,他摸着肚子装可怜:“陪我去吃点东西吧!我空着肚子忙了一天,现在饿惨了。”眼看她面带犹豫,他善解人意地补充,“你放心,只要20分钟就好,不会影响你上课的。”

  在学校旁边的肯德基打包了一份双人套餐,两人回到学校,坐在图书馆前面的巨大台阶上慢慢地吃着。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上课?”苏听蓝手里捧着一杯可乐,却没有心情喝。

  高扬咬了一口手中的汉堡包,耸了耸肩,含糊不清地回答:“侦探社的人可不是白吃饭的。”

  可不是,这是一个有钱能使鬼推磨的世界。

  苏听蓝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她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你来学校是为了找我?”

  “这倒不是。”高扬咽下口中的面包,又拿起旁边石阶上的可乐吸了一大口,“我来这里主要是想找你们学校的校长谈收购案的事。当然,能遇到你,我会更开心。”

  自动忽略掉他话里的后半句,苏听蓝有些好奇地问:“校长和收购案有关系?”

  高扬点头,毫不避讳地如实回答:“嗯,他是钻石世家的四大股东之一。若能拿到他手中的13.5%股份,再加上芷韵现在所持有的10.3%股份,扬天收购钻石世家的成功率会高很多。”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仰头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眉宇间的疲惫神色让她心疼,“你不怕我回头就把这些话告诉钻石世家的总裁?”

  “你会吗?”

  苏听蓝沉默了片刻,摇头:“我不会。”

  “既然这样,我为什么要怕?况且,就这点计划,即使你不说,关锦程也会猜到。”高扬苦笑了一下,放下手中吃剩的汉堡包,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那小子最近动作频频,坏了我不少事情。你们总裁年纪轻轻,却不是省油的灯!”

  苏听蓝把他的动作看在眼里,轻叹了一口气:“既然累,那就放弃收购案吧!比钻石世家成功的珠宝品牌多的是。”

  “我不要别的珠宝品牌,我只要钻石世家。”高扬停顿了一下,“因为你在那里。”

  “你就不怕我辞职?”

  “你不会的。”高扬自信地微笑,语气笃定,“你要交学费,你要生活,最重要的是,你答应过你的妈妈,一定要成为永心珠宝,也就是现在的钻石世家的首席设计师。我了解你,在梦想完成前,你是不会离开的。”

  苏听蓝一怔,一种酸酸涩涩的感觉像是疯狂生长的菟丝花,悄悄地攀满她的心头。她垂下眼帘,喃喃低语:“原来你还记得……”

  “我怎么会忘记呢?”仰头看着不知何时已布满星星的夜空,高扬温柔地笑了,淡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璀璨却不失柔和的星光,“我还记得,你把这些告诉我的那个晚上,天上的星星也和今晚一样璀璨美丽……”

  他的声音轻柔而充满磁性,引诱着她抬头,任由那一片璀璨的星光迷醉了她的心。

  那一刻,时光倒流。在他的牵引下,她回到了五年前那个美丽的秋夜。

  …………

  ……

  在苏听蓝出现前,高家一共有六个成员,分别是爸爸高盛峰、妈妈费美清、儿子高扬、女儿周芷韵、保姆林阿姨以及司机陈伯。周芷韵是费美清故友的女儿,比高扬小两岁。周芷韵六岁那年,她的父母不幸出车祸离世,费美清收养了她,视如己出。

  对于她的出现,周芷韵极度反感。她觉得苏听蓝把自己的高哥哥抢走了,把她视为头号敌人,有事没事就讽刺她几句,极尽所能地找她的麻烦。费美清本就不喜欢她,对于周芷韵的行为,她通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高爸爸和高扬不在家的时候,她的态度甚至是纵容的。

  这天,周芷韵不小心把高爸爸最喜欢的古董花瓶打碎了,嫁祸给苏听蓝。费美清明知道她是冤枉的,却还是不分青红皂白地狠狠批评了她一顿。她缩在高扬的书桌下面,委屈得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高扬从补习班回来,看见她这副表情,蹲下身,温柔地问:“芷韵又欺负你?”

  她睁着那双蒙着一层薄薄水雾的眼睛故作坚强地看着他,珍珠般润白的贝齿紧紧地咬着粉嫩的下唇,没有说话。

  高扬叹了口气,把她抱出来,又牵着她的手,安静地走到别墅的顶楼。

  那晚的天气很好,和风熙熙,万里无云。天空是典雅内敛的蓝灰色,上头点缀着数不尽的星星,或明或暗,或大或小,或近或远,像钻石般璀璨,却又不沾人间的俗尘,清澈美好得让人心醉。一轮明月挂在天边,银白色的柔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静静地在空旷的天台上覆上一层轻盈的银纱。

  他牵着她,静静地坐在秋千式的宽大藤椅上。他的手没有一丝汗意,宽大温暖,像是散发着袅袅清香的暖炉,轻易地捂热了她冰冷的小手。

  “心情有没有好一些?”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是天上的星光。

  沁凉的夜风带着他身上的清爽气息钻过她的发间,慢慢地抚平了她的委屈。她温顺地点头,眼底的水光渐渐褪去:“嗯。”

  握紧掌心里的小手,他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歉疚:“对不起,把你带回家,却又不能好好保护你。”

  苏听蓝摇头,一抹柔软的浅笑安静地在她的唇畔绽开:“那天你愿意带我回来,我很高兴。高扬,你不用感到歉疚,我在高家比在那个男人家里快乐很多很多,真的。”

  “傻丫头。”高扬心疼地轻拍一下她的小脑袋,随即想起什么,故作生气地绷着脸瞪她,“上次不是跟你说过不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吗,怎么这次又犯错了?我的年龄比你大,你要叫我高哥哥或者扬哥哥,知道吗?”

  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紧牵着的手,苏听蓝的唇角微微翘起:“我知道了,高扬。”

  “……你这个丫头,真是的!”高扬无奈地摇了摇头,只能随她去了。

  两人坐在藤椅上,静静地看着星星,夜风轻拂,送来阵阵桂花的香甜。

  安静了一会儿,苏听蓝轻轻地开口:“高扬,你为什么不问我关于那个男人的事?”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如果我一直不想说呢?”

  “那我就一直等下去,等到你愿意说的那一天。”

  丝丝暖意缠上她的心头,她把脑袋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决定和他一起分担那段酸苦交织的过去:“十六年前,我的妈妈任职于艺旭市的永心珠宝公司,职务是珠宝设计师。年轻多情的总经理对美丽温柔、才华洋溢的她百般追求,她却偏偏爱上一个不学无术的小混混。一年后,我出生了。小混混没有因为自己做了父亲,而改掉陋习,依旧吃喝嫖赌,做了很多让妈妈伤心的事。为了挣钱养我,妈妈产后不等复原,就回永心珠宝上班。总经理体恤妈妈的情况,允许她不用加班,晚上可以把工作带回家做。我那个不争气的父亲却趁妈妈给我喂奶时,偷走她的设计方案,卖给永心珠宝的敌对公司,拿着那笔不义之财,抛下我和妈妈跑了。幸好那时的永心珠宝还不是股份制,总经理同情妈妈的遭遇,没有追究她的责任。妈妈觉得没有面目再面对总经理,递了辞职信。为了养活我,妈妈带着被爸爸气病的身子,嫁给了在邮政局当送报员的继父。继父好赌,日积月累,把积蓄输光了,工作也弄没了,脾气日渐暴戾。妈妈没钱看病,在我十五岁那年去世了。妈妈不在,继父的脾气变得更差,每次输了钱回来就把我毒打一顿。这样的日子过了将近一年,继父被高利贷逼得没有办法,决定把我送给那个有恋童癖的肥老板抵债。我不从,趁他睡觉时偷偷跑出来。他发现后,追上来。我很害怕,没命地沿着小巷跑上大街,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帮助我的人……”

  “所以,当你看见我家的车经过时,你就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

  “嗯。”

  “你就不怕司机刹车不及,把你撞死?”

  “我管不了那么多,你们是我最后的希望,我不能被他捉回去,否则我肯定没命的。我不能死,我答应过妈妈,日后一定要成为一名像她一样优秀的珠宝设计师,替她去报答永心珠宝的不究之恩。”

  伸手轻轻地拥着她的肩膀,他心疼地叹息:“你真傻。”

  “妈妈说,傻人有傻福。”靠着他的肩膀,嗅着他身上的清爽气息,幸福的微笑在她的唇畔悄悄绽开,“你看,我在绝望之际,遇见了你,不是吗?”

  “傻丫头。”拥着瘦弱肩膀的大掌轻轻收紧,他恼恨上天为什么不让他早一些遇见她,这样她就不用受这么多苦了。

  任由他把自己拥进怀里,苏听蓝仰头看着漫天星光,想到天堂的妈妈,洁净无瑕的美丽脸庞在月色下泛着柔美的光晕:“今晚的星星真美,我记得妈妈生前说过,每颗星星里都住着一个天使。”

  “你相信天使的传说?”

  “嗯,妈妈说,天使会把幸福赐给懂事听话的乖孩子。”说到这,她的话语一顿,唇畔的微笑悄悄隐退,琥珀一样晶莹的双瞳弥漫着夹带茫然的悲伤,“高扬,这些年我活得这么累,是不是因为我不够乖,所以天使忘记了赐予我幸福?”

  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脑袋,他目光坚定地看着她,认真地许诺:“如果天使忘记了,就让我守护你,我会许你一辈子的幸福无忧。”

  她略微一怔,转头看着他,语气有些不确定:“真的吗?”

  他重重地点头,郑重地回答:“嗯!”

  想了想,她伸出小小的尾指,对他说:“我们打勾勾,约定好了,谁也不能忘记,不守承诺的人是小狗。”

  虽然对这种傻气的动作有些不齿,但高扬还是如她所愿地伸出自己的尾指。只要她高兴,即使让他在大街上跳草裙舞,他也愿意。

  两人的手指紧紧相扣,幸福的笑容重新在她的唇畔绽放。

  这一刻,她相信,悲伤会就此离她远去。

  ……

  …………

  “真想回到过去。那段时光,美好得像是童话。”高扬微微一笑,目光离开夜空,落在旁边那张略带忧伤的清丽小脸上,“听蓝,我承诺过要守护你一辈子的,你还记得吗?”

  高扬的话把苏听蓝的思绪自回忆中拉回,敛起眼底的忧伤,她冷冷地勾了勾唇,语气不无讽刺:“高先生,我已经不是那个十六岁的无知丫头,你觉得我还会相信这样的谎言吗?最重要的是,我已经有男朋友了。”关键时刻,她不忘抬出叶东城做她的挡箭牌。那些年,她就是因为太相信他,才会让自己跌得那么重,她不想再重蹈覆辙。

  微笑自高扬的唇畔隐去,挫败地垂下眼帘,他眼底的光彩渐渐变得黯淡:“我知道五年前的我做得不够好,不然你也不会离开……”

  苏听蓝摇了摇头,一并将那些犹带暖意的回忆摇出脑袋。她认真地看着他,声音清冷如夜色:“高先生,我想你还是不明白。我和你是两个世界的人,你是上帝的宠儿,你想要什么,只管向你那个无所不能的董事长爸爸说一声就可以如愿。我和你不一样,我是被幸福女神遗弃在沙漠里的胡杨,我想要在这个残酷的世界生存,就必须得穷尽所能地往地下的深处扎根,和同类争夺那仅有的少得可能的养分。高先生,胡杨的世界没有童话,你懂吗?”

  “听蓝……”高扬转身看着她,刚想说什么,西装口袋里的手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他对她说了声“抱歉”,回头按下接听键,“容秘书,什么事?”

  电话那端的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高扬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眉头紧紧拧起:“好的,我马上过来,你在原地等我!”

  挂了电话,高扬回头抱歉地对苏听蓝说:“听蓝,收购案出了点问题,我要过去处理。你先去上课,我下次再找你。”

  话落,不待她回应,他连忙站起来。刚跨出一步,他像是想起什么,又回头郑重地对她说:“你放心,我会凭自己的努力,把你拉出胡杨的世界。”

  说罢,他不再停留,匆匆离去。

  夜色中,高扬的背影孤单落寞,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苏听蓝默默地看着,没有发现自己的眉头在不自觉间蹙起,眉心凝着深深的心疼。

  那天过后,高扬又消失了。确切点说,也不算是消失,只是整整十五天,没有再来找她。

  苏听蓝每天都能在各类财经报纸和杂志上看到他的照片,镜头下的他总是一副神采奕奕、自信满满的样子,仿佛钻石世家迟早是他的囊中之物。

  那天晚上,他说过的话,苏听蓝还记得。她每天都期盼着他出现。她告诉自己,她不是想见他,她只是想弄清楚那晚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工作闲时,她又变得心不在焉,目光老是往店门的方向飘。凌巧巧以为她在等叶东城,没事就取笑她说,再这样下去,她快要变成望夫石了。

  这天晚上,苏听蓝没课。

  叶东城来店里接她,见她的精神状况不太好,脸色苍白得连粉底也遮盖不住,心疼得连连叹气:“听蓝,你又瘦了,再这样下去,你迟早会变成白骨精。”

  苏听蓝轻轻地笑了,目光柔软得像是三月的樱花花瓣:“叶大哥,你越来越幽默了。”

  面对她避重就轻的回答,叶东城无奈地摇头:“巧巧说,今天你吃午饭时,把辣椒酱当成奶精,全倒进了咖啡里。听蓝,你最近做事怎么老是恍恍惚惚的?”

  “可能是夏天到了,天气变得炎热的缘故吧!”苏听蓝垂下脑袋,有些心虚地攥着双肩上的背包带。这是她自小养成的小动作,每当她撒谎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拉着手边的小物件寻求安全感。

  叶东城注意到她的动作,发现她今天背的竟是自己送的背包,不由得有些惊喜:“听蓝,你换背包了?”

  苏听蓝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双颊染上了一抹红晕:“嗯。”

  叶东城由衷地赞美道:“很漂亮,这个背包很适合你。”

  “是叶大哥的眼光好。”

  叶东城扬唇微笑,突然而至的好心情让他决定不再追问先前的沉重话题:“工作了一天,你也饿了。我知道西区有家餐厅的甜点味道很好,不如我带你去尝尝?”

  “嗯,谢谢叶大哥。”

  苏听蓝没想到叶东城说的餐厅居然是雅藤阁。

  雅藤阁是当地很有名气的法式餐厅。虽然消费颇高,但食物的色香味、服务员的素质以及餐厅的装潢却是无可挑剔的。听说这家餐厅的大厨都是从法国当地最好的酒店高薪挖过来的,就连下单、传菜的服务员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就业前曾受过公司的特殊培训,而且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俊男美女。值得一提的是,雅藤阁的食物品质在本地是有口皆碑的,特别是这里的甜品,美味得让人一吃难忘。

  苏听蓝记得自己16岁生日那天,高扬带她来过这里。那时,他才17岁,高爸爸担心他学坏,每个月给他的零用钱并不多。为了请她吃这里的甜品,他骗高爸爸说不小心把补习费弄丢了,却不幸让高爸爸识破。高爸爸让他把补习费交出来,否则就不让他吃饭。他饿得胃痛,却死活不肯交出钱。她在旁边哭着求他,说自己不要吃甜点,让他把钱交出来,他却不愿意。最后还是费美清骗高爸爸说,儿子已经把补习费交给她了,事情才得以了结。那天晚上,他拿着补习费,带她来到这里,然后一脸满足地看着坐在旁边的她红着眼眶吃着他给她点的各种各样的美味甜品,他自己却啃着白面包。

  想到他当时傻呵呵地看着自己吃冰淇淋的表情,苏听蓝忍不住红了眼眶,唇角却悄悄地往上扬起。

  坐在苏听蓝对面的叶东城敏锐地发现她的表情变化,忍不住问:“听蓝,你在想什么呢?”

  苏听蓝回过神来,拿起面前的高脚玻璃杯轻啜一口,清凉的水沿着喉道滑下,平复了她的情绪:“没有,只是想起一些往事而已。”

  “是吗?”叶东城淡淡一笑,微垂的眼帘遮住了那双墨色眼瞳里的复杂神色。他没有再说什么,绅士地把手边制作精美的菜单推到她的面前,“你想吃什么?”

  脑海里浮现五年前高扬推荐她吃的那些美味甜品,苏听蓝没有细想,一连串的甜品名称便脱口而出:“樱桃慕斯、帕夫洛娃、焦糖蓝莓馅饼、香草冰淇淋。”说完,她自己先是一怔。她以为已经忘记的那些细节,原来一直停留在她的记忆深处,一刻也没有离开。

  察觉到她的失神,叶东城无声地叹了口气,略微提高了音量:“怎么都是饭后甜点呢?你不吃饭净吃这些,肠胃会受不了的。要不,先吃些正餐?这里的香草羊小排不错。”

  叶东城的话拉回了苏听蓝飘远的心神,看着对面那张写满关心的俊脸,她不由得心生愧疚。叶大哥好意请自己吃东西,自己却频频失神,真是太不应该了!想到这,她温顺地点头:“好,那就香草羊小排吧!”

  叶东城点点头,扬手示意不远处的侍者过来点餐。

  苏听蓝百无聊赖,趁叶东城和男侍者说话的间隙,目光随意地扫过餐厅的其他客人。不经意间,一抹熟悉的身影映进她的眼帘。

  苏听蓝怔住,定睛仔细一看,竟然真的是高扬!

  他坐在离他们甚远的靠墙的座位上,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啜着杯中的红酒。今天的他穿着米白色的衬衫,最上方的两颗钮扣没有扣上,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小麦色的颈部皮肤。昔日那头总是凌乱得不成样子的头发不知道被他用什么处理过,泛着墨色光泽的刘海正服服帖帖地散在他的额前。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看起来接近五十岁、举手投足间皆透着文人气息的美丽女士。她盘着端庄的发髻,穿着一袭粉白色的礼服长裙,配上粉紫色的流苏披肩,美丽的珍珠项链在她的脖间闪着优雅高贵的光泽。

  苏听蓝认得她,她是学校校长的夫人,她在校庆时见过她。

  只是,校长夫人怎么会和高扬出现在这里呢?

  苏听蓝正想着,就见高扬放下高脚水晶杯,满脸自信地对面前的女士说了几句什么。两桌的距离太远,苏听蓝听不清楚,只能隐隐从他的口型辨别出一两个词,比如:股票和钻石世家。

  原来他们在谈收购案的事!

  校长夫人礼貌地待高扬把话说完,化着精致淡妆的脸上漾起了一抹抱歉的神色。她轻声对他说了句什么,苏听蓝还没来得及仔细分辨,就见她拿起旁边的晚宴包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他们这么快就谈完了?

  苏听蓝怔怔地看着校长夫人离开的高贵背影,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高扬还坐在那里。

  她回眸朝他看去,却见刚才还自信满满的高扬此刻正失落地垂着脑袋,额前的刘海无力地垂在他的眼前,俊美的脸庞寻不到一丝往日的飞扬神采。

  他刚才不是还精神奕奕的吗?怎么校长夫人一走,他就变成这副样子了?

  难道他的自信都是装出来的?其实他的心早已累得连一根稻草也负担不起?

  也就是说,她每天在报纸上看到的那个神清气爽的他都是假的?

  “听蓝,听蓝!听蓝!”

  苏听蓝想得专注,眼里装的都是高扬,连叶东城唤了她好几声也没有发现。直到他伸出手在她的眼前摇了摇,她才蓦然回过神,回头傻乎乎地看着他:“呃,叶大哥,你在叫我?”

  “嗯,你在想什么呢?想得这么专注,连侍者上菜也没有发现。”叶东城边说边拿过她面前的瓷碟,细心地帮她把碟中的羊小排切成小块。

  “呃,是吗?”苏听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双颊赧红,“对不起,我又走神了……”

  “巧巧说,你最近老是心不在焉,看来一点也没错。”叶东城无奈地摇了摇头,顺手把切好的羊排放到她的面前,“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嗯,谢谢叶大哥。”

  拿起刀叉,苏听蓝切了一小块香嫩的羊肉放进嘴巴里,一向敏感的味蕾此刻却感受不到任何滋味。忍不住,她又朝高扬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然而,那里早已没有了他的身影,只剩下穿着制服的帅气服务员在收拾桌子。

  他已经离开了么?

  怔怔地盯着空空的座位,一抹落寞染上她的眉梢。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的苏听蓝丝毫没有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毫无遗漏地落在对面的叶东城眼中……

  吃完饭,苏听蓝回到家已将近晚上11点。

  从包包里掏出钥匙,她刚把门打开,一个高大身影突然从暗处闪出来,一把将她拉进房子里。她一惊,刚想尖叫,一只宽大的手掌已捂上她的嘴巴。

  “唔唔唔……”她吓坏了,伸手拼命掰着那人的手,试图把只禁锢着自己的铁臂自身上拉开。

  “不要怕,是我。”

  一个低沉磁性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那温暖熟悉的气息就像是女巫口中的咒语,瞬间止住了她的挣扎。

  竟然是高扬!他不是忙着谈收购案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他是怎么知道她住在这里的?

  一连串的问题自苏听蓝的脑袋中冒出,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自己的想法过于可笑。这年头,有钱能使鬼推磨,他只要愿意拿钱给侦探社,别说是她家地址,就算是想知道她的银行密码也不是多难的事。

  屋子里没有开灯,黑暗中,高扬紧紧地抱着她。两人靠得很近,中间几乎可以说是毫无缝隙。随着呼吸,他的气息一下一下地喷洒在她的脖颈上,苏听蓝只觉得体内的血液全涌到脑袋中,身体瞬间变得僵硬,双颊红得像熟透的草莓。

  见他没有放开自己的意思,她忍不住动了动,伸手试着推了推他的手臂。

  看出她的意图,高扬的浓眉微微皱起,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不要动,让我抱一下,好吗?”

  他声音里掩饰不住的疲惫让苏听蓝的心狠狠地揪紧,想起餐厅里,他失落地垂着头的那个画面,推他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下来,一抹心疼在她的眼底浮现。

  “你怎么了?”

  “没什么,”高扬的嗓音略带沙哑,低低地自她的身后传来,“就是有些累。”

  他声音里的疲惫骗不了人,苏听蓝显然不信:“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

  迟疑了片刻,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关心地问:“……收购案,还顺利吧?”

  “嗯。”

  明白他不想多说,苏听蓝轻轻地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安静地让他抱着,不再乱动。

  确定她不会再挣开自己,高扬安心地抱着她,沿着门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不一会,他平稳的呼吸声便自身后传来。

  他睡着了。

  这个信息让苏听蓝紧张的心渐渐变得放松。

  把那些带着疼痛的回忆暂且抛在脑后,这一刻,她放纵地让自己窝在他的怀抱里。他的胸膛宽厚,带着淡淡的古龙水香味,和记忆中一样温暖,轻易便使她放下心底的防备。闭上眼睛,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她不知不觉便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当苏听蓝睡得正熟的时候,那个本该比她睡得更熟的男人轻轻地睁开眼睛。看着睡得一脸香甜的她,一抹温柔的微笑在他的唇畔成形。爱怜地在她的发间印下一个吻,他安静地抱着她,满足地闭上眼睛。

  窗外,繁星满天,圆圆的月亮遥挂在天边,银白色的月光倾泻而下,温柔地映照着这座沉睡中的城市。

  夜,美好得就像一个甜蜜的梦。

  第二天早上,苏听蓝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屋子里静悄悄的,连风吹过窗帘的声音都能听见。

  她下床赤着脚走出房间,四十多平方的空间一览无遗,里头并没有高扬的身影。

  也许他在洗手间里。

  想到这,她边朝洗手间的方向走,边试探性地轻唤一声:“高扬?”

  那个记忆中略带磁性的声音并没有如她所愿地响起,洗手间里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回应她的是满室的沉默。

  他已经离开了吗?或者,昨晚的一切只是南柯一梦,他根本就没有出现过?

  心空落落的,就像是缺失了一块,隐隐地发痛。

  轻叹一声,她转身返回卧室,经过厨房时,却被一股甜甜的香味拉住了前行的脚步。

  香味是从饭桌的方向传来的,她走过去一看——只见桌子上放着几个透明饭盒和一盒鲜牛奶,印着雅藤阁LOGO的饭盒里头分别装着粉嫩可爱的樱桃慕斯和色泽金黄诱人的焦糖蓝莓馅饼。

  饭盒旁还放着一张小小的便条,拿起一看,洁白的纸面上有一行黑色的楷体小字——

  五年前,我最大的成就是把你养胖了8斤;五年后,我最重要的任务是把你这些年弄丢的肉肉找回来。

  没有署名,但苏听蓝知道,这肯定是高扬留给她的。

  五年前,她刚遇到他时,比现在更瘦,158CM的个子,体重不到40KG。他说,她看起来就像是从难民营逃出来的孩子,瘦得能去演《西游记》里的白骨精了。他不喜欢一点肉也没有的女生,誓要把她由病西施喂养成珠圆玉润的杨玉环。为了摆脱他的“不喜欢”,她像是执行天皇老子下达的命令般,一天三餐外加宵夜,每餐都吃到撑得想吐才罢手。偏偏她的肠胃不好,吸收能力差,怎么吃都不长肉。那时她已经搬到学校住,除了寒暑假,几乎都不回家,吃喝拉撒都是在学校解决的。高扬见她瘦巴巴的,很不高兴,全怪罪到食堂师傅的头上。他不再相信学校的伙食,开始天天给她带早餐,每次都有她最喜欢的樱桃慕斯和蓝莓馅饼。

  雅藤阁定位高端,食物的质量无可挑剔,消费自然不便宜。高扬那时还是高中生,主要的经济来源就是父母给的零用钱。自那以后,他每个月的零用钱,大半都花在她的早餐上。这些,都是后来她从高家养女周芷韵那里得知的。

  这早餐一送,便持续了大半年,风雨无阻,甚至在有了女朋友后,他也不曾忘记过,直到她离开……

  这么多年过去,没想到他还记得她喜欢吃雅藤阁的点心……

  鼻子酸酸的,苏听蓝只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眼睛涩涩的疼。

  拉开桌前的椅子坐下,打开包装精美的盒子,她用勺子挖一小口慕斯放进口中,绵软的奶油在舌尖融化,和记忆中一样香甜。

  含着甜甜的奶油,心里的闷痛不自觉地被冲淡,记忆中那段悲伤的往事似乎也变得没有那么苦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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