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 之 恒
寻而不得2018-09-08 15:334,752

  “好了,讲完了。”连续的伏案让任苒腰酸背痛,她满意地放下钢笔,活动了一下脖子,等待拖油瓶的读后感。之前每次写完一部分,拖油瓶都会给她点评,不过她知道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在给自己鼓励。有时候,她心里会想,如果拖油瓶是个人的话,应该是个善良体贴的大暖男吧。

  “结尾不好。”过了一会儿,拖油瓶给出了点评。听到拖油瓶这句短短的总结,任苒反而乐了,记忆中这应该是它第一次给自己‘差评’。

  “哪里不好,说来听听。你要是胡编乱造,故意打击我,我可就不理你了。”

  “我也说不上,就是很难过,你不觉得结局过于残忍了吗?”拖油瓶想了想缓缓地说到。

  “这本来就是个残忍的世界,就算装点的再美丽,也不过都是假象罢了,到最终都是不堪的结局,我觉得这样的结尾没有什么不妥。”任苒发现还有些碎纸片粘在头发上,她一边说一边摘下纸片狠狠地丢入垃圾篓。

  “可是你以前不都是很积极圆满的结局吗?”拖油瓶问到。

  “那只不过是骗人骗己罢了。”任苒自嘲地笑了笑。

  接下来就是一阵沉默,过了许久拖油瓶才又开口:“那你以前也都是在骗我吗?”

  听到拖油瓶的问话,任苒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小小的难受。最刚开始的时候,拖油瓶对这个世界懵懂无知,单纯的就像一个孩童,接下来他成长很快,从自己的笔下,他学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学到了善良,乐观,积极,学到了各种情感。如果说他就是在自己的思考和笔下慢慢成长起来的,那一点也不为过。这样看来,自己接下来的做法是不是有些太残忍了呢?

  “要听下一个吗?”任苒没有回答拖油瓶的问题,也没有被自己刚刚的迟疑打断,她决定继续按照自己的想法写下去。

  “嗯,你写吧,我看着呢。”

  任苒重新拿起笔,翻过了一篇新的稿纸,继续开始。

  “ 《生之恒》

  没人会想到,这场战争会持续12年,包括艾珥达和伊恩。

  战争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还只是天真无邪的孩童,他们在一起嬉戏,一起学习,他们不知道战争的残忍,更不知道战争是因何而起。在他们看来,战争或许就是大人们的一场游戏,就像孩童们之间为了一块玩耍的谷场,追逐打闹。

  直到他们慢慢长大,直到他们看到自己的父亲,哥哥们一个个在战争中失去了生命。他们才渐渐明白,战争并不是儿戏,而是一个用血与生命堆砌的炼狱。

  这场战争发生在以高耸入云的萨格珀山为界的东西两大阵营之间,刚开始只是边界处的小规模冲突,可是随着冲突愈演愈烈,死的人越来越多,双方的仇恨也越来越大,战争慢慢地扩大到王国的全境。

  转眼间,艾珥达和伊恩已经长到了16岁,战火却依然没有停止的迹象,各家的男丁都前赴后继地倒在了这个人间的绞肉机下,而这次则轮到了伊恩。

  伊恩没有告诉艾珥达,他害怕她平日哭哭啼啼的样子,如果让她知道自己要上战场,肯定又会哭成个小泪人。他给艾珥达留下了一封信,告诉她如果自己的战鹰叼着白色的战袍回来,那就代表战争胜利,那时他就会立刻凯旋归来与她成亲,再也不会分离。而如果战鹰叼回来的是血色的战袍,那就代表他已经战死在了沙场,他请求艾珥达,那时一定不要悲伤,他只是受到了神的召唤去到另一个世界而已,而且一定要忘了自己,坚强起来开始新生。

  艾珥达看完信,没有哭泣,因为她知道自己不能浪费力气。她一个人疯狂地奔跑着,追逐着,荆棘割破了衣服,她没有停息,石头磨穿了鞋子,鲜血沾满了双脚,她也咬着牙继续赶路。直到追到了巍峨的萨格珀神山,看着滚滚的沙尘伴着出征队伍远远地越过了边境,她才明白,也许这一生,她将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心爱之人。她在神山脚下哭了整整一天一夜,直到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虚弱而孤独地看着无边无际地天空,艾珥达悲伤地许着愿:“万能的神啊,如果您能透过重重的云雾看一看脚下,如果您能听到我卑微的声音,请您一定要帮助我。我愿用我最宝贵的东西作为代价,来换取伊恩的凯旋,哪怕您收回我的生命,哪怕让我承受无尽的苦难。”

  之后,艾珥达便来到了供奉战神的特里斯神庙,看着雄伟的战神雕像,艾珥达却觉得他的面目无比狰狞,她恨这个所谓的战神,恨他的无情,恨他的残忍,恨他夺走了自己的挚爱。可是艾珥达却卑微地伏在了他的脚下,披上了痛苦的黑色袍衣,成为了神庙最普通的一名女祭司。

  整整4年中,没有人比艾珥达更勤奋,她总是伏身而行,整个神庙的每个角落,都被她擦拭一新。而且她很独特,所有的祭司中只有她一人坚持在神庙外跪拜,不管雨雪寒霜,风吹日晒。人们都说她是战神特里斯最虔诚的信徒和仆人,可是没有人知道,她是在等待,等待爱人的讯息从前线传来。

  也许是受到了战神的庇护,4年中,伊恩多次在危难中生存了下来,和他同一批奔赴战场的袍泽,也仅剩下他一人。伊恩的勇敢和无畏,让他成为了军队中的英雄,战士们对他无比的爱戴,甚至称他为战神伊恩。

  可是这一天,整个前线军营中却弥漫着一股悲伤的氛围,因为他们的战神伊恩陨落了,看着从战场上奔回的战马和伊恩带血的头盔,所有战士都掩面而泣。可是他们不知道,这次伊恩又侥幸地活了下来,他被利箭射中了胸口跌落了战马,却被艾珥达送他的项链护住了心脉。不过不幸的是,他还是被俘了。

  伊恩在战俘营的一个月中养好了伤,而且他还心思细密地记住了敌营的兵力和部署,他在暗暗地规划,规划一场绝命的反击。

  一个月后的夜晚,伊恩带领200名俘虏偷袭了战俘营的看守,并换上了敌军的红衣军袍,趁夜奔袭了敌人大军的后方,烧毁了粮仓。漫天的大火照亮了整个夜空,无疑给西部大军发出了最显眼的信号,而派遣报信的兵士也刚好赶回了大营。所有的西部将士,勒缰上马,对仓皇的敌军发起了冲锋。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几乎击溃了所有东部军的主力,这场胜利将使敌人再也没有还手之力。而所有人都知道,这场胜利归功于他们的战神伊恩。伊恩被士兵们抛向了天空,而伊恩看着天上的繁星,也想起了家乡美丽如月的艾珥达,他兴奋地割下身上的一截战袍,然后召唤了自己的战鹰。可是伊恩没有注意到的是,此刻,他还穿着敌军的红衣。

  战争就这样结束了,伊恩也在凯旋的归途,而都城的特里斯神庙却在一场大火中烧成了废墟。人们不解,为何最虔诚的艾珥达要自焚于神像下,这亵渎神灵的行为甚至让人指责她为敌国的奸细。可是没有人看到,那晚艾珥达手捧红色战袍时的绝望。

  亵渎神明是最大的罪恶,艾珥达的灵魂按理应被推下最底层的地狱,饱受永世的煎熬。可她现在却站在云端之上的战神宫殿里,而战神特里斯则坐在宝座上,用鹰一样的锐目盯着她。

  特里斯并不在意眼前的这个女孩烧毁了自己的神庙,他反而对她的勇敢感到欣赏。他心中梗怀的是这个弱小的人类明明卑微地伏身在自己的脚下,却对自己心怀恨意;明明自己应了她的请求,无数次地在战场上庇护了她的爱人,可是她却不知感恩,反而与自己的神像同归于尽。这是他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他感到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挑战,他要看看这个柔弱却又勇敢的女孩,他要迎接这份挑战。

  可是当特里斯看到艾珥达抬头的那一瞬,他陷落了,陷落在她的美丽之下,陷落在她坚毅的眼神之中。从她的眼里,特里斯能看到一颗无比坚强的心,而这样的气质,哪怕是在天界的众多女神中,也是万不存一。

  “你烧了我的神像,我不惩罚你,但是我在战场上满足了你的祈愿,现在,我要你最宝贵的东西来兑现你承诺的代价。”

  “感谢您的恩赐,无论付出生命还是灵魂,我都会兑现我的承诺。”艾珥达已经知道了战场上的真相,但是她没有任何后悔,伊恩能够活着,她就已经十分的知足了。

  “你的生命不值一提,你的灵魂也毫无价值,你最宝贵的东西就是你的心,而我所要的就是让你的心属于我。”特里斯虽然神力无边,但是他却不懂得,获取一个人的心,靠的不是地位,不是权利,更不是回报。

  艾珥达当然立刻就拒绝了他,她可以付出生命,但是她的心只属于伊恩。

  艾珥达的拒绝并没有激怒特里斯,更没有让特里斯心生放弃,战神怎么会退缩。她的反抗和不屈,反而更加激发了战神的挑战基因,激发了他征服的欲望。

  特里斯把艾珥达软禁了起来,他摘来云树的浆果供她解渴,剪破珍贵的落霞为她缝衣,甚至不惜挑战海神夺来海晶为她打造首饰。可是艾珥达却依然不为所动,这让战神不禁大发雷霆,但是雷雨过后,他又继续对艾珥达发动了猛烈的追求,如此反复,乐此不疲。

  5个夏冬交替,战神依然在反复的追求和被拒中痛苦并快乐着,可是身体本就虚弱的艾珥达,却无法承受如此的折磨,眼看就要香消玉殒。这让特里斯心中万分焦急,他已经独居了亿万年,好不容易有了这美丽的伴侣,可不能让她就这样离去,他必须想办法,他要让她永远地在自己身边陪伴下去。

  战神陷入了爱河,这成为了神界的一个笑话,谁都知道战神不懂得爱情,一个恋爱中的战神还怎么拿着长矛冲锋陷阵。可是对于生命女神提忒拉来说,这绝不是一个玩笑,在她看来这就是一个赤裸裸地挑衅。

  自己身为女神,掌管万物生命,却被特里斯多次拒绝,而现在一个渺小的人类女人就让他迷的神魂颠倒,这是她如何都不能接受的。虽然心怀嫉恨,可是当特里斯来索要生命之水时,提忒拉却只能笑脸相迎,因为她知道,战神想要的东西,就算是发动战争,他也会不惜代价地抢到手。不过,提忒拉还是在生命之水中做了手脚。

  生命之泉是两泉交汇,一泉长生,一泉瞬华,单喝长生泉可得永寿,却容颜即逝;单喝瞬华泉,容颜绽放,却刹那芳华,只有两泉相融共饮,才能美丽常驻,永葆青春。而提忒拉给到战神的生命之水,就只取了长生。

  艾珥达喝下了生命之水,身体果然迅速好转,可是长生泉的魔力却在慢慢地发挥功效。过后的第一天清晨,她的满头黑发一夜雪白,第二天清晨,她如月的容颜布满沟壑,到了第三天,她已身形佝偻,垂垂老矣。

  战神特里斯的咆哮震动了整个天界,他对艾珥达不再感兴趣,甚至讨厌到不想再看她一眼,他把她赶出了宫殿,同时也把怒火撒向了人间,一场更大的战争开始了。

  艾珥达步履蹒跚地游荡在无垠的天界,不知方向又无人理睬,而这时生命女神提忒拉却出现在了她面前。提忒拉看着老态龙钟的艾珥达,收起了胜利者的笑容,露出了女神般的怜悯。

  艾珥达终于又回到了人间,她心中充满了希望,因为生命女神告诉她,如果她能够返回人间重新得到真爱,那么她就会被赐予生命之水的另一半瞬华泉水,而喝了完整的生命之水,她就可以找回最美的容颜,而且青春永驻。她相信伊恩,她相信自己一定能够找回属于自己的爱情。

  可是想要平息战神的怒火是要付出代价的,战争模式重新开启,而且这一次史无前例。艾珥达又像之前一样,去追寻披挂上阵的伊恩。可是这一次,她已经没有了之前的体力和速度。她只能挪动着老迈的双腿,不断前行,但是她却和上次一样绝不停息。

  可当艾珥达历经千辛万苦爬到前线时,东西双方在萨格珀山下的平原上爆发了最大规模的会战,而这一次,没了战神庇护的伊恩,也再没有了之前的幸运,他战死在了沙场,而且死的非常惨烈。伊恩认为是自己的过错害死了艾珥达,他无比地痛恨自己,甚至将生死置之度外,他把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在了对面的红衣敌军身上。他一马当先,冲锋在前,没想到却中了敌军的火攻埋伏。双方在大火中相互拼杀,伤亡惨重,而当会战结束后,整个战场也惨不忍睹,双方的尸体几乎都很难分清。

  艾珥达绝望了,但是她却没有放弃,她发誓要找到伊恩的尸体,只为能看到他最后一眼。

  时间的长河慢慢流淌,血与火的车轮也从不停息,人们在一次又一次的战争中疯狂,在短暂而珍贵的和平下喘息。而所有上过战场的人都会记得,那个在每场战争结束后都会忍着恶臭,驱赶秃鹰,保护着战士尸体的老妪,都会记得那佝偻苍老,却又不停寻觅的孤单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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