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没想到,刑部这人下手这么狠,这一瓶金疮药根本对于云旗的伤来说毫无作用。
许立程只好随便给云旗包扎了一下她十个手指的伤,没有了指甲,已经血肉模糊。
云旗勉强靠在墙壁上,胸口憋着一口气,好半天才吐出。
许立程嫌弃自己的笨手笨脚,她身上还有伤口,男女授受不亲,金疮药也不够,处理不了。
“这些该死的人,当时我在刑部就应该主张废除这些刑罚!你的手……”许立程咬牙切齿道。
云旗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目光向下移了半寸,看向自己的手。
还好,现在没多疼了,已经疼烂了。
“这指甲,总归是能长出来的……没事。若是长不出来,呵……”
后面的话她哽住没说。
手指废了算不得什么,她不是傻子,看这情形,想翻案比登天还难,说不定还没等坚持到判决时,她就死在牢房了。
伤口感染,失血而亡,疼痛休克,什么情况都有可能。
“你这个样子,若是被秦公子和左丘少爷看到了,不知道要心疼几何。”
许立程今日看见云旗被钉在木桩上面的模样,都忍不住打了人、骂了人。
若是今日换做秦城和左丘擎轩的任何一个人过来,只怕都要血洗了这刑部死牢。
“别,别告诉三少爷……”云旗恳求道。
她不想让别人看见这个鬼样子。很狼狈也很丑陋。
尤其是他。
“如何能不告诉?你以为我今日为何能有机会进入刑部?我带了两人的嘱托,必然要来看望你。谁知道,不是看望,竟是救了你。”
这里铁桶一般,像是地狱和外界隔绝。
秦城的本事再大,哪怕是能偷进皇上寝宫,但这刑部死牢也进不来。
左丘擎轩才封郡王,可洛云旗这一事,左丘府也在风口浪尖上,他说话便没了威信。
几经转折,左丘擎轩才安排了机会让许立程进来。
“云旗姑娘,你吃点东西,喝点水,然后我们再说话,我还可以待一阵子的。”
许立程将带来的饭菜摆好,用勺子喂到云旗的嘴边,云旗勉强吞了下去,犹如刀锋般划过胸口,兴许是那些人殴打她的时候伤到了食道。
喝了几口温糖水,服了止疼药丸,她恢复了三分精神。
“左丘家,有没有被我连累?”云旗问道。
“连累算不上,太傅大人和清平郡王没有人敢动,只是难免有人闲言碎语,你不必担心他们。”
云旗缓慢点点头,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问道:“案子有没有进展?有没有找到什么新的证据?”
“证据还是那些,太医院那边是一口咬定了海清盐是你所用,我去追查了那家医馆,老板只是说海清盐被人偷了几份,他并没有贩卖。刑部已经将他老板抓过来,挨了几顿审讯,就画了押说是你指使的。”
“那他们审问我的时候,说的那些什么太子遇害……是不是打算扣在我头上?……”
许立程目光闪躲,但还是点了点头,他不太会说谎,但也怕云旗听了受刺激。
“你别太担心,只是一些不明是非的文臣趁机添油加醋。本来就有很多人从你被太傅大人接回京城就开始反对的。他们觉得……是你恨毒了北凉,才忍辱偷生,想尽办法进宫迫害皇家。不过这些他们是没有证据的。”
“谎言重复一千遍即是真理,这谎话说多了,人们也就当真了……我问你,以前被我医治过的那些病人,是不是现在倒戈相向?”
“这……”
“没事,我听得了,你就当说八卦给我解闷。”
许立程为难,继续道:“无论是宫中还是京城里,大家都纷纷抵制你之前作出的治疗,说是矫正器有毒,给你看过病的人都中了毒,还有……”
“还有骂我丧尽天良,狼心狗肺,让我杀人偿命对不对?”
许立程低下头,“嗯。”
看他的脸色,八成流言更难听,情况也更糟糕。
曾经口碑良好的洛太医,一夜之间沦为过街老鼠。
“那皇上还在等什么,怎么不即刻处死我?连太子的死都快怀疑到我身上,”
“你身上牵扯的人太多,熙妃娘娘,我,清平郡王,太傅大人……若皇上想保住他们,必须要给你一个不会连累到他们的罪名才行。不过,皇上也并非昏君,清平郡王日日进宫下跪恳求,递了无数奏折,写明了其中古怪存疑,皇上应该也会查明的。”
云旗的眼睛微微睁大,“什么……他,这样做只会连累到他自己的,许大人,你去劝劝他好不好?……”
“我做不到。我们都在努力帮你。”许立程摇摇头拒绝,“他和婉儿小姐近日在京城内四处奔波,只是为找到一个肯帮你说话的病人,或者找到能还你清白的证据。不过更关键的是,那个想要陷害你的人!”
云旗捂着胸口,气息不匀,“在荒地就有人想要了我的命,恐怕那都是一批人。做事滴水不漏。又或者……是这北凉的上上下下合伙演的一出戏,就是想让我死得干净!……”
“可以确定,你死去唯一的好处,就是能彻底让洛家人销声匿迹。你最近大放异彩,越来越接近皇上,暗地里的那些人只怕是担心了,又不能像在荒地一样直接索命,就想了这各天衣无缝的法子。”
许立程用了天衣无缝四个字,就证明这案子万分艰难。
云旗抬眼,“你信我吗?”
“当然!”
“为什么信?你不担心我真是为了报复才害死太子,害了皇后吗?”
许立程道:“从你经历来看,你的确有这个动机。但是你的为人、你的修养和德行,让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
在平时的相处中,他看不出云旗身上有任何对生活的不满和怨气。她善待他人,医术超群,在许立程眼中是被圣光普照的样子。
云旗听后,竟觉得有一丝高兴和欣慰,不枉此生。
这世上,还有肯坚信她的人们,真好。
云旗想笑一笑,可她嘴角红肿,根本就笑不出来。
只是眼波流转,含着水光道:“让……让婉儿和三少爷别再奔波了,就算有曾经被治愈的病人,那也不能算是证据。怕惹怒皇上,连累左丘府。我不想再欠任何人了……”
门外响起催促的声音,许立程在这里也到了时间。
临走前,云旗拉着许立程的手低声恳求道:“拜托你,不要想着救我了,保护熙妃,保护左丘府!……”
许立程没有答应,半个字也说不出来。而后只是嘱托云旗好好照顾自己,他会打点刑部这边。
他离开后,云旗也倒在地上。
她感觉自己的肺部就像个漏气的皮球,方才和许立程说完话现在已经气喘吁吁,呼吸困难了。
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撑到何时。
这是云旗第一次对自己没有求生欲,绝望到一动都不想动。想着静静死去就算了,活着太累。
好像每一次的劫难,都要连累旁人,她的初衷明明是救人。
来到这里,每天都在努力活着。
身心俱疲,她不想努力了。
……
五月的冀京城,连连下了几场瓢泼大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左丘擎轩和许立程,包括左丘太傅都连连上奏,表明洛云旗没必要有如此疯狂的行为,起证据都太过明显,她若是能下了这么一大盘棋,何必自己亲自动手,还留下如此明显不过的证据。
并且,秦城直接出了面,根本不顾礼仪教养,直言洛云旗这条命他秦城保定了!
显然这些人也来不及考虑到底秦城和洛云旗又有什么关系,只道洛云旗像个妖女,本事不小,这么多男人为她求情。
凉帝有些畏惧了,也有些犹疑了。
秦城的势力天下人皆知,林州水患他若不出手,朝廷会面临庞大的灾难,今后有帮忙的地方也可以劳烦秦城。
可是太后闻后大怒,说秦城这厮不过是个商人,手里并无兵权,也无任何成就,只是有些江湖势力罢了。他对凉帝无礼,贸然进宫,完全不把北凉放在眼里,此人实该千刀万剐!
秦城的出现和威胁彻底激怒了众大臣和太后。
太后向凉帝明言,需尽快处理洛云旗。
这件事情,仿佛一下就成了死棋。
大家都说,洛云旗是被上天捧杀的人,往往就是站得越高,摔得越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