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旦祭从祖上流传下来的时候,那每月初一的规矩也就渐渐长远了。
一来是有名望的人士越来越少,二来是北凉朝重武轻文,喜欢把银子花在刀刃上,也不太愿意多供出钱财来养着这些小言官。
所以那一月一次的集会,便就改成了这四年一次。
除了顺延下来的名头,形式和本质也相差甚远。
即便是这十分热闹,阵仗如同令人狂热的世界杯足球赛,云旗还是提不起来任何兴趣。
计划里是不打算去凑那个热闹,可是因为许立程次日便也要去参加,云旗就和婉儿也一道过去了。
人群很是拥挤,从小到老、从文到武,从男到女,大家一应都过来看着热闹。
这月旦祭的台子立在湖水之上,名叫月湖台。
旁边有丝竹管乐,悬着顺滑的绸布,绸布之上皆是名家诗句和画作,就连摆着的纸灯笼上,可都是有天下名家亲手提笔的诗词。看起来甚为雅致。
而在不远处放着祭台,据说等到月旦祭最后一天结束时,那个祭台会用来祭祀天神,这样整个月旦祭才算是圆满结束了。
听婉儿说的时候,云旗就想着,大概和奥运会的闭幕式差不多吧。
这一次月旦祭的主持,是太子殿下的尊师慕容太保,以及翰林院的付大学士。
这两位和左丘太傅一样,都是声名远播的名士,饱读诗书,诗作上百首,是许多贤士心中的标杆。
今日已经是第二天,人们一早就过来了。
婉儿拉着云旗就往人群里头冲,誓要抢个视野极佳的好位子霸占在前头。
几个仆人跟在后面,可算是急坏了,但是又不敢高声喊着小姐。
因为今日出门为了方便行事,婉儿和云旗已经换上了男装。
这两个体型较小的‘男子’在人群中冲了好一会,好不容易快接近前头了,衣领却被两只手给拽住。
“你们两个胆子可真是大。”
左丘擎轩像提着两只小鸡一样,将婉儿和云旗拎到了一边。
“少爷,你怎么来了?”云旗做贼心虚,但是想替自己申辩,她是不愿来的,是被婉儿给绑架的。
左丘擎轩也穿着一身极为低调的衣裳,连发冠都没有戴,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百姓家的男子。
他瞪了一眼云旗,“你们竟然乔装成这个模样,要是被发现了,我也会落得个没有看管好自家下人的罪名,自然是要前来看着。”
云旗贼兮兮地一笑,“我看少爷你分明就是想过来凑热闹吧!”
她自认为还算了解这个左丘擎轩,其实喜欢诗词字画喜欢得不得了,却在家中什么都不表现出来。
这种场合,说是成天舞刀弄枪的左丘少廷不感兴趣她还相信。若说是写得一手好字、作得一手好画,各种诗词倒背如流的左丘擎轩不敢兴趣,云旗是千万个不相信。
“咚咚咚——”
鼓声震天,所有人的脚步更加快了。
左丘擎轩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分辨一番,云旗就直接拉着他衣袖朝前走着,“少爷既然来了,就别那些事情了。看热闹这事儿,可别分心!”
等到三个人挤到前面的时候,月湖台上该到的嘉宾已经差不多齐了。
只是群人拥挤,婉儿和云旗被冲撞得十分难受。
左丘擎轩瞄了瞄旁边的人,反手出了几个暗器,将那些没礼貌冲撞的人都给伤了膝盖,再不敢胡乱上前。
付大学士和慕容太保说了几句话之后,今日的月旦祭也就正式开始了。
云旗这下可算是见识了什么才叫脱口秀。
从名家的画作甚至是古董,或者是两手空空上去的人,都能辩上三分理,说着自己的见解。
或者就最近京城发生的一些事件,发表自己的看法。
若是有人不服气这番说法,便可以举手上台,和那人理论,直至对方再也无话可说,这就也算是打下了一轮擂台。
周而复始,虽然内容听不懂,但是云旗觉得倒也精彩,让人紧张。
整个上午两个时辰的时间,这些人言之凿凿、辞藻丰富,都是读过上等书的学子。
还有一些是与那些欺负许立程的公子哥差不多德行的人,在台下的时候冷嘲热讽,佯装自己多有文采,可是要真上台,看见付大学士和慕容太保就在眼前坐着,便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被那些真正有文采的人怼上一两句,就满脸通红,说话结巴,实在丢人。
云旗和婉儿在人群中找了好久,才看见在另一端的许立程。
许立程手中拿着一画轴,却都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上台子上辩言。但是神情也丝毫不紧张,就这么皱着眉头,愣愣地看着月湖台上那些上去辩言的人。
“那就是你们救下来的秀才吗?”左丘擎轩指着许立程的方向问道。
婉儿点点头,“是他没错,为免落人口舌,我们今日才没有和许秀才一同前来,不过现在看来,他是不是对自己没有信心,才一直一言不发?”
左丘擎轩眯着眼睛观察了一会,道:“也未必。上午时分,这些才子们满腔热血想要表现自己,举手发言的也很多。看他的样子,是在寻找真正合适的机会。”
月湖台上有个顾公子,学识渊博,年纪也不大,模样甚是好看,温润如玉。这一开口说话的样子却十分霸气。
无论下头的人拿出来什么东西想要辩驳他,他都能用诗词乃至兵法或至民间俗语来辩言。
这一下,周围的姑娘们可是乐开了花,甚至还有做爹爹的直接差人打听了,觉得是个人才,要给自己女儿留用才是。
那最后一番辩论,顾公子提到了当今大梁律法。
只是日上三竿,上午就快要结束。
若是此刻没有人能站出来将顾公子比下去,这一擂就算是这位顾公子赢了。
突然,月湖台下传来一声清透的声音——
“顾公子说当今世人清醒,也是现在大梁繁荣昌盛的关键,在下听了受用匪浅。在下有一画,想请顾公子品评。”
许立程抱着那一直紧紧捂在怀中的画卷,撩开人群走上了月湖台。
顾公子行礼,“请说。”
许立程笑笑,摊开画卷。
这摊开的一瞬间,在台下的左丘擎轩眉头骤然收紧,“这是!……”
“在下所带墨画,乃战国郑伯公所作。”许立程从容淡定地介绍道。
话语一出,皆惊四座。
那顾公子也慌了一下,倒是坐在上席的慕容太保和付大学士波澜不惊。
云旗在旁边不甚明白,婉儿便给她解释道:“郑伯公乃是战国名将,文武双全,功勋无数。在大梁立国初期他是影响颇深的一位大将。郑伯公制定律法,在大梁设立三司,只是后来这律法实在偏激,引来民声怨道,几年来对大梁造成了严重损失,郑伯公就被先帝陛下给处死了。所以,他是一个罪臣。哎,这个秀才一定是疯了,他想断送自己的仕2途吗?”
云旗点点头,算是明白了。
一个有罪的人的画作,对大梁来说便是脏物了。
左丘擎轩忽的挑唇一笑,“这秀才郎,看来有点意思……”
顾公子想来万万是没想到,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的酸秀才,竟然能说出这等话。
于是他掸了掸自己的衣袖,故作镇静道:“郑伯公是被先祖陛下处死的犯人。一个罪人的墨画,岂能在这月旦祭上随意公开?更何况,这一幅画一定是伪作!”
众人又是惊了一番。
这月旦祭上每个人恨不得都把自己的家传宝贝给拿出显摆,竟然还有人会拿一副假画作出来招摇,果真是不要命了。
许立程丝毫没有慌乱,他笑着点点头,“是,这幅画,的确不是真迹,是我花了许多钱,从商贩那里买来的伪作。”
他如此直白,让众人又是一阵吃惊。
顾公子没有接话,摊手示意许立程阐述。
许立程便道:“郑伯公戎马一生,替先祖陛下打下大片江山,最后却被围死在自己所定的律法当中,死无全尸,家人后族也不能善终。死前在牢狱中作出这好似毁天灭地的山水图,江河滚滚覆灭而来,山峰颠倒、乌云蔽日。在下以为,这并不是郑伯公在诅咒先族陛下的江山,而是正在忏悔自己当初未能看得更加长远,导致自己身陷混沌。”
“郑伯公惹怒先祖陛下,你拿出他的一幅伪作,想要颠倒是非黑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