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平川的伤势日渐好转,眼下已经能扶着人下床稍为走动。但是身体还极为虚弱,行动时迟缓无力。毕竟是一刀贯胸,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一条命,很难在短时间内痊愈如初的。
每天都有一位须发如银的老大夫来替步平川诊脉疗伤。屋里除了小丫头柳絮外,还有一个干粗活杂活的小厮。三个人一起把他照料得极精心。
时值盛夏,天气炎热,原本是最不利于伤口愈合的时节。但在他们三个人的悉心照料下,步平川的伤势没有出现半点反复变化。胸口的外伤已经基本愈合,胸腔里的内伤当然还要有待时日了。
养伤期间,步平川曾经几次三番问起柳絮的主人,这个丫头却只是笑而不语。次数一多,他也就不再问了。人家如果有心见他,不必他再三追问。人家如果无心见他,再如何追问也是枉然。只是不能不对这位主人心生好奇,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救人一命后却一直避而不见?
夏日午后,一天中最炎热也最安静的时刻,茂茂竹林在窗前投下的浓荫格外森绿清凉。柳絮端来一碗药,让半倚在窗前软榻上的步平川喝下,尔后含笑道:“步公子,我家主人来了。听说你的伤势已经大有好转,他今日特意前来探访。你这会儿有精神见他吗?”
步平川意外又惊喜地点头道:“当然,贵主人来了嘛,快请他进来吧。”
柳絮转身走去打开房门,恭敬地屈身拜倒在地,自门外缓缓步入一位轻袍缓带剑眉星目的贵公子。
一眼看清楚来者何人后,步平川的瞳孔突然急剧收缩。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愈发变得苍白无比,搁在膝上的双手突然颤抖起来,想要握紧,却因为虚弱无论如何不能成拳。
与步平川的激烈反应相比,贵公子脸上的神色却平静如水,淡然吩咐道:“柳絮,你先出去。”
“是,七皇子。”
柳絮退出房间的时候掩上了房门。屋中一立一坐的两个人沉默对视,如山河静峙。有一缕清爽的微风从窗外竹林轻拂而来,在炎热的夏日里,这样的清风是可以令人通体舒泰的。然而步平川却无端端觉得冷,寒彻身心的冷。
端午那日,瑞安王府西园。
茂林深处,当李略详细告知了步平川的身世来历后,李珉十分意外惊愕地扬起剑眉道:“原来如此。”
短短的四个字,感慨无限。
李略闻其言睹其色,自知不便多留,拱手为礼后便告辞离去。李珉独自留在原地怔了很久,然后带着几分茫然的神情在园中漫无目的地行走。虽然触目是长安春暮夏初的佳木繁花,脑中却浮现出了玉门关外的万里黄沙。
那条苍茫又浪漫的沙路……
鸣沙山畔一弯新月般的月牙泉……
泉边汲水的美丽少女,肌肤是阳光轻染的蜜黄色,仿佛一株金盏水仙花……
一别经年,杳杳音尘都绝。怅然回首,旧欢已如梦,觉来无处追寻。
李珉思绪飘渺地在园中缓缓徐行,不知不觉出了南园,信步走入后园。端安王府的家丁侍卫自然不敢阻拦他,老远就跪地伏首,任凭他自由出入。
行到后园柳荫深处的一池碧水畔,李珉蓦地停住了脚步。小池用太湖石围成弯月形,多像玉门关外的月牙泉呀!他情不自禁地蹲下来,用手轻拔一下池水。记忆中有一双纤纤玉手,在清澈的水波中一撩,指尖滑落一串串水珠叮咚。
“我爱殿下,就如同爱水。”
耳畔似乎有声音响起来,柔糯如饴,又锉锵如铁。
沙漠女儿的爱情誓言,指着生命之源——最珍贵的水来表白。温柔莫过潭间水;纯洁莫过涧中水;奔放莫过大江逝水;热烈莫过高山瀑水;女子如水,爱情亦如水。可以如水般柔软,也可以如水般刚强。
而他,却走得那般云淡风轻。年少风流的皇子,入目繁花无数,身边最不缺的就是百态千娇的美人。何况他此次来玉门关,是父皇亲任的犒军钦使,是信任与重用的一种表现。他怎么可能带个女人回去?留下一个无心国务醉心风月的把柄。
美人随时随地都可以再找,莺莺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何处风光不醉人?江山却只有一个,孰轻孰重?在一位皇子的心目中不言而喻。
最后她声声幽幽地道:“年有闰年,月有闰月,何以却无闰更?老天爷,更闰一更又何妨。”
本来只想走得片叶不沾身的他,突然心一软,温柔地询问:“我眼下不能带你走,给我一点时间。过上三五月,或是半年,我再来接你。你愿意等我吗?”
“当然,我愿意等你一生一世。”
那一刻,她脸上焕发出的神采,皎若太阳升朝霞。
然而,这一去他便负了她。男欢女爱之际,他或多或少会有些真感情。可是这点真感情如同秋晨的白霜,太阳一升,也就消失无痕了。
她信守承诺等着他。而他渐行渐远,渐渐忘却了这段沙漠爱情。最初的允诺早已抛在脑后,身畔美女如云环肥燕瘦,沙漠中的金盏水仙早已在记忆中悄然萎谢。而她,却一直矢志不渝地用生命等待他。
沙漠中的爱情,于他不过是一场宿醉,浓睡消却残酒后,依然朝也笙歌暮也笙歌。于她却是一次酒精中毒,留下一生都无法摆脱的后遗症,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生平第一次,李珉知道了什么叫作——辜负。
园中静寂,除去枝上蝉声,悄无人语。李珉怔怔地蹲在池畔,忆着往事,仿佛是寄住在旧梦里,却有一串疾行的脚步声惊扰了他。
循声看去,自池畔的嶙峋乱石间隙中,他看见数丈外小径上的一行三人。两个人抬着一个大木箱子,一个人跟在后面低声催促。
“快走,自后门出去上马车。”
李珉认出说话的人是瑞安王的心腹爱将薛晋。但这里是王府后园,内眷居住的地方。不是家将侍卫能够轻易进入的,必定是瑞安王的特别召见。
可是,瑞安王此刻不是正在南园超然亭设宴吗?几时又到后园来了?薛晋带着两个侍卫又是抬着一箱什么东西出去呢?循着他们的来路一看,绛雪楼的一角飞檐隐约露于树荫之上。
一行三人匆忙走过,很快消失在后园侧门。李珉站直身子走过去,顺着他们的来路踱了几步,视线无意中一扫,发现五颜六色的鹅石小径上,有几滴不易被察觉的乌红渍迹。
怔了怔,他蹲下去用指尖一沾,发现那些乌红渍迹居然是未干的鲜血。从绛雪楼中抬出来的木箱,竟然滴出了鲜血。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李珉眉头下意识地拧成结,扬声唤道:“展羽,展翼。”
随着他的声音,一直遥遥尾随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两名贴身侍卫,连忙跑过来听候差遣。
“跟着方才那一行三人,看他们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还有,想办法把那个木箱子给我弄回来,千万别被他们发现。”
毕竟是瑞安王的私人事务,李珉如果想要插手自然要做得不留痕迹。
“是,七皇子。”
展羽展翼领命而去,两道身影迅捷如电地掠出了后园。
良久的静默后,还是李珉先开了口:“原来……你是依水的弟弟。”
步平川唇角一动,牵出一抹冷冷的讥笑:“七皇子……居然还记得我姐姐的名字,真是不胜荣幸啊!”
李珉都以为自己早已将这个名字遗忘,然而回首前尘,才蓦然发觉其实并非如此。岁月是筛子,牢牢记住的是最珍惜的东西。
依水——虽然她在他的心室中尘封已久,但一朝拿出来拭尽时光之尘,过往种种在记忆中竟依然新鲜如初。就如同一株沙漠玫瑰,年深日久中,或许会变成了一蓬枯萎的干草。但如果将它重新浸回清水里,用不了几天时间,它就会慢慢舒展开来,展成一片绿意盎然生机无限。
李珉长长叹息道:“那时候,我确实不方便带依水走。如今想想,真是很后悔。”
步平川咬牙道:“七皇子,世上没有后悔药。”
“是呀,世上没有后悔药。如今要悔,也悔之晚矣!”
李珉的声音中透着一派失落黯然。当初轻言离别,只因他觉得美人易得。今时今日方才明白,易求美人,难遇情深。在依水之前,在依水之后,再也没有哪个女子如此烈火丹心地爱过他,爱得虽死而无怨。
“你答应过她,最迟会在半年之内来接她。你为何没有来?你压根就不记得有她这个人了是吗?”
步平川冷冷地问,问得锋利而尖锐。李珉哑然半晌后,唯有低声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在李珉的一生中,他从未说过这三个字。此刻不单是说给步平川听,也是说给冥冥中那个为爱而生、为爱而死的沙漠女儿听。
“对不起,”
步平川喃喃地重复一遍,突然笑了,无比讥诮的笑容。
“这三个字未免太轻飘了,七皇子。我一直认定,唯有你的鲜血才能告慰我姐姐的在天之灵。所以我四处求师,刻苦学武,不远万里来到长安为姐姐报仇。我发誓一定要杀了你,不惜任何代价。”
李珉看着步平川愤怒冰冷的面孔,沉默良久,突然出声唤道:“阿川。”
“住口!”步平川身子一震,脸色愈加惨白,颤着声音喝道:“住口,不准你这样叫我。”
只有他死去的姐姐,才会这样唤他。一声声,温柔怜爱地唤。
阿川,你又淘气了。
阿川,你又跟人打架了。
阿川……阿川……阿川……
这样温柔的呼唤声,已经再也听不到了。十三岁那年一道如雪的剑光,结束了生命中所有的美好岁月。他的心从此如秋割后的原野,荒芜一片。流年去去中,往事早已化成了灰,但灰烬还在他心里厚厚的累积着。让一颗心恒久的阴冷、潮湿、冰凉。
李珉贵为皇子,一生中只有他喝斥别人,从未有过被人喝斥的经历。但步平川的怒斥,他并不恼怒。
“依水曾经跟我提过你,她说阿川是她唯一的弟弟,是她最亲的亲人。”
以为已经淡忘的一切,突然间全部想起来。依水的颦轻笑浅、软语温言,她曾经那样深情提及过的弟弟。
“你来接我的时候,我要带上阿川一起走。我绝对不能丢下他,无论如何都不能。”
“既然是你唯一的弟弟,那就带着吧。”
他当时回答得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同意她带上一件额外的行李。而她,却笑得那般明媚灿烂。
“阿川,你一定比我更明白。你姐姐一生中只重视珍爱过两个男人,那就是我和你。她的在天之灵,是不会希望看到我们互相残杀的。”
步平川出语如枪:“你不要把我姐姐拿出来做挡箭牌。”
李珉诚恳地道:“阿川,我不是用依水做挡箭牌。事实上,我若是对她毫无感情,如今根本就不会觉得愧疚,也不会坐在这里跟你谈话。你费尽心思要杀我,我却半点都不想对你展开反击。因为你是依水的弟弟,我负了她,我想补偿。不管你多么恨我憎我,我都不想与你为敌。”
步平川静默下来,李珉的一席话,让他从愤怒与仇恨中警醒过来,想起了自己身在何处。咬紧牙关,他一字一句地问道:“明知道我要杀你,你为何还要救我?”
“因为你是依水的弟弟。”
李珉重复着这句话。步平川突然轰然大笑起来,笑声却无比苍凉。
“哈哈哈,多么深情的七皇子,姐姐,只可惜……你看不到了。”
笑着笑着,他突然捂着胸口弯下腰去。剧烈地大笑牵动了未曾痊愈的伤势,一阵尖锐的痛楚由里至外迸射开来。
伤口也痛,心也痛,痛得额头有冷汗涔涔而下,步平川再说不出一个字来。眼前忽然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七皇子,步公子无甚大碍,只是伤体虚弱,加上急痛攻心才会晕过去。”
须发如银的吕太医,细致地为步平川诊脉后向李珉禀报。他点点头挥退了太医,走到床前看着昏睡中依然眉头紧锁的步平川。暗中一声长叹:还是来早了,应该等他的伤势再好一点,才来和他谈论依水的。
临走前,李珉再三嘱咐道:“柳絮,好生照料步公子。他醒后如若有什么异样,即刻来回禀我。”
“是,殿下,奴婢遵命。”
***
明月初升,渐新痕悬柳,淡彩穿花。
楚天遥抱着一大坛酒,独自来到后园的潭边。看着眼前一潭碧水,想起一个人潭水般深沉的眼睛,她不由得眼眶一红。
步平川,那个曾经让她心动过的英伟青年,真的就这样离开了人世吗?连骸骨都不知失落何处,教她欲祭无从祭。一坛美酒,只有倾洒在这一潭清水中,聊表祭奠之心。
曾经暗恋过,那是一场自己清唱的独角戏。戏早已落幕,她的人生也拉开了另一场帷幕。但是此刻回首过往,依然要为那个曾令她芳心初动的男子伤感不已。为他落下的泪,也许是因为残余的感情,也许只是因为女子温柔善感的天份。那一点细微玄妙的情愫,谁人说得清?
楚天遥独坐幽潭,直至月上中天。突然,有一串轻捷的脚步声奔过来打断她的沉思。
“四郎,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干吗?”
来者居然是姚继宗,尽管夜色昏昏,楚天遥还是赶紧垂下头,不想被他看出自己哭过。
“我在这儿纳凉了。”
姚继宗指着那个酒坛道:“纳凉?是喝闷酒吧?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我也心情不好,不如咱们一块出去喝几杯吧。”
“不要了,我只想在这坐一坐。”
楚天遥没精打采的话语,让姚继宗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需要……我离开吗?”
楚天遥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在黑夜中明亮温暖如火焰,能驱散她心中所有阴暗潮湿。
“不用,你也坐吧。”
两个人肩并肩在潭边坐着,潭水澄明似镜,清风缠绵如吻。夜空低垂,繁星相随,月下的花朵都合拢花瓣静静睡去,波光水色中有点点萤火虫游移如星子。虫儿飞花儿睡,一双又一对才美。
后园的入口处,楚夫人悄然扶门而立,遥遥地看着月光下并肩偕坐的两个身影微笑着。
女儿入夜后就在潭边坐着发呆,做母亲的再清楚不过这是她情绪低落的表现。担心地旁观了半天后,她突然灵机一动,派个小厮去请姚继宗过来。他立马就随传随到,陪着她发呆去了,真是个好孩子。
楚夫人自然不知道,姚继宗白天就已经注意到了楚天遥的失态,所以听到小厮跑来说四公子又独自向隅,哪里放得下心,马上就如同救火一般急忙赶来了。
“娘,您站在门口干吗?”
蓦地有人在耳边发问,楚夫人一惊,回首嗔道:“天逍,你这孩子,走起路来怎么悄无声息的,吓娘一跳。”
“我是习武之人,当然脚步轻捷。不过您也太出神了,我来到您身边都没察觉。您看什么呢?”
楚天逍顺着母亲的视线看过去,也看到潭畔两个身影,不由自主地莞尔一笑。
“这个姚继宗,最近来得很勤呢。照这样下去,我看过不了几天咱家的门槛就得换新的了。”
“天逍,娘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觉得他们般配不般配?”
“既是娘看中了,儿子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不过,我听霜初说过,姚继宗以前是个好色如命的浪荡子呢。”
楚天逍意有犹疑,楚夫人却偏向着自己看中的候选人,强调道:“以前是以前,人家如今可是极好的一个孩子。”
“娘,这话您跟爹说去吧。我估计他老人家未必肯把妹妹嫁给一个曾经劣迹斑斑的人。”
楚夫人也知道自己丈夫的脾气,不过她现在不考虑这个,不以为然地道:“这是后话,到时候再说吧。”
当务之急,是如何让这对“兄弟”尽快不再是“兄弟”。要如何对姚继宗挑明楚天遥的女儿身呢?是开门见山,还是迂回婉转,楚夫人替女儿细细思量起来……
***
靖安王府,留仙居。
“七皇子你说什么?你救了步平川?”
李略失声喊了出来,阮若弱也一迭声难以置信地追问:“啊!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李珉答得淡定又肯定,阮若弱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一个劲地猛夸他:“太好了。李珉你真是救苦救难的菩萨,普渡众生的佛祖,仁爱慈悲的上帝……”
李珉不解地一扬剑眉:“上帝是何方神圣?没听说过有这路神仙啊?”
阮若弱呵呵笑道:“这个……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李畅终于有救了。”
李略也在一旁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道:“是啊!真是太好了,李畅有救了。”
李珉面露愕然之色,“李畅她怎么了?”
阮若弱抢着说:“她误以为步平川已经死了,相思成疾,无药可医。”
“怪道听说她病了,我倒不知竟是如此病因。我真笨,原本应该想到的,毕竟我曾经见过她与步平川私会。”
李略关切地问:“七皇子,步平川现在怎么样?你说他胸口挨了一刀,伤势一定很重吧?”
李珉于是细细跟他们说起救回步平川的前前后后,最后叹口气道:“我不该这么早去见他,现在他知道是我救了他,不肯再配合太医的诊脉疗伤,连药都不肯吃了。所以,阮若弱,我今日是特意来请你去见他的。你帮了他和李畅不少忙,想来他应该会承你的情吧。你去帮忙开解开解他如何?”
阮若弱义不容辞地重重一点头:“没问题,我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