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于非突然明白了冯若碧的意思,只得拿出全身勇气,抱着即不能幸免,那不如速痛速决的主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即拿着酒瓶,分别再为对方和自己斟上,端起回敬,说声幸会,并且效法对方先干为敬。殊不知对方已经喝得一榻糊涂,孟于非干净利落的举止让周永由面面相觑,满以为碰到了酒圣酒仙,因为大号酒杯两杯足足有三两。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杯,一饮而尽,然后立即告辞返回他的饭桌,一边走一边高声吩咐店员,要替冯若碧和孟于非买单,冯若碧不得不谢过他。只见周永由还没坐到原位,又起身,跌跌碰碰地往卫生间溜去。冯若碧对孟于非的表现非常满意,给他一个夸奖的笑,孟于非已是五脏六腑如同放在炉上烤着了一般,心中窜起一股股火苗,头开始晕,他拼命地用意念压服住,对冯若碧说:“咱们走……走吧……”
“没关系吧,能撑住吗?”
“尽力而为吧。”他说着起身。他担心在这儿丢丑,冯若碧忙收拾好挎包,陪着他离开了。餐馆对面是林荫广场,树林里幽静无人,冯若碧扶着他到树下的石桌旁坐下,孟于非还是忍不住,终于跑到广场旁边的公厕里,很快将刚才的酒吐了个大半,头脑的晕重趋势被控制住了。他回到石桌旁,坐下,接过冯若碧给的纸,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冯若碧说:“真抱歉,让你受罪了。”
“成了你的未婚夫,受这点罪应该的。”
冯若碧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你别往心时去,我呢,是一时心急……哎,不妨告诉你,此人,我干妈的儿子,周永由,半年前就向我示好,并且我干妈也有这个意思,可我着实难以接受,没有理由没有原因,一句话,就是找不着感觉。因此我不时都在间接地暗示他们,我已经有男朋友了。可至今他们还半信半疑,甚至偶偶探问,试试我是否在骗他们,弄得我每每搪塞不及。没想到今天居然在餐馆,没留意他也在那里……也好,这一次他总该死心了吧!”
她的解释孟于非也已几乎猜到了小半,他笑着说:“别的呢,我不想讨论,不过,未婚夫三个字,我可照单认受了,也就是说往心里去了。”
冯若碧没好气地评价一句:“乘人之危!”
二人的爱情,就这样平淡而带着几分蹊巧的浪漫开始了,他们约定,暂时都不让对方的父母知道,以免事情刚一开始就传得满城风雨。在他们确定恋爱关系不到一周,冯若碧要去省城进修学习,时间前后得半年。孟于非问:“我送你去,行吗?”
“不必这样多情吧,我父亲刚好要去省里出差,我就搭顺风车得了,你有什么需要我带的吗?”
“带什么呢?你负责把我的未婚妻好好的带回来就是了。”
冯若碧甜甜地在他的肩头用小拳头责备式地捶了一下,二人依依不舍地告别了。
自发电站职工冯越辞职后,整个发电站就开始人心惶惶,所谓惶惶者,是因为工资低,条件艰苦,几个职工纷纷扬言要效法冯越,勇闯天下。但折腾了一阵,依然没朋人充当冯越第二,细究原因,一则是他们年龄都比冯越大得多,二则更不可能有冯越那样恰巧的门径。而两位收费员因暗中有利可图,所在地附和嘈杂后,依然一声不响地坚持自己的工作。发电站的工作员又进行了重新的调整与分工,周天成的父亲去世了,他的责任减轻了一半,但他母亲仍然病不离身,于是他仍被安排在电站带班,值班,同时也兼着会计,增加了补贴。他将财务上的事大部分都交给孟于非,自己只负责每月的结帐做帐,甚至做帐也托孟于非,待孟于非做完后他过过目就是。
施怀德开始策划着对发电站进行改造,经简单核算,改造所需资金在八十万以上,他让孟于非重编概算报告,将概算扩大到一百二十万,然后向银行申请贷款。孟于非按他的意图编制好,交给他,任他去和银行勾兑周旋。他提醒自己,必须特别留意这个概算资金的运动方向及轨迹。
发电站砖厂及苗木场的各主要人物品性,现在孟于非都已了然于胸,他们的财务疤痕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已彻底打消了曾经萌生过的纠正谁检举谁的想法。众人的劣迹越来越助长了他的胆量,他依旧按老方法尽可能的把自己经手的账目弄得云里雾里,不过他再没有施怀德为自己签字报销虚假的出差费了,主要是不想进一步引发他对自己的忿懑。而施怀德自前次孟于非逼宫式的让他签字事件后,对孟于非耿耿于怀好长一段时间,二人心照不宣,当然他也略有收敛。孟于非没再找他报销,逐渐地他又开始增加报销差旅费的力度。他曾怀疑孟于非的账,也翻看一次,却没发现什么,所谓外患易挡,内贼难防即为此。久之,孟于非也对自己的行为习以为常,不以为意了。在近半年的时间内,他又操作五六次,取得了四万元,加上原来搞到手的和自己的正常积蓄,共有九万多。他不作声地小心翼翼地积存着,希望能在某天自己甩手离开时排上大用场。
他专门找了个机会,去看冯若碧所指点的养狸场,养狸场名叫丰利养殖场,位于县城东南约二十公里的地方的村上,村名曰小寺村。因为不通公路,他足足花了三个半小时才走到,走得腿脚发麻。养狸场还在部分扩建,老板是位五十开外的胖老汉,皙白的脸和那起迭的下巴,似在暗示他是习惯过清闲和富贵日子的。略一打听,得知他姓庄,原来是外地的,具体说是省城来的。他说他是四川人,原来是某广播站的一位资深编辑学者,还编撰出版过两本据说高深的纯理论哲学书籍《关于我》《人文学者拟态》。孟于非一听,连连表示失敬,并且以为碰到了奇观,因为在他眼里,理论研究哲学思考那是相当严谨的,它大致该是精神精致细腻缜密的江浙人士从事的活动,而对于思维阳刚粗糙的西南包括四川人来说,这一领域是不适合的。加之面前的五十来岁的老者,明显是副思辨思维简单或鲜有哲理思维的人常有的“福相”,没有理论学者的羸瘦,但事实就是这样的出人意料。主人公高度怀疑的表情几乎让庄学者以为是侮辱,庄学者摆出一副要为四川人争光并且已经为四川人争了光的的架式,把孟于非当成四川人的公敌,要和他理论:“四川人就不适合理论思维?别人我不举证,就我而言,我的两本著作可是已经出版了的,怎么说?”。言下之意自己已然迈入理论家哲学家的牛栏中,这是不可更改的,生米煮成熟饭的事了,总不可能无端被否认推翻了吧?
孟于非发现自己来到这儿的初衷要被无聊的开场白给毁掉,连忙转移话题,首先认为自己看法片面,局限性很大,接着又表示自己对“自我”方面的精神探索最感兴趣,接着又表示极想拜读他的大作。对方这才转怒为喜。庄学者说他的大作大概因为曲高和寡的原故,当年面世就淹没无闻,学术上的成就没有给他带来命运的转机,他依旧过得萎靡不振,后来被安排农村板块的编辑,又简直让他从理想的云端跌到现实谷底,他消沉了几年才从理论家的自尊中摆脱出来的。后来他在工作中,接触到不少市内外的涉农致富信息和范例,久之,就被这些为低层次的人服务的生活内容吸引住,给拖下了水,突发奇想,干脆提前办了退休手续,带着小隐隐于野的古典心情躲到这远离省城的偏僻地方租房办养狸场,时到今日,刚好三个月,已发展到了如今的规模。他说他虽然贵为老板,但更是学者气质,因此他希望别人称呼他为庄学者得了,这份自信让主人公当场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