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牡丹这天一早就起来梳妆打扮,把自己的容貌妆饰得格外明艳,因为她要陪陈老爷去洛水泛舟。
春波碧浪中消磨了一上午后,他们一同来到永丰坊中的杏花春酒家用午膳。三楼的雅座中恰巧有陈翁相熟的几位洛阳名流在座,于白牡丹也是熟相识,于是并作一席。
白牡丹在洛阳城中艳名颇盛,裙下有逐芳客无数。此时的一桌男宾皆是她的新旧恩客,她周旋于宾客中谈笑自若。酒过三巡时,座中一位张翁嚷嚷着要她起舞助酒兴。
王生的要求更多,一再强调道:“跳剑舞,跳剑舞,一定要跳剑舞。”
唐代舞蹈,是中国古代舞蹈的极盛时期。有文、武之分,武舞又称“健舞”,文舞又称“软舞”,两种风格截然不同。前者敏捷刚健,后者优美柔婉。
剑舞隶属健舞,是剑术与舞蹈的结合,一种新的艺术表现形式。舞姿英武,气势宏伟。唐代擅长此舞者,首推公孙大娘。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公孙大娘的剑器舞在教坊内外独享盛名。也因为她的出色表演倾倒世人无数,从而使剑舞成为唐代开元年间最为风行一时的舞蹈。风月场合中的女子,秉月貌擅风情之余,歌舞乐器也都是要精通的技艺。而学习舞技,剑舞是必修之课。
白牡丹含笑嗔道:“唉呀王公子,这会子你让我上哪儿找剑去呀?”
王公子左右一看,伸手把窗台上支窗户的一根一尺多长的木棍拿过来,递给白牡丹道:“你拿这个将就着当剑使,且舞一个来看看吧。”
既是这么强烈的要求,白牡丹只得接过来,姑且舞上一曲以助满座宾客的酒兴。
剑舞是武舞,舞服应以小袖为妙,以便腾越旋转。而白牡丹今日穿的是广袖长裾,翩翩舞动时虽然姿式曼妙,但很多难度大一点的舞蹈动作就做不出来。
王公子不满意了,敲着桌子说:“牡丹姑娘,来个回旋一剑。”
白牡丹娇躯一旋,雪白的宽大裙裾撒开如莲花,博来满座喝采声。她得意地盈盈一笑,心存卖弄地越舞越快,裙裾飘扬,手中一支木棍舞得飞捷如电。
有如行云流水刚柔并济的舞蹈,看得在座诸人眼花缭乱叫好不迭。这时候,白牡丹却在一个急速回旋中不慎踩到了自己的裙摆,“哎呀”一声跌倒在地。手中木棍脱手飞出,差一点打中了陈老爷的头。好在他闪得快,木棍擦着耳畔飞出去,飞出了临街的轩窗。
陈老爷庆幸不已:“好险啊,方才那根棍子差一点就打中我了。”
“不知有没有砸到楼下的人?”
王公子一边说一边跑去窗口张望,一看之下大惊失色:“不好了,果真砸着人了。那人已经倒地不起,似乎很严重呢。”
几个人哗的一下都围到窗边去了,白牡丹也连忙爬起来挤在窗口查看情况。不看则已,一看她不由自主地就倒抽了一口冷气。楼下抬头看上来的那双怒焰熊熊的眼睛,正好属于她眼下最最不想遇见的人,没有之一。
楚天遥瞪着三楼窗户里探出来的一堆脑袋,咬牙切齿地道:“谁扔的木棍?给我下来。”
白牡丹有心要躲,但屋里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劝,让她赶紧下楼赔不是。陈老爷道:“白姑娘别慌,这么一根棍子砸不死人的,那人顶多一时厥过去了。你下去先赔不是,再赔点银子,让人消消气。躲着不见只会把人家彻底惹恼了,那样事情只会麻烦了。”
话说得在理,白牡丹只得心惊胆战地下了楼。发现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的那位“苦主”居然是姚继宗,她赶紧扑上前伸手去试他的鼻息。这一试,一颗高高悬起的心放了一半。
抬起头,她怯生生地看着楚天遥赔笑道:“楚……楚公子,姚公子他没什么大碍,气息还粗着呢。”
“是呀,托你的福,他还没死,我是不是要好好谢谢你呢?”
楚天遥看白牡丹的眼神是恨不得要杀人。姚继宗正好端端地跟她说着话,天上突然掉下来一根木棍。原本该是砸中她的,但是姚继宗一把推开了她。结果那根棍子就砸在他脑门上了,硬生生地把他砸晕过去了。
那一瞬,几乎没把楚天遥吓死,惊得一颗心险些跳出了胸腔。幸亏这楼高不过十丈,木棍虽说硬是硬了点,好歹不算太沉。否则姚继宗还能有命在吗?
“楚公子,我也是一时失手,绝非有意。真的。”
白牡丹急忙为自己辩解,她知道新仇旧恨都堆在楚天遥心头,要是眼下一起发作起来,她只怕是要麻烦大了。相比之下姚继宗要好说话的多,所以当务之急是赶紧把他弄醒,那样她想要脱身也就容易的多。
白牡丹低头看着昏迷的姚继宗,一边伸手轻推他,一边反复唤道:“姚公子,姚公子,姚公子你醒一醒啊!”
她的推搡加呼唤很有成效,片刻后姚继宗就睁开了双眼。楚天遥赶紧俯下来蹲在他的身侧,关切之极地询问:“你怎么样?感觉如何?”
姚继宗刚刚睁开双眼时,眼睛里雾雾的,完全没有焦点。他一脸迷惘地朝着四周张望,眼神在楚天遥脸上一掠而过,波澜不兴。但转到另一侧的白牡丹的俏脸上时,那双眼睛活像烛火燃起,哗的一下就亮了。
“好一个美人儿啊!真乃绝色也。”
姚继宗死死地盯着白牡丹看,眼睛睁得老大,嘴巴也张得老大,几乎要流出涎水来,一副标准的色中饿鬼的模样。
“美人儿,你是哪家的姑娘呀?”
他一边问,一边老实不客气地摸上白牡丹仍搁在他身上的那只纤纤玉手,涎着脸笑道:“啧啧啧,这细皮嫩肉的,一掐一出水儿。”
白牡丹忙不迭地缩回自己的手,一双瞪得又大又圆的眼睛里,满是意外惊愕之色。这个姚公子原本不是轻薄之辈,怎么这会儿……难道是砸坏脑子吗?
姚继宗不甘手中的柔荑就此溜掉,翻身坐起又一把抓回来,满脸浪笑地说:“美人儿,这么又香又软的手,不给人摸的话岂不是白长了吗?”
他的言行举止轻薄之极,围观的人群有哄笑的有摇头的。白牡丹虽是风月女子,却不是一般倚门卖笑的普通娼家。用现代语言来说吧,她是上流社交场合中的高级交际花,岂能容浮浪子弟这般放肆。
只是白牡丹对受伤的姚继宗有亏在先,又怵于他的背景不敢厉声厉色以对,只能把求助的眼光投向一旁的楚天遥,干笑着问:“楚公子,姚公子他这是……”
楚天遥已经完全愣住了。为什么苏醒后的姚继宗会是这么一副不堪的丑态?他那种色迷迷的轻浮作派,跟当初凌霜初对她绘声绘色的描述一模一样。奇怪,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同一个人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面貌?
因为姚继宗突然变得判若两人,带给楚天遥的震撼太大,她好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白牡丹眼见求救无门只得自救,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一脸正色地道:“姚公子,既然你已无大碍,那么小女子先行告辞了。”
话一说完她就立刻匆匆离去,迈着小碎步跑回了杏花春酒楼,那一桌大爷们还在三楼雅间等着她呢。
“美人别走哇,公子我还没摸够你的小手呢。”
姚继宗赶紧爬起来,打算追逐美人而去,完全无视身边的楚天遥的存在。她见他就这样要走,不得不出声叫住他。
“你……等等。”
姚继宗循声一回头,把楚天遥从头看到脚,一脸大写的问号表情道:“你是谁呀?叫我干吗?”
楚天遥满脸的问号比他更甚,愕然无比地问:“你……难道不认得我吗?”
“我为什么要认得你,我跟你很熟吗?”
姚继宗一副‘岂有此理’的口气,说完就撇下楚天遥不理了,径自追着美人的背影进了酒楼。左右一顾后,他十分奇怪地摸着自己的后脑勺自言自语。
“咦,这不是洛阳永丰坊的杏花春分号嘛!我几时到洛阳来了?”
他自己问自己得不到答案,于是大刺刺地走到柜台前去问掌柜的。
“熊掌柜,本公子是几时来的洛阳啊?”
熊掌柜这才发现少东家来了,正待笑脸相迎,先被姚继宗这个脑残的问题问得一呆。
“哟,二公子,你又喝高了吧?怎么连这都给忘了。听老爷说,你可是已经来好些天了。”
姚继宗懵懂了半天也没理出个头绪,索性不理了,只管眼睛四处乱瞟地找美人。
“刚才那个穿白衣裳的美人儿呢?”
熊掌柜清楚自家这位少东家的脾性,连忙赔笑哄劝道:“二公子,那位美人儿正在楼上陪着几个达官贵人呢。咱不去招惹官家,你如果想要找个美人儿作陪,那我打发小厮上如意坊给你寻个绝色的姑娘。可好啊?”
姚继宗虽然好色如命,却也知道民不与官斗的道理。当下同意了熊掌柜的建议,拣了一个雅致的小包间坐下,一面吃着酒菜一面静候美人来作伴。
目送姚继宗的身影消失在杏花春酒家的大门后,楚天遥久久地呆立在原地发傻。
他居然不认识她了?这个姚继宗还是不是姚继宗?又是又不是。他现在是凌霜初曾经说过的那个浪荡子弟姚继宗,而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有情有义豪爽热情的姚继宗。为什么?为什么他突然间像是变了一个人啊?
而她喜欢的那个姚继宗呢?那个动不动就拍着她的肩头称兄道弟的姚继宗呢?那个为她手背上一点小伤而关怀备至的姚继宗呢?那个在她发脾气时让着她哄着她忍着她的姚继宗呢?那个经常妙语连珠逗得她忍俊不禁的姚继宗呢?那个危急关头总会挺身相救她的姚继宗呢……
想着想着,楚天遥心中一酸。她狠狠地一跺足,眼中有泪,眩然欲滴地道:“姚继宗,你上哪去了?”
突然听到脚下骨碌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滚过来。她本能地垂下眼帘一看,发现声音来源的对象是一根木棍——正是砸了姚继宗的那根木棍。她愕然地抬起头四处张望,一群看热闹的闲人早已散尽,街角只余她茕茕独立。如果没有任何人踢过这根棍子,它为什么会自己滚过来呢?
楚天遥十分纳闷不解地看着那根木棍,就在这时候,它突然又自己滚动了一下,笔直地朝着她滚来。她悚然一惊,自己会动的棍子她还是头一回见到,以前连听都没听说过。
就在楚天遥惊愕万分的眼神中,那根棍子自动地一滚,再滚,三滚……滚到她的脚边后,像一只找到窝的小狗一样,紧贴着她的靴子不再动弹。
楚天遥傻傻地呆立着,心中百念千思万想如乱茧丝成结,结中有一点头绪似有若无。好半天后,她僵着脊梁慢慢蹲下去,一双眸子定定地看着那根木棍,哑着嗓子小小声地说:“姚继宗,是不是……你?如果……真是你……就再动一下。”
那棍子动静很大地又滚动了一下。楚天遥浑身颤抖,双腿发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心中的剧烈震荡,如山摇若海倾。
这天下午,洛阳城永丰坊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纷纷对街角一个年轻人投以诧异的目光。挺英俊的一个少年郎,为何一直呆坐在地上看着一根棍子发呆呢?难道是脑子有毛病吗?真是可惜了!
夕阳西坠时分,傻坐街头一下午的楚天遥捡起棍子回了王府。阮若弱和李略早就回来了,正坐在前厅里喝茶呢。
“咦,楚天遥,怎么你一个人回来了,姚继宗呢?”
李略习惯了他们俩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这会儿发现少了一个,自然要问的。阮若弱在一旁打趣道:“他该不是又遇见什么花妖了吧?”
楚天遥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姚继宗的事情自然是不能瞒着他们夫妇俩的,但她一时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措词才好。
阮若弱敏锐地察觉到了几分异样,敛起笑容问:“楚天遥你怎么了?怎么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姚继宗到底上哪儿去了?”
楚天遥深吸一口气,把手中一直紧攥着的木棍往阮若弱面前的圆桌上一放。然后,她用一种极慎重的口吻道:“李略,阮若弱,我接下来要告诉你们的事相当匪夷所思,但是请你们一定要相信我。”
阮若弱和李略见他如此慎重,也都报以同样慎重的态度点头。
“你只管说,无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我都能接受。因为我在这方面可谓经验丰富。”
阮若弱可不是在说大话,毕竟她自己就是一个匪夷所思的异时空来客,所以无论有什么不科学的事发生,她都不会接受无能。至于李略,他有个来自异时空的老婆打底子,也没什么是不能接受的了。
“是,我也能,你只管说便是。”
给这小两口打好预防针之后,楚天遥才指着桌上的木棍,一字一顿地对他们宣布:“姚、继、宗、变、成、棍、子、了。”
***
花姨娘最近比较烦。看中的乘龙快婿没能谋到手,两个女儿天天在家里伤春悲秋。她这个当娘的能不烦吗?
那天晚上,花姨娘原本打得一手好如意算盘,想让姚继宗带着两个妹妹出去陪楚天遥一块观灯,制造机会让女儿与这位将门虎子多接触。谁知道出门还不到半个时辰,楚天遥就以与姚继宗走散要去寻找为名把宝珍宝珠先送回来了。无论如何想要留他进府喝杯茶都不肯,这显然是再明显不过的拒绝之意嘛。
这盆冷水泼下来,教花姨娘如何能不灰心?再看着自己两个失意的女儿,天天临花洒泪对月长吁的,又教她如何能不心烦?
花姨娘心烦之余还是要想对策的。这桩婚事她实在想得很,虽然眼看着是没什么指望了,但如果再让姚继宗亲自出面去说合说合,或许会有转机呢?或许楚天遥会却不开他的情面呢?
花姨娘自然是一厢情愿地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这一想,她就盼着姚继宗再回家一趟,她好当面托付他这件事。却左盼右盼也不见他的人影,当初又没问清楚他朋友家住哪儿。当下真是失悔之极,只能望穿秋水地等了又等。
往年,花姨娘是巴不得姚继宗不要来,今年却掉了个,巴不得他快点来。一则固然是女儿的亲事要劳烦他代为出面提亲,二则这位二公子不像过去那么不堪了。他这趟来洛阳表现得有礼有节,待人和气可亲。和以前相比真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云泥之别。
所以,完全不难想像,当下人来报“二公子回府了”的时候,花姨娘是如何一派愿望达成的欣喜若狂。同样的,也完全不难想像,当花姨娘发现此二公子又从天上掉回了地下,还是往年那个百般不堪的彼二公子时,她又是如何大失所望的沮丧之极。
而最最令花姨娘大失所望的,莫过于姚继宗已经不记得楚天遥这个朋友了。他一脸被她问得愕然之极的表情。
“楚公子,哪个楚公子?”
“就是上次你带回家来吃晚饭的那个楚公子。”
姚继宗刚才有如意馆的姑娘陪着喝酒,自然是要尽兴而归。现在整个人至少已经醉了七八分,他歪着脑袋想了想,不耐烦地一挥手道:“我带回家来吃饭的人多了,不记得哪个姓楚了。”
这话倒也是,他的朋友都是酒肉朋友,常常是叫了甲后,甲再招呼上乙,乙没准再带来丙,丙或许还会再偕着丁。反正是有人花钱请客的酒筵,白吃谁不吃?不吃是白痴。
花姨娘还想再多提醒姚继宗几句时,他已经不耐烦地走开了。走去花厅给姚老爷请安时,他还顺便问了一下父亲自己是几时来的洛阳,因为他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结果姚老爷忿忿然地把他好一通训斥。
“我说了多少次,让你少喝一点酒,别老那贪杯。你却只是口头上虚应着,一灌起来黄汤就没完没了。今儿弄不明白你自己几时来的洛阳,明儿没准都弄不明白我是不是你爹了。才正经几天了呀,又原形毕露,你小子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啊!”
一番话训得姚继宗低眉耷眼地溜去了后院,忽然一抬眼帘,看见了水榭旁轻颦浅愁的宝珍宝珠。
“哟,两位妹妹越发标致了。啧啧啧,瞧瞧这眉这眼水灵的。方才那个姑娘还号称如意坊花街柳巷中一等一的姿色,给你俩提鞋都不配。老鸨准是派了个二等的姑娘来哄骗我的银子呢。”
这些话是能说给妹妹听的?臊得两位姑娘忙不迭地躲开了。躲回闺房后,她们双双感到十二分的纳闷不解:咦,这个二哥哥头几天见时还人模人样的,怎么今日又变得如此不成体统了?真是好生奇怪啊!
正版姚继宗一回府,府里自然又是被他搅得鸡犬不宁。宝珍宝珠连伤春悲秋都顾不上了,天天就琢磨着一件事,要如何躲开他的骚扰在府里安生过日子。
花姨娘心事未了,又来了个混世魔王,别提多郁闷心烦了。脸上却还是要赔着十二分笑意小心伺候着,心中只盼着姚继宗早早游兴尽了返回长安,别再给她添乱了。
注:文中有关唐代舞蹈的资料,参考于柳州论坛《寻找艺术印迹--唐乐舞迹》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