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丫头并不知道，她每日的一颦一笑，就像是一道月光照在深渊地狱中，将他从阴霾和孤寂中解救出来。
没想到那次烟火纷飞的夜晚，竟成了最后一眼。
如果他知道那是诀别，会不会一些该说出口却没能说出口的话，他就能告诉她了呢？
营帐外忽然有了一些动静，守在外头的副将欣喜地喊了一声，“左丘大人！朝廷增援的人来了！”
他抬头，一个熟悉的身影跟着副将进来。
左丘擎轩瞳孔震颤，耳朵似乎陷入了一场庞大的寂静里，只剩下那双进来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正在靠近他。
云旗几乎是飞奔进了帐篷，在来的路上，她无数次的祈求上天，希望赶过来看到的不是一具尸体。
而左丘擎轩正完整的站在她面前，虽然他面目苍白、唇无血色，虽然他裹着白纱抹额，虽然粗糙的衣衫不似往日那般翩翩如风，虽然他敞开的衣领下能清晰看到伤口血痕……
但是还好，他还活着。
二人四目相对，眼中闪烁着水光，
副将见气氛如此，明白一二，便主动退下。
左丘擎轩知道自己身染瘟疫，但他还是朝着云旗走去，白衫衣诀飞动，像一块柔软的云，将云旗揽在怀中。
若不是这样能真实地抱住她，左丘擎轩一定以为自己看见了幻象。
云旗能感受到他心脏的跳动，松了一口气，只是抚上他脊背时触碰到他清晰的骨架。这些天，他瘦了许多。
良久，左丘擎轩才松开她。
他伸手用手指擦去了她眉上冻结的冰霜，捧住了云旗的侧脸，可惜指尖触觉已经麻木，否则看她这样被风雪击打的红晕，一定会很冰凉。
忽然，他抽开手，如大梦初醒一般。
云旗愣住，明白他下一秒要说什么。
左丘擎轩背过身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该不该来我都来了。难道你还想赶走我吗？”
“这里瘟疫肆虐。你若染上，也难逃一死。”
云旗绕着走到了他的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我不怕死。也死里逃生了很多次。我求了皇上，他恩准我来这里帮忙治疗瘟疫。”
“你胡闹！”左丘擎轩怒目而视，“皇上不可能再派太医过来，他已经放弃了这个地方，如果你在有限的时间内治疗不好，就算你没有染上瘟疫，你也会和我们一同葬身在火海之中，你知道吗？”
云旗提高嗓音道：“我说过我不怕死！烧死也好，得病死掉也好，我都无所谓！”
左丘擎轩看着眼前一点都不理智的她，实在不敢相信，“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洛云旗吗？当年在荒地，父亲给了你一瓶毒药你都未曾喝下，再难都保命坚持了下去，你现在跑来送死？”
“我不是来送死，我是来救你！”
他蹙着眉，冰寒地凝眸，却被云旗那‘救你’二字逐渐化开，
“为什么……要救我？”
“当然是——”
当然是怕失去你。很怕很怕。从来没有过一个人可以让她这样害怕过。
云旗咬咬唇，低下头道：“当然是因为你是照顾了我多年的半个亲人，你曾救过我两回性命，我又怎么可能看着你送死。”
“婉儿跟你说了？”
左丘擎轩自然是指狼群的事情，他方才还怀有莫名希望的眼眸，此刻又暗淡无光，
原来她是知道狼群的事情之后，才想着来还人情。此举倒也符合洛云旗的性情。
“嗯。”云旗点一下头，有点心虚。
她将药箱放下，道：“不过你可别想赶我走，送我过来的护卫已经离开，我也没有马，孤身一人是不可能回到冀京的，你若是让我现在离开，我也必死无疑！”
左丘擎轩胸口一阵闷痛，浓血呕出，剧烈的咳嗽。
云旗赶紧扶住了他，见血色发暗，这症状应该加重许多了。
“少爷！”
这声少爷，恍如隔世。
左丘擎轩忍不住抿嘴一笑，之后神志开始模糊。
云旗将他扶到塌上平躺，揪心地落下泪。“你都这么严重了，我若不来，你就真的要等死了！”
左丘擎轩无力地闭上眼睛，嘴里念叨着，“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之后便沉沉睡去。
云旗替他诊脉，还好，只是暂时晕了过去，没有休克的症状。
她抚着他的额头，将他嘴角的血迹拭去。
想必这几个月的胆战心惊和忧虑，现在这样陪在他身边是安心的时候了。
“你放心，一切有我，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
军营的条件要比云旗想象的还要差。
吃喝均供给不足，将士们大部分都受了伤，左丘擎轩也不例外，毕竟是逃到越兰坡，刚经历血战没有多久。
凉军此次随行的军医一共有三人，其中两人身体病重，五日前刚过身。
只剩下一人，还有十分有限的药材。张太医时常随傅将军出入战场，对于处理刀剑伤口很熟悉，只不过这次瘟疫的蔓延他束手无策。
面对有限的粮草和药草，他能撑下这么多日实属不易，身体也染上瘟疫，只是症状较轻。
根据张太医的描述，这次瘟疫就是一场传染性极强的肺炎。
左丘擎轩也有典型的症状，起初是咳嗽、胸痛，接着便是能致死的高烧。那些身体原本就有些疾病的人，更加受不了这种病症侵袭。
云旗想起了那年的非典，症状有些相似。
而越兰坡的背后就是山林，此地栖息着很多野生蝙蝠，可能就是病毒来源。
可是如果真的是这种冠状病毒，连二十一世纪都没有特效药，这个地方就更加不可能了。
云旗的药箱中这次没有带任何口腔科的器材，只有一些她平时做的简易应急抢救的器械。
因为知道是瘟疫，所以从太医院出走的时候，云旗临时和楚仁制作了纱布口罩，数量并不多，但是给现在尚未感染的人带上，还有大夫自己的防护，应该是足够的。
云旗和张太医详细计划了以下该怎样保证将士们的性命，虽然是个小姑娘，但张太医以前就听过洛云旗的事迹，所以很是信任。
“这里有关于记载先辈们治疗瘟疫的典籍吗？”云旗问道。
张太医无奈地叹口气，“还剩下几本医书，不过我们都已经反反复复查看过了，很多方法都用过了，但是没有很好的疗效，而剩下的药材，恐怕也成不了几天。”
云旗随着张太医去查看了摆放药材的仓库，有些是从宫中带过来的，还有一些是军医们自己上山采的新鲜药草。
“这些药材或许都用得上，关键是现在不能让剩下未感染的人再生病。可以分配一些症状较轻的人，做日常的护理工作。那些有外伤的人，我们要尽量在一天内把伤口全部都处理好，虽然我不是大外科的医生，但基本的措施可以做一些。还要劳烦张太医在旁帮忙。”
对云旗的决定，张太医虽然有些听不懂其中用词，但却没有任何异议。反而觉得，这个洛云旗来到军营之后，像是给他带开了希望，这样有规划的诊疗，听起来让人充满干劲。
云旗和张太医记录了现在所有活着的人员名单，并写清楚症状记录成病例，将所有有症状的病人进行隔离。
整整一天，云旗都在忙碌，没有合眼。
根据症状来分，这里面重症病人大约二十来个，其中包括左丘擎轩。
这些人被云旗要求绝对卧床，可是云旗却不曾想到自己面对的是一群士兵，本来遇到此等危难就知道凶多吉少，现在还让他们躺在床上不允许乱动，这些铁铮铮的汉子根本就不会配合。
并且还嚷嚷着云旗就是婆娘，什么都不懂怎么可能指挥他们。
他们宁愿死，也不愿意死在床上，必然要牺牲在战场上。
这越来越闹腾，导致云旗和张太医的工作进展落后，甚至还打翻了检查的器械，也不配合戴口罩，云旗彻底的愤怒了。
云旗找了个制高点，跳上了一棵树，扯开了嗓门喊道——
“你以为你们不死在病床上就是真正的死得其所吗？我见过许许多多的战士，而他们比你们伟大多了。不尽力抗争到最后一刻的都不算是英雄！你们最多算狗熊！连医生的话都不听！我是朝廷派来的，你们这就是忤逆朝廷！”
然后，下方一片寂静，呆愣愣看着这个卷着衣袖、如同市井泼妇形象一般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