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叁 面对
明有朗令2018-10-16 10:244,859

  “孩子,你不该,千分不该,万分不该把别人的痛苦也揽在自己那颗小小的心脏,我知道,你过的比同龄的孩子要一万倍不快乐,也知道你一直想要报仇。可是你知道吗?爱你的人不希望看到你这样,别人的苦难和你没有关系,你不该把自己禁锢起来,也不该执迷不悟年纪轻轻的活在仇怨里。”他语重心长的说。

  他哽咽了一声,继续说道:“我们更爱你,最想看到你把心房打开,像其他的孩子那样简单快乐的长大,不愿看你背那么多重重的包袱,答应我好吗?不要再想着报复大舅一家了?不要再不快乐,好吗?”

  我点点头笑了笑,抬了抬眉毛:“当然,我会释怀的。”

  他凝着的眉一下舒展了,好像完成了一件前所未有的大事。然而我的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告诉我:“释怀?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既然我已经猜测到大舅的手脚不够干净,总有一天会抓住他的把柄,一雪前耻。但是我并不能将这话告诉向阳,不能激怒他,因为他命不久矣。”

  “我要报复报复报复,这几个字已经深深的镌刻在我的骨血里,一定会让欺辱我多年的人付出惨痛的代价,方康,大舅妈,大舅,许亦菲,所有辱蔑轻视过我的人,一个别想逃”我暗暗想,仇恨早已扎根在我的心里,脑子里,骨血里,每一根神经,每一寸皮肤。

  “向老师,学校后院池塘的荷花开的可好呢,挨挨挤挤的荷叶翠绿翠绿的,在水波上漾着似一层一层的波浪,美丽的荷花就像涂了胭脂的脸蛋,红的娇艳,层层叠叠,中间托着鲜嫩的莲蓬,那莲蓬子像一颗颗绿宝石镶嵌着,好看着呢。我扶你去逛逛吧?”

  看着他没有一丝生气的房间,我有些心疼。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学校池塘那绿的浮萍和粉的荷花,不由欣喜,也许这些绿植能带给这个绝望的男人一线生机,一丝愉悦。

  我暗暗的想,只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去散散心。

  “好啊。”没想到他爽快的答应了,还豁然开朗的笑了,许久不见的那抹笑映入眼帘,让我感到世界上的所有光都是明媚的。我深深的陷入他那一抹疲倦又明媚的笑容里,只不过映入我眼帘的还有他那突然高高凸起的颧骨,没有血色干裂的嘴唇和一双远不如生病前炯炯有神的双眼。

  “他无力又憔悴。”我不由心疼。

  “你要不要先吃点板面?谁给你送来的?”我问。

  “老板娘啊,给我放下就出去办事去了。”他缓缓仰起头回答。

  “你吃饭了吗?你吃吧,我不吃了,吃完咱再去。”从他声音中听到一种满足的喜悦,

  “我不吃,吃过了,你什么时候饿什么时候吃吧,回头我给你捎点有营养的来,你一个病号光吃这些怎么行。”我撅着嘴说。

  他莞尔一笑,我脑子里竟闪过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词:“爸爸!多么想疯狂的叫一声爸爸,近十六年来从未叫过的一声称呼。”

  “我……我可以?”

  “什么?”向阳眉头紧蹙,一脸茫然。

  “没,没什么。”我摇摇头,话到了嗓子眼又咽了回去,极力摇头掩饰,。

  “走吧,咱们走吧。”向阳敏锐的嗅觉早已察觉我的神情不太正常,或者早已猜到了我心里想的什么,他的眼睛里神采奕奕,额头和嘴角两旁的皱纹里似乎也蓄满了老父亲般浓浓的笑意,心里像灌了一罐蜜,四方的紫膛脸上隐隐约约泛着红光。

  “走吧,老闺女,哈哈哈。”他爽朗的笑了两声,让我更加确信他已经猜到我想叫他爸爸这回事了。我的脸上不由的涨起了一层红晕,温度迅速升高,似火球似的炙热。

  虽然毫无血缘关系,这个词对我来既陌生又拗口,但是这一刻,父女之间的温情紧紧地包裹着我,胜似真正的父女,我就像掉进了一颗软绵绵的棉花球里,一种陌生的幸福的感觉前所未有,难以言喻。

  我扶着他的胳膊缓缓走进校园的池塘边,他的脚尖尾随着我的脚跟。

  “反正也回不去教室,不如在这陪向阳赏花。”我暗暗想。

  我俩在池塘边的藤椅上坐下,总有路过的老师和学校的领导含着一双同情的,可怜的目光同向阳亲切的交谈,嘘寒问暖。

  向阳淡然处之,和他没有生病时一样气定神闲。

  “明知道来这会面对各种虚与委蛇,假仁假义,为何你还要应我?”我不解的问。

  “是啊,明明知道是,不管是真情实意还是假仁假义,可是现实就是这样,内容丰富,你迟早要面对的,逃是逃不掉的啊!”他喃喃的说。

  “这是你给我上的最后一课吗?”我哽咽着,声音低哑昏沉。

  “不是最后一课,也是倒数一课了。”他冷冷的说。

  下午的上课铃响了,我的肚子不听话的咕噜咕噜的叫了起来,像有两只小青蛙潜伏在肚子里面疯狂的叫着:“我要吃饭,我饿啊,我要吃饭,快给我送吃的来”。

  他挑了挑眉毛,略有挑衅似的半笑半不笑看着我:“你没吃饭,也不着急上课,难道是被苏老师赶出来的?”

  “奇怪,我什么都没说,怎么他什么都知道呢,难道父女连心了么。”我喏喏的说,和他暗暗较量,几乎被他那种大海一般的深沉和睿智的气势骇住了,像一股汹涌浩瀚的波涛从四面八方涌来,紧紧围剿我。

  “看样子被我说中了,你果然被你们班主任赶出来了。”

  “哼。”他从鼻腔里吐出这个语气词,表现出一脸的不屑。

  我不解:“什么意思。”怯生生地从嗓子眼里闷闷的发出这几个字。

  原本以为他会询问我,责备我为何不去上课,没想到他淡定的轻声说了一句:“往后看,很快你就知道了。”

  我转过身去,那个熟悉又犀利的女人闻风而来,来势汹汹。

  “是捉我回去的吧。”我喃喃说,向阳微微摇头,笑了笑。

  “向阳,不,哥,别来无恙。”苏杏老师双手抱臂,她眼神凶狠,脸色发紫,用冒火的眼睛死死的瞪着我们,脖颈的青筋暴露,双脚一蹬一蹬的,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从比蚕丝还要细的唇缝里吐着一字一句,恨不得撕碎我,杀了我。

  我愣愣的看着,不敢发声。这剧情和局势已经超乎了我的想象:“又要发狂了”,我想。不过不能示弱,我也学着做出一副准备迎接疾风骤雨,不甘示弱的架势。

  她用傲慢尖细的声音继续说道:“您有时间,不去医治,也不去帮助向军度过难关,却有闲情逸致跑来和一个十六岁的女学生在后院里欣赏荷花!“她愤愤的说,犀利的眼光恨不得吃人。

  “在生命的尽头勾引,玩弄女学生很好玩吗?”她冷冷说着,污言秽语,口轻舌薄,越说越轻狂,越说越没有分寸,肆无忌惮的过着嘴里不动脑子的瘾,咄咄逼人的口气扎心刺耳,叫人难以忍受。

  “勾引,玩弄女学生,这话你也说的出口?”这句话气的我浑身抖发,从头发丝到脚趾都发昏发麻,忍无可忍之下,一股巨大的,神奇的力量推动着我向前,想要狠狠扇下那张恶语中伤向阳的丑恶嘴脸,去惩罚这张赤口毒舌,替向阳讨回公道。

  “苏杏老师,亏你还当过大学老师呢,我呸!”当我使劲浑身力量抬起手臂,还是被一张大手阻止了,尽管他已经瘦骨嶙峋,可男人毕竟是男人,还是比我这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有力气的多。

  “清者自清,公道自在人心。”向阳冷静的对我摇摇头。

  “小星,这里没有你的事,靠边站。”我尽力压住心中燃烧的怒火,不让身体里巨大的火焰冲出来,原封不动的站着。

  “怎么,想动手打班主任,野孩子,真是货真价实的没有父母管教的野孩子!”她竖着眉,瞪大了眼睛,气势汹汹的指着我说。

  一下子我感到浑身不得动弹,瘦瘦小小的身子被向阳拖的死死的,只能先按捺住满腔的恼火。身后教学楼的窗户玻璃上像贴窗花一样贴满了一张一张圆点似的模糊不清的脸,投来一个一个大大的疑问。我愤愤的站着,一团怒火在我那两只瞪大的眼睛中燃烧着。

  向阳皱了皱眉,无奈的望了望苏杏,望了望我:“我知道你是为向军的事急火攻心,乱了分寸。但有什么话你对大人说,不能把私人恩怨泄愤在一个不知世故的小姑娘身上。”

  “不知世故?哼,恐怕只有你那么以为吧?”

  “她若真是那么单纯无辜就好了。”

  “她若真的不知世故,就不会小小年纪就知道要抱团拉拢石明宇,吕子琪这种班级里最有背景最有权势的同学。也不会利用你失去女儿的同情心,不劳而获你剩下的所有财产!”苏杏两手交叉在胸前,喘着粗气愤怒的扭过头去,脑袋像要爆炸一样,没好气的说。

  “就算这钱我不给这个孩子,我没有认识这个孩子,我也会把它捐掉,捐给这个社会需要的人!绝不会用来赎向军出来,他偷税漏税,助纣为虐,违法乱纪,胡作非为,就该受到应有的惩罚!”我顿时被向阳的严肃吓的冷汗涔涔,呆若木鸡。

  “我早就劝诫过他,让他严以律己,不要目无章法,可他就是不听,屡教不改,执意一条道走到黑。如果我现在用钱轻易把他赎出来,不是救他,而是害他,将来有一天,他还会不知轻重,知法犯法!”向阳苦笑着,每一根汗毛都在示威,眼神里除了绝望,还装满了惹人同情的无奈。

  “哼,你有钱宁肯不去治病,去帮助陌生人,一个和你没有丝毫血缘关系的人,也不愿救助自己亲弟弟。亏得我们曾经如此敬重您,没想到您却这么寡情薄义。”苏杏恨的牙根酥痒,连连跺脚泄愤。

  “荒唐,可笑,真为我老公有你这样的哥哥感到悲哀。即便他陷入水火之中,您却袖手旁观,他可是您的亲弟弟哪!”

  “他是谁也没有用,家有家规,国有国法,如果是合情合理的陷入危难,我当然不会视若无睹,倾家荡产我也会救他,但是这一次性质不一样,对不起了,弟妹。”向阳喃喃的说。

  “闹够了没有!全学校的师生都在看着你们。”李校长风行雷厉的迅步过来,表情严肃。

  “校,校长好。”我下意识的把身子往后退了两步。

  “完了完了,又要成为焦点了,哎,不知道校长是来处罚我的,还是来帮忙解围的。”心中欷歔,万分忐忑。

  李校长忽略我走到苏老师面前,一本正经的说:“苏杏,我早就告诉你,你大可不必费尽周折接近他,说服不了他的,这是原则上的事,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

  “苏杏,咱俩也算是学术界的老朋友了。听我的劝,面对现实吧,你是无权支配别人的财产的。回到你原来的大学里去,那里的工资比我们这高,回去把书教好,把小孩带好,安安稳稳等向军出来,重振旗鼓。”

  李校长安慰的拍了拍苏杏的肩膀,她点点头,轻盈的转过身,扬着头愤愤的走了,那双眼神里依旧充斥着灼热的怨恨。

  校长无心再解释,无奈的瞅了瞅我,瞅了瞅向阳,转过头对向阳淡淡的说:“我理解你,但既然这是你的选择,就要承担这份压力,宁可帮助一个外人也不帮自己的亲兄弟,这个梁子你算是和你弟弟弟妹结下了。外人不定还会说些什么,别去理会就是。”

  “嗯。”向阳叹气,点头。

  “走吧,在外面站了够久了,我送你回去。”校长亲切的揽着向阳的肩膀,缓缓走着。又突然想起身后的我,像个大男孩似的憨憨的笑着:“你可不要辜负你这个‘半路父亲’的希望哦。”我顿觉得压力比山还要大,尴尬的站着,不知道该怎么接校长的话。

  “没有什么希望,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长大就行了。”向阳补充道,替我解了围。

  回去的脚步格外的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是脚下负重着千斤重的巨石,乌云迈着矫捷的步伐遮住了阳光,我低着头,还未回过神来,一幕一幕像放电影一样在我的脑中无限循环,脚下的鹅卵石让我想起母亲的影子,如果母亲在这,如果她没有患病,看到今天发生的这些,她会告诉我什么呢?我该不该接受这份恩惠?可是接不接受已经不是我说了算的了,我该怎样报答他?柳树叶上的乌鸦还在“咕咕……咕咕“的叫着,好像在说:“不知道,不知道啊。”

  我恶狠狠的踢了一脚脚边的碎石,感觉自己就像树上的这只乌鸦,我真是“人丑多作怪”,和石明宇,难道我就一点没有寻求庇护的意思吗?和向阳,我难道不是因为这笔钱才想报答他的吗?我似乎看到了内心深处涌现的那一抹令人懊丧的丑陋,一股羞耻心在我的身体里隐隐作祟,不敢再往下想。

  霎时间心和脑袋承受着剧烈的被撕裂的疼痛,我忍不住大力的敲着脑袋,使它不去再想。

  “活的好痛苦”我喃喃的说。

  可是又必须活着,只能活着。

  事情已经发生了,抱怨是没有用的,脑子里闪过向阳说的那个词汇:“面对”,没错,就是这两个字。他的话字字清晰地萦绕在我的耳边,是的,无论发生什么,勇敢的面对就好了。

  穿过后院那条幽静的杨林小道,走到与正门相对的教学楼前,“公、诚、勇、毅”四个大字赫然挺立,我望着这几个字,若有所思,深呼吸了一下,坚定地朝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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