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难堪的重逢
妮巧儿2018-03-15 10:1016,762

  “随着经济的飞速发展,人们对快餐的要求越来越高。除了口味和卖相,营养价值也在人们的首要考虑范围之内……”

  扬天贸易集团的会议室里,西装革履的企划部经理心情忐忑地站在投影台前,手中的激光灯谨慎地在投影幕的数据统计图上比划,仔细地给座上的人分析新方案的可行性。

  坐在会议桌上的几乎都是集团的大股东和决策者,因为这次的会议内容与集团今后的发展有着密切的关系,大部分人都听得极其认真,只有坐在主席位旁边的年轻人表现得有些心不在焉。

  年轻人叫高扬,是研发部的经理、扬天贸易集团董事长兼总裁高盛峰的独生子。有别于在场各位庄重严肃的职业装扮,他穿着一身质料柔软的卡其色休闲服,衬衫的扣子只扣到胸前,那头略显凌乱的短发染成了亚麻色。

  他的面前和在座所有人一样端放着一台运行着的商务型笔记本电脑,注意力却放在手中的iphone5上。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MSN的视频聊天页面,视频里的女孩美丽性感,那双妩媚的大眼里头仿佛藏着一台发电机,轻轻一眨就能把人电得浑身酥麻。

  高扬似乎和她聊得很开心,十指飞快地在屏幕的虚拟键盘上划动,浓眉微挑,桃花眼里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电眼女神 15:24:29 Darling,你有没有玩过“逆天?战神”这款网游?

  Kenny 15:24:35

  嗯,怎么了?

  电眼女神 15:25:02 我昨天在副本里遇到一个很讨厌的家伙!

  Kenny 15:25:10 怎么说?

  电眼女神 15:25:04

  那个家伙请求和我视频,还说只要我答应,就给我一套极品装备。他还问我多少岁,我跟他开玩笑,说我已经75高龄了,结果他转眼就跑没影了!我叫了他N次也没有理我,最后还把我拉进黑名单里!!

  高扬忍俊不禁,唇角上扬,发出一阵轻微的笑声。

  会议室里很静,笑声突兀像是从火星闯进地球的天外来客,惊扰了专注于会议的众人。

  企划部经理的解说戛然而止,正忙着做笔录的秘书们也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众人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笑声的来源。坐在首位的几位大股东本就对目中无人的高扬十分不满,此刻他们的眉头更是皱得死紧,脸上写满不悦。

  偏偏身为当事人的高扬对周围的变化视如不见,继续和他的性感美眉聊得兴致勃勃。

  主席位上的高盛峰看了一眼儿子,又环顾了一遍众人,脸上的神色有几分尴尬。趁众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自己身上,他悄悄地伸出腿,在桌下踢了踢高扬的脚。

  高扬聊天聊得正欢,突然被人这么一踢,浓眉下意识地皱起。抬头一看高盛峰的神色,他顿时明白过来,收起手机,抱歉地对众人微笑了一下。

  台上的企划部经理还算机灵,他咽了咽唾沫,故作淡定地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分析。撇开那只拿着激光灯的克制不住地微抖着的手,以及明显变得有些僵硬的声音,他的表现尚算完美。其余深谙职场生存法则的普通员工纷纷把头埋得低低的,目不斜视地继续自己的工作,一副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也没有看见的样子。

  股东们的注意力渐渐回到新方案上,会议室的气氛又恢复到先前的严肃和静谧。

  然而,这份和谐维持了不到一分钟,就被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了。

  众人的目光再度齐刷刷地投向高扬,后者看了一眼闪烁着白光的手机屏幕,满脸歉意地站起来,语气很是诚恳:“各位,真不好意思,我有急事要先离开,您们继续。”

  说罢,他无视股东们紧皱的眉,边大步朝外走,边接电话,那清爽的声音完全听不出刚才的歉疚——

  “嗨,宝贝,找我有事?我没有故意不理你,我刚才在开会……好吧!我错了,你别生气……你想要钻石世家刚上市的那款‘洛斯女神’作为补偿?OK!没问题!我马上来找你……”

  陪MM去买钻石项链就是高扬口中所谓的急事?

  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把高扬渐渐远去的声音隔绝在门外。

  门内,股东们的脸色黑得能拧出墨汁来。

  高盛峰无奈地收回视线,讪讪地清咳一声,转头对先前一直站在高扬身后的女秘书吩咐:“咳,容小姐,请你做好会议记录,回头交给高经理。”

  容佩仪抿了抿红唇,冷静地点头:“是的。”

  高盛峰又看向座上的合作伙伴,歉疚地说:“犬子还年轻,很多事情都不懂,要是做出什么失礼的事情,还要请各位多多包涵。”

  股东们虽气,但高盛峰的面子还是要顾全的。再说,对方都说到这个份上,要是自己太计较,就显得失去度量了。于是,为首的股东忍住满肚子的不快,客气地应道:“高董说的是哪里话,您太客气了!”

  高盛峰颔首微笑,又转头朝台上的企划部经理使了个眼色。

  企划部经理会意,在气氛冷却下来前,迅速接着刚才的论点往下分析:“就目前国内快餐业的形势来看,吉味速食的标准较符合工薪族的需求……”

  钻石世家是国内最有影响力的珠宝公司之一,光直营店就有512家。总店设在艺旭市最繁华的闹市区,每逢节假日,店里的客流量高得就像是黄金不要钱一样。

  当然,也不是每一天都顾客盈门,像现在,宽敞洁净的店里就安静得连凌巧巧吃泡面时,发出的唏哩呼噜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巧巧,上班时间吃泡面,你就不怕店长扣你的薪水?”

  一个挽着发髻的年轻女孩抱着一叠首饰盒走过来,经过柜台时,瞄了一眼躲在后头抱着杯面狼吞虎咽的清秀女生,忍不住抿唇浅笑了一下。

  凌巧巧抬起头,乌亮的斜刘海滑至颊边,露出那双贼兮兮的大眼睛。含满泡面的双腮鼓鼓的,她的鼻尖甚至还挂着两根沾满褐色酱汁的短短的面条。

  “没办法,我饿嘛!”她含糊不清地应着,费力咽下口中的面条后,伸手指了指房顶,笑得一脸狡黠,“再说,店长和客户经理在二楼核对货单,店里又让客户包了场。只要你们不说,不会有人知道的!”

  “说到包场,不知道这次的客户是英俊潇洒的官二代,还是风流倜傥的富二代呢?”站在对面柜台的娇小女生柳纤盈捧着脸看天,眼睛里写满了憧憬。

  半趴在柳纤盈旁边的柜台上、长得珠圆玉润的短发女孩叶清凌回头朝她挤了挤眼睛,笑嘻嘻地打趣:“说不定是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喔!”

  柳纤盈和叶清凌都是店里的导购员,两人性格开朗大方,与同在店里工作的收银员凌巧巧关系不错。

  “这倒不会!嗦……”凌巧巧把嘴边的面条吸进口中,随便嚼了两下咽进肚子里后,开始兴致勃勃地和同事们分享自己偶尔听来的最新八卦,“我听店长跟客户经理说,这次包场的客人是扬天贸易集团的小开……”

  啪嗒——

  物件落地的声音自左边的柜台传来,三人诧异地回头看着呆呆地站着的发髻女孩,她的双手作捧东西状悬空放着,脚前散落了一地的首饰盒。

  “听蓝,你怎么了?”离发髻女孩最近的凌巧巧随手放下手中的面碗,慌忙冲过去,紧张地捧着她的脸左看看右看看,“你是不是不舒服?低血糖的老毛病又犯了?”

  见状,柳纤盈和叶清凌也急忙跑过来,担心地看着脸色苍白的苏听蓝。

  苏听蓝也是店里的导购员,性格温和稳重,有着和年龄不符的成熟,对认定的事情有着非同一般的执着和倔强。偶尔她也会和叶清凌她们说说笑,但太多数时候都是默默地站在一旁做着自己的工作,是一个安守本分的女孩子。最难得的是,她不但性格好,还长着一张十分精致漂亮的瓜子脸,是店里最漂亮的女员工。遗憾的是人无完人,老天爷赐予苏听蓝美貌的同时,也在她的体内埋下了低血糖的顽疾。因而,一般情况下,她的脸色总是带着一种营养不良的苍白。除了店长和客户经理,店里的员工们都很喜欢她,平日和瘦弱的她相处共事时,也总带着一种怜惜的心情。

  “没有,我只是站得太久,有点累而已,你们不用担心。”苏听蓝回过神,牵动唇角勉强地笑了笑,俯身默默地收拾地上的首饰盒。

  “我帮你。”柳纤盈和叶清凌异口同声地说着,一同蹲下帮忙收拾。

  凌巧巧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看着沉默的苏听蓝,表情若有所思。

  虽然苏听蓝已竭力用沉默掩饰自己的失态,可是在刚才扶她的刹那,凌巧巧分明在她的眼中看到了惊惶和无措。认识她两年,凌巧巧从没见过她的脸上出现过类似这样的表情。

  是什么,能让一个天塌下来也面不改色的人感到害怕?

  凌巧巧正胡思乱想着,珠宝店的玻璃门被人推开了。

  众人下意识地朝门口的方向看去。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混血女孩,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留着一头及腰的深褐色卷发,海蓝色的眼睛又大又妩媚,里头仿佛藏着一台发电机,轻轻一眨就能把人电得浑身酥麻。

  苏听蓝是在场的导购员中,英语较好的一个。她把手中的首饰盒交给叶清凌,脸上挂上礼貌的微笑,起身迎上去用英语询问:“小姐,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混血女孩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斜睨了苏听蓝一眼,用不太标准的中文傲慢地说:“把‘洛斯女神’拿出来,我要买!”

  苏听蓝看出混血女孩眼神里的不屑,也不计较,只是改用中文,不卑不亢地温声问:“小姐,请问您是否有预约呢?”

  “我Daisy买条项链还需要预约?”混血女孩轻蔑地撇了撇唇,化着精致彩妆的脸上已出现一丝不耐烦的神色,“废话少说,把项链给我拿出来!”

  “Daisy小姐,不好意思,敝店今天只为有预约的客人服务。”

  混血女孩脸色一变,眼睛瞪得又圆又大:“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居然敢拦着我?”

  站在不远处旁观的凌巧巧见势不妙,趁混血女孩不注意,悄悄地转身溜到二楼搬救兵。

  这边,苏听蓝面不改色,唇畔依旧是礼貌的职业微笑:“Daisy小姐,对不起,这是我们店里的规矩,如果给您带来了困扰,我很抱歉。”

  “你!”

  正当混血女孩被气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珠宝店的门又被人推开了,一个穿着卡其色休闲服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苏听蓝下意识地抬眼看去——

  只一秒,她的呼吸便停止了……

  男人很高,目测至少有180cm,外貌俊秀,身体挺拔,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那双淡褐色的桃花眼里蕴含着蓬勃的朝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魅惑。

  然而,让苏听蓝震惊的不是男人那张帅得日月无光的俊脸,而是那双熟悉的眼睛……

  是他……

  苏听蓝咬着唇,呼吸不自觉地屏住,目光紧紧盯着朝混血女生大步走来的年轻男子。

  那头凌乱得仿佛永远没有服帖的一天的亚麻色短发,那些刻在眉宇间的固执和自信,以及唇畔那抹漫不经心的微笑……

  所有的所有都显得那么熟悉,所有的所有都和记忆里的一样……

  像是察觉到苏听蓝的打量,年轻男子的脚步一顿,目光略带诧异地转向她的方向。

  苏听蓝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把头垂得低低的,瘦削的背脊挺得僵直。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是紧张还是激动,她只知道自己的四肢在不可克制地微微颤抖着,心脏在胸口的位置鼓躁得有如雷鸣。

  一旁的混血女孩把这段意外的小插曲看在眼里,丰厚性感的双唇不自觉地抿紧,眼底闪过了一丝不悦。

  年轻男子似乎没有看见混血女孩,英挺的浓眉紧紧地皱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明明紧张得双唇发抖、表情却故作淡定的苏听蓝,神情有些恍惚。

  Shit!

  混血女孩在心里低咒了句,一改刚才的傲慢,脸上挂上委屈的表情,奔过去牢牢地挽住男子的手臂:“Kenny!”

  女孩的叫唤拉回了高扬的注意力,他低头看了一眼噘着嘴明显有些不高兴的女伴,唇角扬起,伸手旁若无人地捏了捏女孩的粉颊,笑眯眯地问:“刚才不是还笑容满面的吗?怎么我才去泊个车回来,就臭着脸了?”

  “还不是这个讨厌的女人害的!”混血女孩恶狠狠地瞪着脑袋依旧低垂的苏听蓝,那眼神像是恨不得把她吞进肚子里,“她不让我看‘洛斯女神’,还说她们今天只接待预约过的客人!”

  “我看是你没有跟人家说清楚吧?”高扬弯起食指,亲昵地在混血女孩的鼻尖刮了一下,又回头看着苏听蓝,清澈的目光里已没有刚才的恍惚,“小姐,我是扬天贸易集团的高扬,半小时前跟你们店长预约过的。”

  他的声音温暖,不带丝毫的责备,里头的疏离却又是那样的明显。

  苏听蓝愕然地抬头,连职业微笑也忘记了,怔怔地地盯着半米开外的年轻男人。

  眼前那张脸依旧如记忆中那般俊秀,上头却已没有她熟悉的专属于自己的宠溺和温暖,她能找到的仅有陌生……

  是的,陌生。

  此刻,他看着她的目光,就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苏听蓝设想过无数次两人重逢的情景,有激动的,有欣喜的,有相拥而泣的,却从没想过会像现在这样的……

  他忘记她了,是吗?

  对现在的他来说,她仅是一个陌生人,是吗?

  “喂!你怎么像个花痴一样盯着我家Darling?”经过刚才的争执,混血女孩本就不喜欢苏听蓝,现在又见对方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的男友,心里自然是不舒服极了。忍无可忍的她上前一步,伸手就狠狠地推向苏听蓝的左肩,“你是聋子吗?没听见我在跟你说话吗?!”

  苏听蓝猝不及防被混血女孩这么一推,一个没站稳,踉跄着朝后倒退了两步。眼看着就要跌倒,恰好凌巧巧赶到,险险地把她扶住。

  和凌巧巧一起赶来的店长见状,连忙笑迎上去:“高先生来了怎么不通知我一声呢?没能亲自出来迎接两位,真是太失礼了!”

  混血女孩淡淡地扫了笑得一脸狗腿的店长一眼,语气里满含讥讽:“说得真客气,还迎接呢!我差点就让你们店里的员工赶出去了!”

  店长脸上的笑容一滞,回头警告地盯着苏听蓝:“还不快向高先生和这位小姐道歉。”

  苏听蓝已从刚才的插曲中缓过神来,她敛起眼底的迷茫,努力忽略心底传来的刺痛,温顺地朝两人躹了一躬,态度诚恳地说:“对不起,刚才我不知道Daisy小姐是高先生的朋友,给两位造成了困扰,我很抱歉。”

  “哼!”混血女孩冷哼一声,别过头,看也不看她一眼。

  高扬抱歉地对苏听蓝笑了笑,继而低头宠溺地揉了揉混血女孩的发顶,柔声哄道:“导购小姐这么诚恳地向你道歉,你再不理人家就显得小家子气了喔!再说,是你没跟人家说清楚,这并不能完全怪导购小姐。”

  高扬的温柔体贴瞬间取得了店里大部分女性的好感,就连已结婚生子的店长也忍不住红着脸多瞧了他几眼。

  苏听蓝却像是什么也没有看见,依旧是一副淡然的表情,只是脑袋比先前垂得更低了。

  混血女孩似乎就爱吃高扬这一套,抬头娇嗔地瞄了他一眼后,转头不客气地对店长说:“好吧!看在我家Darling的份上,这事就这么算了。你们把‘洛斯女神’拿出来,我要试戴!”

  “好的,我马上去拿。”说罢,店长又对一旁的叶清凌和柳纤盈吩咐道,“你们带高先生和Daisy小姐到贵宾室休息。”

  “不用了!”混血女孩一口回绝,目光似有若无地在苏听蓝的脸上滑过,“我就要在这里试戴!”

  顾客是上帝。

  混血女孩话已至此,店长也不敢多言,连忙去二楼的临时仓库取来项链。

  “Daisy小姐,这就是我们公司刚上市的‘洛斯女神’。”店长恭敬地把一个精致的首饰盒捧到混血女孩面前,“请问您是要高先生,还是要我们帮您试戴呢?”

  混血女孩瞧也不瞧项链一眼,径直盯着神色淡然的苏听蓝,海蓝色的眼睛里闪着挑衅的光芒:“我要她帮我戴!”

  “这个……”店长迟疑地看了一眼安静地站在旁边的苏听蓝,语带犹豫,“听蓝是新手,我怕……”

  其实苏听蓝已在“钻石世家”工作了两年,算不上新手。店长这么说也不完全是为了帮苏听蓝,她不过是瞧出混血女孩对苏听蓝有所偏见,害怕两人接触太多,会给店里带来麻烦,影响自己的业绩罢了。

  偏偏混血女孩不吃这一套,下巴一昂,直接威胁道:“少废话!我就要她帮我戴,不然我就去别家!”

  店长在心里权衡了一下利弊,最终还是向业绩低头,默默地把首饰盒递给苏听蓝。

  苏听蓝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导购员,自然没有拒绝的权利。她从首饰盒里取出项链,绕过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高扬,来到混血女孩的身后。

  混血女孩本就比苏听蓝高出半个脑袋,此刻更是把下巴昂得高高的,鼻孔几乎翘到天上去。苏听蓝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对方有意为难自己,也不奢望她能配合地矮下身子。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把项链绕上混血女孩的脖子,正想把扣子合上……

  “啊!”混血女孩突然尖叫一声,猛地把她推开,“要死了!你的手怎么那么凉?你想冷死我吗?”

  苏听蓝没料到她会有这样的举动,身子踉跄着朝后倒退的同时,拿着项链的手反射性地松开——

  那条价值上百万的钻石项链在混血女孩的脖子上滑落……

  除了混血女孩和高扬,在场所有人都惊恐地睁大眼睛,眼中只有那条直线下落的项链……

  苏听蓝连呼吸也忘记了,眼睁睁地看着离地面越来越近的项链,手脚冰冷。她知道这款“洛斯女神”的制作材料除了铂金和钻石外,还用了水晶。如果这么跌到地上,水晶碎了,项链就等于半毁了,自己这辈子也算是完了。

  眼看着项链就要摔在地上,苏听蓝不忍心再看,绝望地别过头,只等着那声代表宣判的破碎声响起……

  然而,三十秒过去了……

  一分钟过去……

  两分钟过去了……

  预期中的项链落地声还是没有响起。

  项链落地应该用不着两分钟吧?

  苏听蓝诧异地回头,只见同事们都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感激地看着左上角的方向。她下意识地转头看过去,只见高扬手里拿着项链,正对着她温和地微笑。

  计谋失败,混血女孩恼羞成怒,别过头重重地冷哼一声。

  高扬回头看着明显不高兴的女伴,唇畔依旧是温和的微笑,语气里却带着隐隐的警告意味:“店长都说了导购小姐是新手,你就别为难人家了,还是我来帮你戴吧!”说罢,不容混血女孩拒绝,高扬举起项链,伸手就往敢怒不敢言的混血女孩的脖子上扣。

  戴好后,高扬认真地上下打量了混血女孩几眼,诚恳地赞美道:“嗯,很漂亮,看起来就像是特别为你打造的一样。”

  “真的吗?”前一刻还气鼓鼓的混血女孩霎时眉开眼笑,高兴地扭着柔软的腰肢,走到一旁的柜台照镜去了。

  店里众女都用仰慕的目光看着高扬,只有苏听蓝清楚地看见隐匿在他眼底的那丝不耐烦和敷衍。

  这边,混血女孩满意欣赏了一番镜中的自己,回头看见苏听蓝正静静地凝望着自己的男友,心里的醋坛顿时打翻了。她回头打量了一遍四周,发现凌巧巧刚才吃剩的放在柜台角落的那碗泡面时,唇角缓缓地扬起了一抹冷笑。

  悄悄地向泡面的方向移动了几步,混血女孩回头不客气地指着苏听蓝命令道:“项链我很满意,你过来帮我把它包起来。”

  苏听蓝迟疑了片刻,慢慢地走到混血女孩的身后,伸手正想解下女孩脖子上的项链,手肘却突然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她痛得眉头紧急,被撞的手反射性地朝后缩,正巧撞上了柜台上的泡面碗。

  受到撞击的泡面碗摇晃了两下,最终逃不过倒下的命运。碗里的面条、酱汁泼出了大半,沿着柜台的边缘飞快地淌下。

  由于角度的问题,苏听蓝先前几乎是紧贴着柜壁而站。现下,她只觉得衬衫下摆和裙子一湿,还没来得及低头仔细察看,就听到前方传来了一声高分贝的尖叫——

  “啊啊啊啊!!!!我的鞋子!!”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混血女孩身上,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苏听蓝也茫然地低头,反射性地看向对方的鞋子。

  混血女孩穿着一双款式新颖的银色蛇皮高跟鞋,鞋面光洁,闪着冷艳高贵的银光。苏听蓝看了很久,终于在鞋子的脚后跟位置找到了那点米粒大小的淡褐色汤渍。

  应该是泡面碗刚才倒下的那一刻溅上去的。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集在混血女孩身上,没有人发现高扬的目光掠过花容失色的混血女孩,在苏听蓝那件染满褐色汤渍的白衬衫上停顿了片刻,浓眉不自觉地皱起。

  “你是故意的!”混血女孩气呼呼地指着苏听蓝,“你一定是记恨着我刚才教训你,所以故意把泡面的酱汁泼到我身上!”

  苏听蓝抬头淡定地看着意欲兴师问罪的女孩,眼底一片坦然澄澈:“我没有。”

  混血女孩悄悄地用眼角余光扫了高扬一眼,发现他正皱眉盯着那个讨厌的导购小姐,误以为他对苏听蓝有所不满,心里不由得一阵高兴,说话的语气也更加嚣张了——

  “你说没有就没有吗?我鞋子上的汤渍就是证据!我不管,你得给我处理干净!”

  一旁的凌巧巧见情形不对,赶紧在旁边的柜台里抽出一包湿纸巾给苏听蓝递过去:“听蓝,赶紧给Daisy小姐擦一擦。”

  苏听蓝没有接,她默默地转头看着不远处的高扬。对方也正看着她,唇角那抹漫不经心的浅笑不知何时消失了,眼神有些深高莫测。她收回目光,缓缓地回过头,长长的眼睫毛静静地低垂着,语气淡得像春日里的薄雾:“我没有故意弄翻泡面碗。”

  混血女孩闻言,顿时气得面色铁青:“你的意思是,泡面碗是我故意弄翻的,汤渍也是我故意洒在自己的鞋子上的?”

  苏听蓝眼睫低垂,没有说话。

  店长见势不妙,连忙上前打圆场:“不是不是,听蓝不是这个意思,都是本店的错,Daisy小姐别生气,我马上让听蓝给您弄干净。”说着,店长回头瞪着沉默不言的苏听蓝,厉声低喝,“你不想在这里工作了是不是?还不赶紧把Daisy小姐的鞋擦干净!”

  苏听蓝垂在腿侧的拳头紧紧握起又缓缓地松开,终究,她还是默默地接过凌巧巧手上的湿纸巾。在现实面前,穷人的尊严总是输得一败涂地。

  混血女孩见此,不屑地轻哼了声:“我的鞋子可是LV今季的最新款,这粗糙的纸巾要是把我的鞋子擦坏了,你是打算用你身上那套布料低劣的制服赔,还是用你脚下那双一千块一打的地摊货赔?”说着,她的下巴一昂,“我要你用手帮我擦!”

  什么?!用手?这不是赤裸裸的侮辱吗?

  凌巧巧气不过,正想冲上去跟混血女孩理论,却让身后的柳纤盈紧紧拉住。后者对她使了使眼色,用眼神提醒她:你这么做,只会把听蓝害得更惨。

  凌巧巧用残存的理智仔细一想,最终还是认同了同伴的话,默默地站在原地不再轻举妄动。

  对于女伴的过分要求,高扬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鹰般锐利的目光牢牢地锁住那个孤立无援的瘦弱女孩。

  在一室的沉默中,苏听蓝的目光一一扫过满脸遣责的店长、强忍怒气的凌巧巧、神情淡漠的高扬,眼底的倔强慢慢地消失不见。她不再争辩,缓缓地曲膝,那张小小的尖尖的瓜子脸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

  “行了,这场闹剧就到此结束吧!”在苏听蓝的膝盖将要着地的那一刻,旁边一直不发一言的高扬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口吻却不容置疑。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他从牛皮钱包里掏出金卡,递给不远处的店长,“小姐,麻烦你帮我把项链包起来。”

  店长尚算机灵,连忙上前接过卡,又吩咐柳纤盈去包装项链。

  计谋失败的混血女孩不高兴地噘起嘴巴,走过去挽住高扬的手臂,不依地说:“Kenny,我还没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头呢!”

  高扬没有理睬混血女孩,他漫不经心地在店长递过来的帐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后接过金卡和包好的项链转身就朝大门的方向走去。

  混血女孩怔愣了半秒,低咒一声,连忙朝高扬离开的方向追去。

  两人走后,珠宝店又恢复了安静。

  店长目光凌厉地扫视了一遍店里的员工,口吻严肃地抛下一句:“泡面是谁的?跟我上来!还有苏听蓝,你换过衣服后,立刻上二楼找我!”说罢,自己率先朝楼梯的方向走去。

  凌巧巧淘气地吐了吐舌头,在柳纤盈和叶清凌同情的目光下,拉着尚盯着大门的方向发怔的苏听蓝,一溜烟地朝更衣室的方向跑去。

  珠宝店外,混血女孩好不容易追上高扬,连喘气也顾不上,连忙追问:“Kenny,你怎么了?”

  高扬没有回头,他边向前走,边面无表情地向气喘吁吁的女孩扔出一句:“我想我们以后没必要在一起了。”

  “为什么?”混血女孩愕然地盯着面前的高扬,连追赶也忘记了,愣愣地停在原地。

  “没有为什么,这项链就算是给你的分手费吧!”高扬把手中的项链塞到匆匆赶上来的混血女孩的手里,随后弯腰钻进停在路边的车子里,毫不犹豫地关上车门。

  “是因为刚才那个欠教训的导购员吗?”混血女孩连忙弯腰,急切地拍打驾驶座旁的玻璃车窗。

  高扬没有理她,径自掏出手机按了个号码:“容秘书,以后Daisy的电话别给我接进来。”

  挂断电话后,高扬没有片刻的停留,穿着黑亮皮鞋的脚往油门上一踩,那辆宝蓝色的保时捷宛如离弦的箭,瞬间朝前飞驰而去。独留下混血女孩站在原地,拼命地朝着车子离去的方向大喊——

  “Kenny!Kenny!你别走……”

  晚上下班的时候,已接近凌晨。

  苏听蓝跟同事们告别后,背着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背包,走出珠宝店的大门。

  今晚的天气不算好,天空阴沉沉的,一颗星星也没有。

  两个小时前还人来人往的街头,此刻寂寥得只有路灯在清冷的夜色中,闪烁着微弱的橘色光晕。长长的街道上,只有苏听蓝一个在走着,仿革的高跟鞋敲击着地面,发出冰冷的“咔嗒”声。

  初夏的晚上尚有些寒意,一丝凉风拂过,苏听蓝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拉紧薄外套。低头的瞬间,她的眼角余光不经意地扫过左前方的某个角落,手上的动作顿时僵住……

  不远处的路灯下,一个年轻的男子双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背靠着灯柱而立。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的身上,把那道隐隐透着慵懒气息的身影拉得老长。

  他……怎么会在这里?

  苏听蓝怔怔地看着年轻男子,脚步下意识地顿住。

  察觉到有人来,年轻男子反射性地抬头,发现是她后,一道意义不明的光芒在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一划而过。

  高扬直起身,走向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苏听蓝,脚步缓慢却坚定——就像多年前的那个秋夜,她执着而坚定地爬向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除了他,再也找不到多余的人与物。

  在离苏听蓝半步远的地方,高扬停了下来,心情复杂地盯着面前那双夹带着戒备和倔强的眼睛。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对视着,直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般久……

  终于……

  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在缥缈的夜色中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好久不见。”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苏听蓝本就紧绷着的身体瞬间进入备战姿态——

  他记得她……

  他并没有忘记她……

  也就是说,下午在钻石世家的时候,他对她的冷漠和客气是故意装出来的!他冷眼看着他的女朋友刁难她,也许……也许……

  也许在背后指使Daisy侮辱她的人,就是他!

  苏听蓝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想,高扬是怎么样的人,她很清楚。可是,她控制不了自己,她的理智和冷静在他出现的那一刻,统统瓦解。

  无视她浑身散发出的浓浓敌意,高扬的目光在那张苍白得连夜色也遮掩不住的小脸上停顿了将近半分钟,一声叹息再度划破寂静的街道:“你又瘦了。”

  苏听蓝的心微微一颤,她抿了抿唇,冷冷地开口:“高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如果是项链出了什么问题,请你明天去钻石世家找我,现在我已经下班了。”

  高扬凝望着她,沉默了片刻:“你以前从不会叫我高先生,我记得你喜欢叫我……”

  “够了!”苏听蓝的双手紧握成拳,尖锐的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柔软的肌肤里,小小的瓜子脸上布满了冷漠的神色,“那些往事我已经彻底忘记了,请你以后也不要再提!”

  “忘记?”唇角似笑非笑地勾起,高扬的眼底浮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你确定你真能忘记吗?如果你真的忘记了,为什么还要在乎我的话?”说到这,他的话语微微一顿,目光转到她身后洗得发白的帆布背包上,“如果你真的忘记了,为什么还要背着五年前我送给你的背包?”

  苏听蓝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身后的背包沉重得几乎要把她单薄的背压弯。

  是啊!她怎能忘记呢?那段日子对她来说,就像是一个漫长且跌宕起伏的梦。他是梦中的使者,牵引着她走过一段段美好得像是童话的时光,给了她满满一捧幸福和希望。在她以为他是天使的时候,他却脱下纯白的外衣,露出恶魔的冷笑,在背后狠狠地踹了她一脚,把身在天堂的她踢进了那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些他亲手刻上的连时间也无法治愈的伤痕,宛如一根根粗壮的荆棘,牢牢地捆绑着她的灵魂。那些腐骨蚀心的痛时刻提醒着她,那片鲜血淋漓的回忆是真实存在的,这教她如何能忘记呢?

  咽下喉间的苦涩,苏听蓝倔强地昂起下巴,不卑不亢地盯着那双淡褐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即使现在不能忘记,也要继续努力尝试。我相信只要有心,总有一天能彻底把那些恶心的回忆逐出我的脑海!”

  说罢,她不再理他,转身朝街道的尽头走去。两人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高扬清楚地看到她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挑衅和厌恶。

  脑子一热,他头也不回,反手精准地攥住她的手腕。不管那对因疼痛而皱起的柳眉,扣住纤细皓腕的大掌稍一使力,便轻易把她拽回身前。

  高扬冷冷地看着满脸倔色的苏听蓝,左手紧攥着她的手腕,右手毫不怜惜地捏紧她的下巴,那张充满阳刚气息的俊脸凑到离她的鼻尖不到一厘米的地方,温热的气息随着呼吸霸道地袭上她的脸:“你就这么恨我?”

  苏听蓝强忍着手腕传来的锐痛,眼帘半垂,纤长浓密的羽睫遮住了她眼底的神色:“不,我不恨你。毕竟,当年若不是你把我带走,说不定我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你救了我,又打了我,我们之间的恩怨算是扯平了。”

  “你果然还记恨着那件事!”高扬心里一痛,放开了她的手和下巴,转而轻握着她纤瘦的双肩,“听蓝,我可以解释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即使你有再多的解释,”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乘风而来的鞭子,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也抹不掉高家把我赶出来的事实。”

  握着纤瘦双肩的大手微微一颤,高扬的心一寸一寸地变得冰冷。

  看着面如死灰的他,苏听蓝的心抽痛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想要离开,身后的他却忽然伸出手牢牢地把她拉住——

  “听蓝,你别走!只要你愿意给我机会,我一定会补偿你的!”

  “补偿?”菱唇微弯,她笑得一脸凄楚,“你能补偿我什么?毁在你手上的清白?被你践踏的尊严?一纸毕业证书?抑或是逝去的五年青春?”

  “我……”他的话语一噎,有片刻的失神。

  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抓住的手,她轻声要求:“放手,我要回家了。”

  “不!”他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把手收紧,“我不放!”

  直直地看着固执的他,她叹气:“高扬,别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无赖,好吗?这不像我以前认识的你。”

  “我不管!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说什么也不会放你走!”

  “高先生,”正当两人僵持不下时,一个低沉有力的嗓音自两人的身后传来,“我觉得你还是尊重听蓝的意见比较好。”

  两人皆是一怔,不约而同地回头。

  寂静的街道上,一个身形伟岸的年轻男人不知何时站在距两人一米开外的地方。借着清冷的朦胧灯光,隐约可以看出男人长得斯文俊秀,鼻翼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浑身散发着一种内敛的却又连这浓郁的夜色也无法掩盖的威慑力。

  此刻,他的薄唇紧抿成直线,正用那双比夜色还幽邃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高扬。

  敛起心底的浮躁不安,高扬眯起眼睛打量眼前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了两三岁的男人,沉声问:“你是谁?”

  在年轻男人回答前,苏听蓝冷静地开口:“他是我的男朋友,叶东城!”

  苏听蓝不知道高扬听到那句话时是什么心情,她只知道那双像星子一样好看的淡褐色眼睛仿若瞬间被抽干了水的湖泊,空洞茫然得让人心痛。

  他放开了她的手,什么也没有说,无声地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清冷的灯光下,他一步一步地远离她,背影冷寂落寞,慢慢地融入幽邃浓郁的夜色中。

  心脏像被无数丝缎紧勒着,苏听蓝不想承认这种感觉叫心痛。确实,她不该心痛的,她为他痛了整整五年,这下也该让他尝尝这种滋味了,不是吗?她应该开心才对。

  “听蓝?”叶东城担心地看着旁边的女子,她从高扬转身的那一刻,就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离开的方向。现在高扬的背影已消失不见,她依旧像一尊雕像般怔怔地望着,表情恍惚,眉心里的悲伤浓郁得像是化不开的墨云。

  听到他的轻唤,苏听蓝缓缓地回头,两人四目相接,那双盈满悲伤的水眸慢慢地恢复冷静。她垂下头,抱歉地说:“叶大哥,对不起,利用了你。”

  叶东城微怔,继而露出一抹苦笑:“我就知道,刚才那句话是你故意说给那个男人听的。”

  “对不起。”

  凝望着身前纤弱美丽的女孩,叶东城清俊的脸庞泛起了一抹柔光,他温柔地说:“如果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真的,我想我一定会很开心。”

  苏听蓝抬头淡淡地笑,额前厚厚的平刘海在那张小小的瓜子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叶大哥,你又和听蓝开玩笑了。”

  明白她有意避开重点不谈,叶东城无声地叹了口气,顺着她的意思转移话题:“时间很晚了,你明天还要上班,我送你回家吧!”

  “嗯。”

  那天晚上,苏听蓝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她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衣和洗得发白的蓝布鞋,在一条阴冷狭窄、散发着阵阵恶臭的小巷里疯狂地奔跑着。

  夜色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几盏蒙尘的路灯伫立在长有青苔的石板道两旁,昏黄的灯光宛如一双双冰冷的眼睛,幽幽地窥视着无助的她,以及身后那个渐渐地向她逼近的魔鬼一样的中年男人。

  她很害怕,冷得发紫的双唇不停地颤抖着,可是她不敢停下。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迫使她拖着那双冷得几乎要失去知觉的腿,没命地朝前奔着。

  男人恶狠狠的咒骂声在身后传来,那嘶哑的声音在冰冷的夜色里,阴森得宛如一把生了锈的铁锯在细嫩的皮肉上来回拉锯——

  “你这个婊子养的,居然敢逃跑!等老子捉到你,不把你的皮扒下来,老子就不姓钱!”

  她被男人的话吓得瑟缩一下,脚下一不留神踩进了一个小坑里,险些摔倒。慌乱间,她摸黑抓住巷侧的破墙砖缝,勉强站稳后,又跌跌撞撞地继续朝前跑。

  巷子长得似乎没有尽头,她跑了很久很久,那颗充满恐惧的心冰冷得快要绝望的时候,终于看见了那丝在黑暗的尽头里摇曳着的微弱灯光。

  她的眼睛一亮,拼尽全身仅余的力气朝灯光的方向跑去。

  她知道,那里就是巷口,那里有着她渴望已久的希望!

  五米、十米、二十米……

  终于,那丝微弱的灯光变得越来越亮,车辆驶过的声音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她,终于跑到了巷口!

  然而,下一秒,她就绝望了。

  时间将近凌晨两点,街道两侧的店铺大都关了门,除了偶尔驶过的一两辆摩托车,大街上几乎找不到一个人影。

  麻木地沿着大街奔跑,她找不到一个可以帮助自己的人。

  更糟糕的是,经过长时间运动的双腿像是灌了铅般沉重,每抬动一下都十分费劲。狂奔变成了小跑,再过不久,她恐怕连走路的力气也没有了。

  追得气喘吁吁的中年男人像是看出她的困况,那张尖嘴猴腮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狠毒的冷笑,盘踞在他的左眼角上的细长疤痕在灯光的映照下,宛如一条张牙舞爪的蜈蚣。他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朝着前方的纤瘦背影露出那口闪着寒光的黄板牙:“小贱货,我看你这下还能逃到哪里去!”

  她感到绝望极了,她觉得自己逃不掉了。也许下一秒,她就会被那个名义上是她的继父,实际上是魔鬼的男人,拖回那个永无天日的地狱。

  可是,她不想放弃。

  远远的街道尽头,一辆红得像火的劳斯莱斯朝她的方向平稳驶来。她睁眼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车子,没有丝毫的犹豫,咬着唇朝大街的中心冲去……

  中年男人先是一愣,然后像是料想到她想要干什么,脚下的步伐一顿,瞳孔猛地放大!

  劳斯莱斯的司机没想到前一秒还空荡荡的大街,下一秒会蹦出个人来,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吓得一打滑——

  苏听蓝只觉得一团金光在眼前炸开,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纤瘦的身子便被一股无形的冲击力压迫着朝后倒退……

  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划过街道的上空,半分钟过后,大街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

  长得憨厚老实的中年司机战战兢兢地从驾驶座的窗口里探出脑袋,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女孩,回头对后座的人说了句什么,劳斯莱斯光可鉴人的后门便被人打开了,一个看起来大概十七八岁的少年从车里钻了出来。

  皮鞋踩上地面的细微声响传进苏听蓝的耳里,她强忍着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努力地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背光而立的少年身上。

  她从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男孩,凌乱却不失个性的亚麻色短发,如浓墨一笔扫过的眉,在夜色中闪烁着魅惑光彩的淡褐色的桃花眼,还有唇边那抹若有若无的讥笑。

  他似乎刚参加完某个派对,上身穿着一件银白色的西装外套,里头是纯白色的衬衣,左肩下方别着一枚高贵典雅的黑色羽毛胸针,下身是和外套同一个色系的长裤。在橘红色灯光的照耀下,他高贵得像是从时尚杂志里走下来的贵族少年,浑身散发着一种摄人心魄的魅力。

  和他相比,旁边那辆价值千万的火红色劳斯莱斯也显得黯然失色。

  不过,这些对当时的苏听蓝来说,都不重要。在那个时候的苏听蓝眼中,少年就如同一根救命稻草。只要能救命,没有人会在乎稻草长得是圆是扁。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双腿传来的刺痛却像火烧一般,让她连爬起来的力气也没有。

  她仰头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少年,对方却仿佛没有看懂她的哀求,只是静静地站在车旁,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并没有走向她的意思。

  苏听蓝心里微凉,眼睛里的那丝微弱的光彩瞬间黯淡了一半。

  可是,她不能放弃。她知道,他是她最后的希望!

  她紧紧地咬着唇,不管身体四处传来的仿佛再动一下骨头就会断裂的剧痛,拼尽全身仅余的力气,缓缓地朝他爬去。

  两人的距离并不远,她拖着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艰难却坚定地前进着。她的嘴唇咬破了,鲜血流进口腔里,舌尖泛起了一丝腥甜。她的膝盖和掌心也磨破了,血液从那沾满了泥沙的伤口里渗出,在她经过的水泥路面上,留下了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血色印记。

  少年看着执着地匍匐前行的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瘦弱女孩,唇畔那抹淡淡的讥笑不知何时已隐退,那双似有夜雾萦绕的深邃大眼里浮上了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

  苏听蓝爬得很慢,不过是五、六米的距离,她用了将近五分钟。到达少年的脚边时,她已是筋疲力尽、奄奄一息。

  她用那丝仅存的意识,巍颤颤地伸出瘦得不成样子的手揪住他的裤脚,虚弱地抬头哀求道:“求你,救我……”

  她的声音沙哑,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和鼻翼爬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那双漆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头写满了倔强和对活着的渴望。

  少年静静地凝望着她半秒,视线上移,落在不远处的那个中年男人身上。

  瘦得近乎皮包骨的矮个子男人被眼前发生的一切吓得目瞪口呆,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怒气冲冲地朝两人的方向跑,边跑边破口大骂:“你这个婊子养的,居然敢给老子玩这一招,看老子一会不把你那个小骚嘴割下来!”

  感觉到揪着自己裤脚的小手颤抖了一下,少年低下头,和那个明明恐惧得要命却仍固执地用那双写满哀求的大眼盯着自己的女孩对视了半秒——他弯腰轻轻地抱起瘦弱的她,动作敏捷地钻进车里,顺手把车门关上并反锁。

  匆匆赶到的中年男人看着到口的肥肉就这么飞了,气得七窍生烟,睁着那双布满血丝的浊眼,对着洁亮得可以当镜子照的劳斯莱斯就是一阵踢打:“你这个小混混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居然敢抢老子的人!识相的话就赶紧把那个死丫头扔下车,否则要你好看!”

  无视车外那个疯狗一样的男人,少年轻轻地把浑身微颤着的女孩放到旁边的位置上,转头从容不迫地吩咐坐在前头的憨厚司机:“陈伯,开车。”

  “是的,少爷。”

  轿车的引擎声划破街道的寂静,火焰一般耀眼夺目的红色劳斯莱斯宛如离弦的箭,转眼便消失在街道的尽头,独留下中年男人站在原地气得直跳脚。

  车子驶离大街后,女孩惊惧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只是脸上的表情依旧紧绷。她把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窝在离少年尽可能远的角落里,睁着那双大大的蓄满戒备的眼睛拘谨地盯着面前那张虽陌生却带着善意的俊脸。

  少年回望了她一眼,目光在女孩那张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的瓜子脸上停顿了半秒,默默地脱下身上的西装,想要披到她的身上。

  女孩却往后一缩,躲过他递过来的衣服,低声嗫嚅道:“我的衣服很脏,会弄脏你的衣服。”

  “不碍事。”少年淡淡地应了声,不给她再次拒绝的机会,硬是把衣服盖在她的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沉默了半秒,轻轻地开口:“苏听蓝。”

  “我叫高扬,你可以叫我高哥哥。”说到这,高扬停顿了片刻,又问,“刚才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是你的什么人?他追着你干嘛?”

  提到中年男人,女孩的脸唰地白了,那双漆黑的大眼里闪过一抹深深的恐惧。

  见此,高扬放柔了声音,体贴地说:“不想回答的话可以不说的,那你还打算回去吗?”

  女孩紧抿着唇,毫不犹豫地摇头。

  “你准备去哪里?”

  女孩垂下脑袋,长长的羽睫遮住了那双夜色般漆黑的眼睛,却遮不住那张苍白小脸上的迷茫和无助:“我不知道,我的亲人都不在了,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高扬低头认真地考虑了片刻,抬头看着她说:“那就跟我走吧!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以后没有人再敢伤害你!”

  女孩显然被他的提议吓着,抬头讶异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戒备和一丝淡淡的困惑:“你为什么要帮我?”

  高扬淡淡地笑着,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没有回答。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久到苏听蓝几乎忘记了这件事,高扬才告诉她——初见时,他并没想过要帮她,是她眼里的倔强和坚定改变了他的主意。

  活了十八年,围绕在他身边的年轻女孩无论是娇憨可爱,还是精明狡猾,遇到事情无一不表现出未涉世少女特有的软弱无措。

  只有她。

  坚强和执着像是生了根般,牢牢地盘在那双漆黑瞳孔的深处,火烧不尽、刀割不断,直到她的呼吸停止的那一刻。让他感到深深的震撼,以及,心痛。

  当然,这些细节,无论是五年前的那个晚上,还是五年后的今天,苏听蓝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梦中的一切是那么的真实,和五年前的那个晚上没有丝毫的差异。以至于,她仿佛觉得那只大掌仍旧停留在自己的发间,她甚至能感受到从那厚实的掌心里传来的久违的温暖。

  窗外,明月亮如银盘,皎洁的月光透过被风吹得轻轻拂动的薄纱窗帘,落在女孩沉睡的面容上。

  她睡得并不安稳,柳叶般的黛眉微微皱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转眼便消失在洁白的羽枕上……

  苏听蓝知道,时光不可倒流,他们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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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时光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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