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重逢
阿阑2018-10-25 07:555,221

  天未破晓,众臣早已衣冠齐楚等在宫门外,左相甘隆和右丞相蔺川慈首列宫道两旁,五位尚书分列两侧,刑部尚书旁边原是礼部尚书,如今谭彦已逝,空空如也的位置,却没有一个新人敢站上去。

  天已转暖,林文俊总觉今日有冷飕飕的凉风从那边吹过来,直往自己脖子里灌,不由悄悄伸手拢了拢自己的衣领,不料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却被一旁的郎奎尽收眼底,当下微微拱手,语气里微微带点讥讽:“晨风寒凉,还请林大人多注意身体才好!”

  “不劳郎尚书挂牵,老夫好得很!”林文俊捋一捋灰白的胡须,目不转睛盯着紧闭的宫门,仿佛他这一盯,那厚重的门立刻就打开了。

  “还是多注意的好,六部刚去了一位老大人,如今咱们五个中,实在一个也缺不得了!”

  “那是自然,听闻户部补上的新吏屡屡犯禁,郎大人可一定要撑住了!”林文俊不怒反笑,不客气的回敬道。

  “咳咳咳,”杜淮升故意咳嗽两声,打断两人的针尖对麦芒,小声提醒,太宰大人到了。

  两人齐齐回头,只见申无恙从宫道自走过来,目不斜视越过众人,自然而然站到了右丞蔺川慈前面的位置上,蔺川慈微微往后退了一步,并不开口说话。

  申无恙站定,侧过身望一眼旁边的左相,甘隆双手拢于袖中,眉宇间多了许多憔悴,两月以来,他为了救儿子费尽心神,原本繁枝茂叶的大树,突然间被抽走了精气神,只留一具躯壳,不过此时,他倒没有半点颓丧,他抬起头,平静与申无恙对视一眼,各自移开目光。

  旭日东升,和缓照在每个人身上,已过了开殿时辰,殿内却不见半分动静,众人久久等在宫道上,神情越发小心翼翼,自天祭过后,朝堂之上出现了少有的压抑,皇帝每日阴沉着脸色,众人生怕一不小心行差踏错,怎么掉的脑袋也不知道。

  大殿上的钟声终于响了九声,内臣宣召,众臣收敛了心神,缓缓向殿内走去。

  清晨安麟城外的山林幽静,林中聒噪的鸟儿也难得一见安静下来。

  狭窄的羊肠小道,一个青衣素衫的男子提一壶酒,他轻抿薄唇,长袖青衫俊雅飘逸,细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中偷偷穿过,洒落在他脸上身上,这世间任何的溢美之辞,用在他身上也是苍白。

  他向四周看一眼,确定自己并没有走错路,猫一般的瞳孔里敛去了所有情绪,显出几分淡然来。

  羊肠小道越来越窄,最后消失了,穿过密林,前方逐渐开阔,不远处紧挨山谷的地方,立着一座孤零零的荒坟,没有墓碑,坟头还垮了一撮土,不知埋着什么人,不过显然已断了香火。

  他用手拨开树枝,走近孤坟,弯下腰拢一拢坟头土,拔掉几根萧疏野草,才轻轻跪下来磕头:“师父,徒儿回来看您了!” 话未说完,语气中已有哽咽,可惜坟中人,已听不到了。

  惊蛰时节,谋师府门前的梨花满枝头,十二岁的少年站在梨树下发着呆,莹白花瓣落满身,男人温和笑着,走过来揉揉他乱糟糟的头发:

  “喜欢梨花?”

  “嗯!”

  “你叫什么名字?”

  他想了一下,果断的摇摇头,他是有名字的,只是给他取过名字的人,无一例外遗弃了他,他一点也不想有人再唤他从前的名字。

  “那我唤你梨生好不好?”

  他迟疑一下望向他,他眼睛里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让他莫名心安,点了点头,他握紧他的小手慢慢走进去,在府中八千士子面前,他对他大声说:“别怕,从现在起,这是你的家!”

  他有过无数个家,但每一个都不是真正的家,这一次谋师府没有遗弃他,只是有人却将他的家亲手毁了。

  血,满地鲜血,漫透新都安麟,将一切染得殷红。

  他静静跪了一会儿,才将壶中清酒祭洒坟前:“谋师弟子曲浨,今在师父坟前,与八千士子亡魂同祭神明,一祭皇天后土,本固邦宁;二祭幽明大道,公道大明;三祭明哲先圣,义正高贤!”

  他依着旧都的礼仪,认认真真对着孤坟拜了三拜,那么多人进了黄泉幽冥,只有他活了下来,活着的人有什么资格哭泣,心中郁结无处疏解,拿过酒壶狠狠灌了自己一大口酒,酒太快入喉,不由猛烈咳嗽起来。

  孤坟旁不远,合抱粗的大树后面突然转出一个高大威猛的男人,正是樊珵。十年了,他从禁军副统领到威风凛凛的镇平大将军,如今脱去一身戎装,身上的沙场戾气未减半分,精明的眉宇间却多了说不出的散漫之色。

  他蹙眉瞥一眼曲浨,快步走过去,迟疑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 ,“你回来干什么?”目光中带着久别重逢的欢喜,语气却是满满的怒气。

  曲浨咳嗽说不出话,猛然推开他的手。

  内臣在大殿上站定,一个身形高大龙的男人坐上了龙椅,华丽的衣袍上,栩栩如生的金蛟龙腾起,气贯长虹,让人不敢直视,太宰领头众臣参拜,他只是微微抬头,四方脸不怒自威,却是掩盖不住的倦色。

  “诸位有什么事,都呈上来吧!”他静静往殿内一扫,众臣只觉强大的压迫感迎面而来,不敢大声喘气,只想就此缩小下去,直到龙椅上的人看不见自己为止。

  皇帝难得一见露出点笑容来:“难得今日朝议人都到齐了,看来病重之人,身体也都痊愈了罢!”

  自礼部曹尚书死后,这几日朝议申无恙便一直告病在家,谁也不见,皇帝当然不傻,此时看似乎随意说了出来,任是朝堂上再不明所以的人,都听出其中的不满之意。

  申无面色一惊,直直跪在了大殿上:“回陛下,老臣这弱不经风的身体,近来耽误了朝中之事,真是罪该万死,请陛下恕罪!”

  “怎么会?不耽误事!”皇帝哈哈大笑起来,说:“太宰大人为国为民,大家有目共睹,你看寡人的礼部尚书都死在了你府中,你何罪之有?快起来吧!”

  殿上的大臣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申无恙不敢起来,浑然惊出一身冷汗。

  良久,曲浨终于停止了咳嗽,丢开酒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逐渐变得通红:“哈哈哈,八千士子,那么多的人命,我也更想知道,我活着回来干什么!”

  “梨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樊珵看到他这副模样,觉得十分意外,在他心中,曲浨一直是个冷静理智几乎到无情无义的地步,自相识起许多年,他从没有像今日这般失态过,他那一句话本就是是句气话。

  多年前谋师府覆灭,朝堂本是下了屠杀殆尽的死令,后来却不知什么原因皇帝更改了命令,只杀了其中一部分人,另一部分改为发配流放。

  曲浨和一众人流放漠北,他庆幸他还活着的时候,押运犯人的兵将回来告诉诸人,犯人在半途中作乱逃跑,遇上大峰山雪崩,全部被埋进了回音崖,所有人听到回音崖都不寒而栗,鬼见回头,生者无望!此事也就不了了之成了定论。

  唯有他不相信,亲自去漠北打听,大雪封了所有的路,他就日日守在大峰山外等雪化,待到雪化解封时,回音崖除了几具冻僵的驼鹿尸体,还有崖下深不见底的千年积雪,什么都看不见……

  他好不容易接受了他死的事实,蓦然有一天,他却活着回来了,谁也不告诉包括他,若不是有人散播漠北第一玉雕师与客京华老板不和,出走安麟的消息,他绝不会好奇前来打探,也根本不会发现,这位老友还活在世上。

  他一时解释不清楚自己什么意思,下重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当年的事他无能为力,他位卑职微,连为他们求情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一切发生。

  在新都这些年,他一直在这些事中慢火细炖煎熬着,一直盼着有旧友再回来,哪怕回来的不是曲浨,别人也好,却总一点消息也无,再看见曲浨,心上这一锅水突然沸腾了起来,只烫得他浑身上下,五脏六腑熟透了一般难受。

  曲浨红着眼眶也不说话,好一会儿等心绪平稳下来,轻轻站起来去捡丢掉的酒壶,壶中的酒洒了一些出来,还剩着小半,他捡起来轻轻拍了拍,慢慢喝了一口,将酒壶递给樊珵。

  樊珵笑起来接过去一干而尽,许久没有人和他喝酒了,心中长期的悲愤郁结的解开了一些,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哈哈,你还活着!活着!活着真好!”

  曲浨望着他,也纵情大笑起来:“是啊!活着真好!”

  樊珵自己扇了自己一大耳刮子,手劲儿太大,半边脸红红的肿起来,本就一张巨大的脸此时就像猪头,他笑得酣畅淋漓,林中鸟受了惊吓,扑棱棱一阵飞走了。

  笑过之后,一阵沉默,樊珵意犹未尽抖了抖酒壶放在一边:“好想与你,喝他个天昏地暗!”

  曲浨坐在落了松叶的地上,心里郁结散去,嘴角淡淡笑着答应:“好!”

  樊珵看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在他旁边坐下来:“当年你们流放漠北,在大峰山又怎么回事?”

  “自然没有你听到的那般简单。” 透过层层密林看向山那一头的安麟城,他脸上一片漠然。

  “那怎么回事?”

  “樊珵,此事说来话长,我以后再与你细说,”他转过头,目光变得冰寒:“我既然回来,那么多事情,也该好好和他们算一算了!”

  “不行,你什么都不能做!”樊珵蓦然变了脸色,抓住他的胳膊:“你听我的,马上回客京华去,我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人,但你既然能安稳在那里十年,他必然能庇护着你,若被人知道你是谋师子弟,你的处境十分危险!”他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恨不得马上就把他送走,离这安麟越远越好。

  “来不及了!”曲浨看着他,笑着摇头:“你之所以能找到我,是因为那则消息,是我让人散播出去的!”

  “你……你疯了?你这样不但什么都做不了,还会把命搭进去!”

  樊珵气急,放开他的胳膊,站起来原地团团转:“怎么办?噢!要不制造个假刺杀,让你脱身!”他胡言乱语下,竟然真想到了送曲浨走的办法。

  曲浨看着他焦急的样子,心里又好笑又感动,樊珵还是当年的老样子,一着急就想出些歪主意,这么多老友啊,他不知还能见到几个,想着想着,眼圈又红了。

  随后站了起来,平静的对他说:“我不会走,既然回来了,这一切的一切,自然要算的清清楚楚。”

  “可是……”

  曲浨打断他的话: “樊珵,我不怕死,我只怕的是自己死了,没有人再来为谋师府洗去世人泼上去的脏污,十年,百年,他们永世无端遭受世人的唾骂!”

  “所以这一切,必须得和他们算清楚,让世人都知道,他们受了蒙骗,谋师府,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他们,对不起国家,对不起良心的事情!”

  申无恙跪在地上,飞快的想着脱身之计,皇帝似笑非笑看着大殿上的朝臣,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话。

  “陛下,臣罪该万死!”他忽然带着哭腔,在殿堂前惊天动地的喊出来:“臣祭典过后,诸事繁杂,忙于六部补员之事,未能及时老大人身体有恙,乃臣之大过,既然老大人逝世微臣府中,臣认罪,臣求陛下赐臣以失职之罪,打入大理寺监狱,秋后问斩!”话说到最后痛哭流涕起来。

  众臣一片哗然,蔺川慈脸色淡然扭过了头,甘隆脸上露出玩味的神情,五位尚书并肩而立,只有林文俊当了真,正想要站出来求个情时,这次郎奎却最先揪住了他的衣袖,他挣扎一下没挣脱,杜淮升向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站着别开口。

  大殿上沉默良久,众臣屏住呼吸不敢接话,皇帝坐在龙椅上,静静的打量下面的每一个人,申无恙匍匐外地,一动不动。

  “太宰大人如此诚恳认罪,不如寡人遂了你的意如何?”皇帝身体往前倾了大半,虽然眯了眼睛,却掩不住其中的寒意,申无恙猛然抬头与他对视,脸上更多的是惊恐之色。

  “行了行了,你起来吧!”皇帝终于抬了抬手:“寡人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不过,这礼部尚书之职,寡人一时想不起来谁可胜任,你可有举荐之人?”他说完,瞟一眼五位尚书旁边空空的位置,端坐在龙椅之上。

  话题突然一转,众臣这才松了一口气,申无恙慢慢从地上起来,正了正衣冠:“容臣思量一番,毕竟此职关乎我大陈颜面,而我大陈最重礼仪!”

  “那无事便退下吧!申爱卿若想到合适的人,马上举荐出来,此事不可再拖,至于礼部诸事,暂且由五位尚书分担下来,诸位可有异议?”

  “微臣领旨!”五位尚书齐声答应。

  “无事退朝罢,寡人夜来梦多,甚是乏累!”皇帝却才开口,杜淮升却飞快看了木然的左丞相一眼,向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两人了然,上前奏禀道:“回陛下,臣等……!”

  “什么事,以后再说吧!”皇帝打断他们的话,头也不会的离开,众臣面面相觑,这还是头一回,皇帝直接不听臣下具奏直接下朝。

  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齐齐往外走,大理寺卿面露难色,长叹一声:“南境之事到现在也没一个定论,牢狱之中那樽烫手的大佛怎么办?要供着吗?”

  “让他自生自灭吧,不要死了就成!至于其他,听从皇命!”邱泽书回头看了一眼走在最后的左丞相,无可奈何的回答!

  左丞相木然走在众臣最后面,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袖,他抬头,蔺川慈微笑着道:“甘大人且莫心慌,一切未成定局,想来还有变数。”

  申无恙木然的回府,直到下了轿看见 庄严府邸,宽阔门楹赫然挂着的“申府”的牌匾,才愣着擦擦额头的冷汗,他想起朝堂上皇帝的眼神,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相信那一刻,皇帝是真的动了杀意。

  申铃玉跑出来迎接他,娇俏的笑着叫他,“爹爹!”他回过神,眼中的温柔蓦然外露,轻轻摸摸她的头:“玉儿,你大哥可有来信?”

  小丫头嘟着嘴转身:“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已经还久没来信了,玉儿给他写信也不回!”

  申无恙向一旁的管家使了眼色,管家颔首,申无恙笑笑跟上去:“没事儿,我们的小玉儿想他,过不了几天他就能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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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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