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她不是真的关心许立程的睡眠情况。
许立程歇脚的地方是秦城安排好了的，云旗还以为，今日那个秦城也会跟着许立程过来。
一听云旗这么问，许立程就是很是苦恼的样子，“我实在也是没睡好，那秦公子不知是何许人也，出手十分阔绰，安排了冀京城里面上等的客栈，屋子里的床榻又软又大，比家里的不知好上几倍，我……我思量半天，还是卷了铺盖，睡在了地上。”
“为什么？”云旗没听出什么逻辑。
如果要是有人请她住上了五星级酒店，她能连连打上几个滚，任凭打雷都醒不了的。
许立程叹了口气，“凭白受人恩惠也就罢了，这用上和自己毫不相配的东西，容易产生不该有的幻想。京城是个纸醉金迷的地方，不该我消遣的东西还是不要碰得好。洛姑娘，若是你今日见着了秦公子，还是麻烦让他把客房退掉吧，我睡路边也是成的。”
云旗觉得，这个许立程看事情清透明白，目光也正直。对这世上有诸多看法，仍然能保持自律，目前看来，是个有品性的好人。
大约进行了一个时辰，在午饭之前，云旗总算是将他的牙齿全部弄完。这比想象中已经快了许多。
至少云旗要保证自己临时找的这种材料既要无毒，又要有很强的粘合力。
那颗有牙根好处理，就是两颗彻底断掉的牙齿，云旗打了可以替代的钉子进去，用做牢固，然后再将用栗珠做成的假牙套在上面。
手工打磨是需要一点时间，云旗也很有耐心，没有机器，她照样能将牙齿打造的和之前的牙齿十分接近，咬合位置也并没有受影响。
否则就怕这秀才郎在月旦祭上辩了一半的话，牙齿就随着口水飞了出去，要是丢了这个人，那云旗的罪过可就大了。
“已经弄好了，这粘合剂肯定不如光固化树脂那样的结实，但是用上个两三年也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云旗拿来了镜子给他照着，“你自己瞧一瞧，还有哪些不满意的地方吗？”
许立程端着镜子，咧开嘴巴左瞧瞧、右悄悄，继而看向云旗的目光是由衷的钦佩，“洛大夫的医术实在是出神入化，我见过用金子或者翡翠来充当假牙，并且晃动厉害。但是洛大夫做出来的居然和真牙一般无二，真得是在世华佗啊！”
“可别可别，我真是受不起这个称呼。”
云旗自知就是个口腔科医生，虽然拿起过手术刀，但是专业局限，始终不能像其他外科医生一样创造什么生命的奇迹。
“那我两三年后如果没有办法来找姑娘呢？是不是牙齿还是会掉？”
“你揣着百倍的信心来到京城，就没有信心能在京城站稳脚跟吗？说不定就能够得到个理想的官职。”云旗道。
说到这儿，许立程并没有像昨天那样目光自信了，“我知道我应该来拼搏一下，可有信心是一回事，昨天在京城里闹出那一番事情，我也知道了自己哪里不足的地方。满腔热血，只可惜未必能如心中所愿。”
“那你对自己的仕2途有什么期许吗？”
“想入刑部、都察院。”
一听刑部，云旗就想到了当初在荒地那个横行霸道的陈林。
大梁这个朝代，云旗也是后来知道了许多常识。刑部在朝中算是皇上极为看重的，每年审理的案件数不胜数。
“那地方并不舒坦，你若是饱读诗书，可以选个更好的差事。或者是大理寺，再或者都察院。还清闲一些。”
“我求官也不是为了荣耀，而是想真正做一些可以改变大梁的事情。其实我原本十分敬佩洛太师，只可惜。”
云旗愣了一下，感觉后背发凉，“洛太师？你说的是……”
“就是轰动了全京城乃至全天下的洛家犯上谋逆的案子啊！”许立程说到此处有些激动，“我在林州的小县城都听闻了这个消息，来京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了看洛府，只可惜那里已经被查封，什么都没有了。要是有，估计也只有洛太师那不甘心的热血洒过的痕迹。”
云旗吞了吞口水，“这……你认识洛太师？”
时至今日，云旗也没有听过谁人敢直接这样说出洛家的事情，都是忌讳着的。许立程不仅同别人说了，竟然还大胆的赶去洛府看望。
要知道，包括左丘府在内的人，都是对洛府避之不及的。
就算洛云旗在左丘府里做丫鬟，别人对她的评价也就仅仅限于‘罪臣之女’而已。
若不是有什么交情，岂能这样激动？
许立程摇了摇头，“我们素未谋面，只是我知道洛太师的事迹。先皇在的时候，洛太师掌管大理寺，身居要职，屡屡上奏为的就是改变大梁朝的律法制度，让其更加严谨。而后京城中发生了一个案件，正因为有了洛太师，才揪出了许多幕后操控的人。不过那起案件之后，洛太师就没有再任职于三司，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也统统换了人。”
云旗身为洛家的女儿，竟也不知道许立程说的这些事情。可能在洛云旗出生之后，朝廷中就没有人会提及此事。洛家也就落了个闲职。
云旗不禁联想，如果许立程说的是实情，那么当时三司全部换了人手，是不是想掩盖什么内情。当年洛云旗的父亲就真的是自己辞去大理寺的职位吗？
皇上在那之后似乎就奉了洛云旗父亲高位，尊太师之位，实际手中无实权。
虽然不能直接干预朝廷，但是洛家应该都还算本分行事，直到最终才出现了洛家写了大逆不道的话，惹怒了皇上，被冠上了天大的罪名。
这越是思考下去，云旗的心里就很是不舒服。每每回想起洛家的事情，她心头不免刺痛，大许是原主的一些记忆还在，感情也在。
她有时候也会想，自己借着这个身体活下去真的好吗，她还是洛云旗的身份，洛家的案子如果有隐情，那她是不是也应该追查下去？或者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做自己的牙科大夫就好？
见云旗双目无神，好似在发呆，许立程推了推她，“大夫，你是认识洛家的人吗？”
“不认识不认识！”云旗连忙摆手，接着他方才的话题问道：“那你是因为敬佩洛太师的聪慧和为人，所以才想要入司法机关？”
这样一来，也是能想通的。云旗十分能理解。
如果是被救过，长大后就想当医生救死扶伤。如果是经常被挨揍，长大后说不定就想做个好身手的警察。
梦想都和经历有关系，云旗做医生也是这样的。
毕竟许立程在家乡受尽欺凌，凭着他自己的力量又没有办法将那些犯了事的绳之以法，听闻过洛太师，心里便一直想要效仿。
都察院监管大理寺和刑部，刑部有判决、处决的权力。这样的地方，才能真正让他‘施展拳脚。’
许立程并不否认云旗的这个说法，但是很快也摇了摇头，“也并不全是这样。洛太师统管三司。洛府是名门望族，三公世家，就是前朝的主君对洛家一族的高洁也是有过夸赞。这样的清流人家，又怎会突然做出忤逆犯上的罪名呢？更何况，洛太师一向稳重，就算是有些轻言，那也不会枉顾子女性命的。这万一是冤案呢？！”
云旗赶紧看了看药铺周围，并无来往之人。
这话题渐渐大了，她生怕这个性子直爽的秀才郎再语出惊人。
“你昨天才因为胡乱说话得罪了人被揍了，这话你说出口要是走到大街上，那可是要杀头的呀！”
许立程沉默了一会，觉着自己方才的确有些不稳重，“是，多谢大夫提醒，我只是见与大夫投缘，你也不像是坏人，就不知不觉说了许多心里话。总之，月旦祭上我不求名，只求我的一些看法和见地，在这京城当中会有人同我有共鸣。”
云旗笑了笑，“你这么想就对了，谁都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
“无论如何，我都会感念大夫你的这份恩情。”
若不是云旗拦着，许立程这双膝盖就要跪在地上了。
“小忙而已，不必谢我。你要是真的有升官的机会，就念着我这小店的好，给我的牌匾提上一行字就好了。”
云旗哈哈大笑，随意说了个要求。
这一听，许立程才惶惶接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