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靖安王府的别院前厅,屋子里已经静了有好一阵子了。阮若弱,李略,楚天遥三个人围着圆桌团团坐着,六只眼睛一起看着桌面上搁着的那根木棍发呆。
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出去,结果变成一根棍子回来了。天底下上哪儿找这么荒唐的事去?尽管阮若弱对于不科学事物的接受能力值很高,一开始也死活不相信。
“楚天遥,你学坏了啊!原来多老实的一孩子,现在居然跟着没正形的姚继宗串通起忽悠我们了。”
说着说着,她还在声朝着门外喊了起来:“姚继宗,你赶紧出来吧!甭在外头躲着了。你编这种谎话简直就是在侮辱我的智商,我才不上这个当呢。”
门外没有姚继宗的回应,桌面上的那根棍子,却自己在那儿无风自动——左一下右一下滚动起来。李略的脸色顿时为之一变。
“这……这是……怎么回事?”
无比震惊地盯着桌面上那根不借助任何外力自己翻来覆去滚动着的棍子,阮若弱的眼珠子几乎没弹出眼眶,下巴也一下子掉到了胸口。
“楚天遥,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详详细细地跟我说一遍,不要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楚天遥把那出“天外飞棍”的事一五一十地细细道来。听得阮若弱和李略双双呆住,久久回不过神。
唉——终于回过神后,阮若弱发出了一声长叹。
唉——李略也跟着长叹了一声。
唉——楚天遥并不是想要存心学样,而是这种情况下唯有叹息。
看着眼前最新版本的木棍版刘德华,阮若弱忍不住哀号连连:“老刘呀老刘,我宁可你倒回去做女人,也别变成一根棍子回来呀!你说吧,现在我要拿你怎么办才好啊?”
木棍在圆桌上一个劲来来回回地自已滚动着,一派心浮气燥的样子。想来困在其中的那个魂魄也郁闷烦躁之极,却又说不出口。可怜的刘德华!怎么一个惨字了得?估计他这会儿的心情一定是感到万分沮丧并且开始怀疑人生吧?
李略也在一旁唉声又叹气:“确实,哪怕做个女人都比做根木棍子强啊!好歹是个人是吧?你怎么就这么倒霉,附身附到一根棍子上去了。”
不过短短两段话,楚天遥却听得疑惑多多:“你们的话是什么意思啊?我怎么听不明白?老刘是谁?”
阮若弱看了看楚天遥,想一想,又把征询的目光投向李略。李略与她心有灵犀,自然很快秒懂了她的意思。略一思忖后,他认同地对她点了点头。
阮若弱的视线再看向桌面上的那根棍子,冲它发问道:“老刘,楚天遥跟你也是有着过命交情的好兄弟,现在又正好赶上了你这桩不科学的事。你说,咱们的来历是不是该跟他交个底?你如果不反对就动一下吧。”
嘴里虽然是征询的口吻,阮若弱心里却是十拿九稳。木棍果然立刻动了一下,代表着赞成的意思。她再看着满脸疑惑的楚天遥道:“楚天遥,我们也不拿你当外人。现在有个很长的故事要跟你讲,坐下来好好听吧。”
那的确是一个很长的故事,等到阮若弱全部讲完后,已经夜幕低垂华灯焰焰了。
这个故事让楚天遥震撼得无以复加。姚继宗和阮若弱,她早就觉得他俩身上有很多不合时宜的东西,他们之间的交流沟通时也总有许多让人理解不了的词汇,却原来他俩居然有着如此非同一般的来历。
两缕来自千年以后的魂魄,双双穿越千年时空来到唐朝就已经够离奇了。刘德华的经历则是奇上加奇,灵魂先是附上了水冰清的身体,再附上姚继宗的身体。现在还附到一根木棍身上去了。这种离奇万分的事情,如果不是她亲眼所见,别人就算说破天她都不会相信。
“怪不得……他老说他是冤枉的,是替人背黑锅。”
想起刚认识姚继宗时给他的那通鞭子,楚天遥都无法不感到歉疚。
“老刘的身份切换为姚继宗以后,最头痛的事就是经常被人误会成色狼,所以他不只一次想过要摆脱这具躯壳。好了,现在这个心愿虽然达成了,可是老刘,做棍子还不如做色狼呢。尽管会被人指着鼻子骂不是东西,但确实不是东西是人啊!对不对?”
木棍有气无力地动了一下,一派垂头丧气悔不当初的模样。
楚天遥一百个想不通:“可是,你和他同样是穿越时空而来的魂魄,为何你能长期呆在同一个人的身体里,他却……这样子……换了又换?”
这个问题顿时让李略紧张了,顾不得楚天遥在跟前,他一把揽住阮若弱的肩膀道:“若弱,你可不能跟刘德华一样突然就魂魄离体了。若是换成原来的阮若弱,那我……我……”
光是假设一下这种情况,李略就已经心慌意乱得连话都说不利落了。阮若弱连忙安抚他道:“你放心,我以前也出过几次意外,比如咱们双双堕崖;比如我在凝碧湖中意外溺水;都曾经昏迷过,但没有一次会像老刘一样醒来后已经魂魄离体。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这一点了。”
这倒也是,李略总算宽了心:“可是他为何会这样?”
这确实是一个让人想不通的问题,阮若弱想了好半天才得出一个结论。
“我猜,这个应该是跟原主的魂魄是否完全离体有关。”
李略和楚天遥异口同声地问:“此话怎讲?”
“老刘的魂魄先后附过两个人的身,而两次他的魂魄离开后原主都元神复苏了。应该是原主的魂魄始终还在自己的身体里,可能当初遭受意外时原魂因为受到创伤而减弱,所以被他的魂魄鸠占鹊巢了。只是他虽然占了一时先机,终究是借用了别人元神犹存的身体。原魂虽然一直处于沉睡状态,但如果有外力因素助攻的话,老刘的灵魂就很容易被人家正主儿轰出来。”
真相是不是果真如此无从印证,但阮若弱这个猜想还算说得通。楚天遥认同地点头道:“如此说来,阮若弱本尊的元神应该是已经脱窍而去了。而你恰好顶进来,魂体一身。所以不像他那样容易魂离肉身,出了这个进那个。”
阮若弱摸着那根棍子叹息道:“唉,老刘哇老刘,你简直是来魂游唐朝的嘛!拿人家的躯体当景点,到此一游。事了拂衣去,不留身与名。只是你游着游着怎么就游到一根棍子上去了呢?这也未免太杯具了吧!”
“那咱们眼下该拿他怎么办啊?”
李略处理政务朝纲都没这么棘手过,阮若弱也一脸没辙的表情说:“能怎么办?凉拌。先把这棍子收好吧,咱们回长安城再说。那里好歹地头熟点,看能否找个有点道行的道士来作个法什么的,看会不会帮他脱身。”
作为一名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阮若弱原本是不信这些法力道术的。可眼下病急乱投医,不管什么法子都得试一试了。
屈指算来,他们一行四人到洛阳也有好几天了。原本大家还游兴未尽地想多玩几天,但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谁都没有继续游玩的心思了,第二日便启程返回长安。
四个人出来,三个人回去。少了一个姚继宗,多了一根棍子。这叫什么事呀?
楚天遥一个人坐在驾车的位置上。想起来的时候自己和姚继宗的并肩齐驱,再想想此刻被阮若弱握在手里的那种棍子,物是人非的感觉油然而生。
归程与来程是同样的距离长短,但来时欢歌笑语满程,时间不觉过得飞快。归时愁云惨雾一路,只觉长路漫漫无尽头。
走了两天终于走到了长安城,崇仁坊中楚府前楚天遥先下车。阮若弱隔着车窗对他说:“楚天遥,我先带老刘回王府,找到道士就赶紧试着让他脱身,如果有什么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你最好尽快一点,因为让他闷在这根棍子里,他一定很不好受。”
楚天遥话间方落,阮若弱手中松松握着的根子自己动了起来,表示强烈的附和之意。李略不由地失笑,冲着它道:“你别心急,这事急不得。”
阮若弱也在一旁说:“是呀,这事不能急。如果物色不到一个可靠的人选,我可不敢轻易跟他交底。可别让人家把你当妖孽办了,浇上黑狗血再扔进火坑里,让你彻底OVER了。”
这话有道理,棍子老实地安静下来。双方就此别过,李略驾着马车带阮若弱回王府。楚天遥立在楚府门前,遥望他们的马车渐行渐远。一颗心仿佛跟着他们走掉了,胸腔里头空空荡荡的。
***
找道士相助的事情进展得很不顺利,虽然阮若弱能预知这事的难度,但事实上它比想像中更加难。
道士倒不难找,唐代是个统治开明兼容并蓄的朝代,儒道佛三位一体。尤其重视土生土长的民族宗教道教,奉道教为国教。上自帝王将相,下至士子平民,人人崇尚道教,信奉道术,对道家思想尊崇备至顶礼膜拜。
唐代历任君主皆喜好神仙道术,在宫中都建有道观。上行下效,民间纷纷跟风。在唐代修道也因此成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未必真正要出家做道人,可以入观修行几年再回来。就跟现代留个学镀个金差不多。
譬如唐代大诗人李白就是一个好道之人,最初他修道的目的不纯粹,是想着要走终南捷径。他也果真心想事成了,后来就是以道家身份被玄宗下诏入京的,赐金还山后才成为真正的道士。而道家那种‘逍遥而游、齐物而观’的旷达思想,滋养出他一支瑰丽浪漫的灵动之笔。造就他一代诗仙的旷世盛名,虽千古而不衰。
在道教盛行的社会环境中,道士自然是多如牛毛。阮若弱如果要找道士那是一抓一大把,但想找个道术高超的却不容易,得做好砂中淘金海里捞针的思想准备才行。
传说中,得道之人都有一套奇异的道术。或投符念咒,投符之术是道家最基本的法术之一;或呼风唤雨,这个就难度大点了,最起码得弄点气象知识垫垫底;或隐身易形,高超法术,一般级别的道人干不了;或役使鬼神,这等本事更是只有道行高深的老道士才能胜任。
此外还有炼丹术、摄魂术、长生术、黄白术等等,道家的玄妙奇术林林总总不胜枚举。但终究只是停留在传说中,现实中要上哪里找这样的得道高人去呀?
阮若弱找来又找去,在修道方面技能高超的老道一个也没找着。施假道术的江湖骗子倒已经遇上好几个了,隔三差五地从侧门轰人出去。
“听说您是得道高人?那您瞧瞧这是什么?”
阮若弱的开场白总是客客气气,请人看花厅正中摆着的一张大紫檀雕螭长案。自然她要展示的对象是长案上搁着的那根木棍,而非长案本身。
头一个就会错了意,连连抚掌道:“好好好,好一张紫檀木雕螭案。紫檀之名贵自是不消细说,更勿论如此精工细雕……”
不等他把话说完,阮若弱已经一迭声地道:“来人,送客。”
什么得道高人啊!是,这棍子搁在案上不如紫檀案抢眼。可凡人看不出玄机来,你这得道之人也看不出来吗?光是这天眼未通,就可见道行不够。
有了这个经历,接下来的几号主儿进厅前,阮若弱就故意在长案上添了两件名贵摆设,来试试他们的眼力。结果没一个眼力好的,都拿名贵摆设说事儿,对那根神奇的木棍视若无睹。
最后有个道士倒是一眼先瞅见了棍子,拿起来左看右看。阮若弱别提多激动啊,心想这回总算遇上一个道行高深的主儿了。
“请教道长,这根棍子是否有何特别之处?”
“特别特别,非常特别。”
这道士点头如鸡啄米,“这根木棍色泽深红,花纹美丽,且重、硬、细、韧、润,是上等的酸枝木,用来做家俱可以用上几百年。而且只要稍微洗擦润拭,就又能光泽如新。是谁那么没眼光不识货,把这等贵重木材捣鼓得活像一根擀面杖,真是可惜呀可惜!如果换作我,起码可以因材施艺整个笔架出来。”
合着这一位以前是木匠,半路上改行当了道人。所以一见到好木头,就激动地说起老本行来了。
空欢喜一场,阮若弱气得满口嚷嚷道:“秦迈,我让你找道士,你怎么找了一个木匠来呀!给我送——客。”
砾粒里要淘金海洋中要捞针,确实是难度大呀!阮若弱花了几天时间,派人把京城里大大小小的道观走访了一遍,颇有名气的道士全部像捋头发似的捋了一把,却依然没能找出一个有真材实料的人。
最后,还是李略让人明察暗访到了城外终南山上隐居的一位老道长。据说这位老道有料得很,也难请得很。他养性山中长辞俗务,不肯入红尘深处,谁也请不动老人家下山。
听说有这么一位世外高人的存在,阮若弱半信半疑地带着木棍前往终南山寻隐者。李略因为公务缠身无暇陪她前往,她就叫上楚天遥一起同行。
一上车,楚天遥就从阮若弱手里把木棍接过去,爱惜地捧在手中看了又看。那棍子也在她手中撒欢似的动来动去,一副久别重逢的欢喜模样。
一旁的阮若弱忍不住笑道:“楚天遥,老刘这是不能说话。如果能,他一定要说‘四郎我想死你了’。”
她是言者无心,楚天遥却听者有意,忍不住脸颊飞红。她又何尝不想念他呢?只是一片心事难出口……
寻隐者这回事,十有八九是寻之不遇的。阮若弱出发前就已经做好了三顾茅庐的思想准备。
果然终南山中的那间翠绿竹舍中空无一人,唯有屋前屋后白云缭绕。据领路的人说,老道长必是外出采药了,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这间屋子也太脱凡脱俗了吧?住在这种地方,真跟神仙差不多了。”
阮若弱羡慕死了老道的住所。采芝何处未归来,白云满地无人扫。此情此景,天然一副世外仙境图。
楚天遥由屋及人地推想:“这位道长居此处,不难想像是何等超然出尘的人物。”
“那咱们就在这里等着他吧,他终究是要回家的吧。”
阮若弱的提议楚天遥自然是毫无异议地点头。她们一大早就上了山,等啊等,等到日落西山时分,老道长终于回来了。须眉头发全部雪白蓬松如银丝,肤色却红润有光泽,真正是童颜鹤发,一派仙风道骨。
阮若弱和楚天遥双双迎上前行礼问好,态度毕恭毕敬。见到这样神仙般的老道,真是让人无法不心生恭敬。老道长并不端架子,笑容可掬地把她们二人迎进屋,以山泉水待客。
寒暄数语后,阮若弱直接表明自己的来意:“道长,我这里有一根木棍,有人说颇有玄妙之处。想请您法眼一观,玄妙在何处?”
一边说,她一边示意楚天遥将木棍呈给老道长过目,也想要先试试他的眼力。
道长接过那支木棍细细地端详着,良久不发一言,沉吟复沉吟。阮若弱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一颗心高高拎着。楚天遥两只手无意识地拧在一起,指骨节都微微泛白。
终于,老道长徐徐开了口:“如果贫道没有老眼昏花的话,在这根木棍中,应该困着一个人的魂魄。”
石破天惊的一语,让阮若弱立马蹦了起来,忘形地道:“道长您果然道行高深,看破了木棍的玄妙所在。实不相瞒,困在其中的魂魄是我的一个好朋友,您老能不能想个办法,让他从木棍中脱身啊?”
老道长却一口回绝道:“这个恕老道无能为力。”
楚天遥在一旁恳切之极地哀求道:“道长您道行高深,一定会有办法的。求您一展法力,助他脱身。”
“是呀,道长您这等道行高深,怎么会无能为力呢?您就当行善积德,帮帮他吧。”
阮若弱好不容易找到了得道高人,自然不肯就此罢休。老道长却捋着长须道:“如果想让我从这根木棍导出他的元神,并非不能。只是他的魂魄总要有个附体,离开木棍后又将附往何处呢?一缕游魂四处飘荡终成孤魂野鬼,对他更加无益了。”
言之有理,这一点阮若弱倒是未曾想到过。如果魂魄离开了这根木棍,那么刘德华又要附身何处?她和楚天遥对视一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始料未及。
“这么说来,他只能做一辈子的木棍了吗?如果,我能弄来一具人的身体……”
阮若弱想要试试李代桃僵,看能否让李略从刑部大牢里提个死刑犯出来充当宿主,这方面应该不会太难。
老道长摇头拦住她的话头道:“魂魄出窍再附肉身,须得要是有缘人才行。并非张三李四王二麻子随便谁的身体都能附上的。”
阮若弱闻所未闻,“啊——这个也要讲缘法的?”
“那是自然,否则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一缕游魂何以不上这个人的身,偏上那个人的身。总是有特定机缘,方能让此人的魂魄顺利进入彼人的肉身中。如若机缘不到,想要取而代之也只是痴心妄想而已。”
楚天遥十分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如此说来,除了等待机缘巧合之外,我们是别无法子能帮他脱身了?”
老道长莫测高深地一笑:“天意自有安排,奉劝二位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老道长的笑容中有一丝玄机浮浮沉沉,含而不露。阮若弱和楚天遥看不出来,她们只知道白来一趟,闷闷不乐地无功而返。
注:文中关于道教的资料,参考于佛学研究网的《道教幻术母题与唐代小说》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