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乃是吴家一门处罚落斩之日。
曾经风光无限的丞相府,权倾朝野的吴家一门,如今全都落得一个等死的下场。
吴太后首当其冲,第一个要被斩首示众,地点就在京兆尹门府十几米开外的大校场。
为何要斩首示众?
这是皇上的意思!
吴太后篡权夺位,谋害皇嗣,罪无可赦。
南宫琅将她斩首示众,就是为了要提醒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有心之人,不要再重蹈覆辙,枉费心机去做吴太后的“门徒”,最后输得满门抄斩。
行刑之前,吴太后难得享受了一次“优待”,长达半年的囚禁,她每日都过得邋里邋遢,如今,有专门的嬷嬷来过来伺候她梳洗更衣。
吴太后莫名心生恍惚,这里不是金碧辉煌的宫殿,而是阴暗潮湿的地牢,她伸手所穿的也不是精致华丽的锦绣凤袍,而是素白粗糙的囚犯刑衣,她的头发毛毛躁躁,再也无法梳理整齐,取一条布带随意束起来。
“这些饭菜都是新鲜的,吃了这顿饭,平平安安上路。”
过来照看她的嬷嬷,对她轻声道:“宫中的娘娘特意交代过,不要我们难为娘娘,娘娘有什么想要的,言语一声就是。”
宫中的娘娘……不就是慕容青莞吗?
“皇后娘娘还真是心慈,不稀罕对我这个将死之人,斤斤计较。”
“娘娘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没有了,一个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吴太后被关押这么久,那颗好强好胜的心,还没有被完全磨平。
她不怕死,这辈子风里来雨里去,活得痛快!
次日午时,大校场内外,人满为患。
城中的老百姓们,纷纷前来,想要看一看这位祸国殃民的“妖太后”,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刑部侍卫们严阵以待,未免有人起乱生事,严防死守,不许任何人靠近处刑之地,百米之内。
他们想看可以,那就要离得远远地看。
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人在数落,太后娘娘的种种罪行,还有人在诅咒她和她的家人,言辞恶劣,粗鄙不堪。
吴苏身着便服,很是低调地混入人群之中,听着旁人的话,浓眉紧蹙,心思渐沉。
他也是吴家的人,也是他们针对唾骂的对象。
他站在稍稍靠前的位置,看着长姐被押送着带了出来。
她的双手双脚都拴着粗重的锁链,无力垂下,她走得很慢很慢,却是挺胸直背,头也微微昂着,神态自若,不见丝毫畏惧慌张之色。
不知为何,从吴太后被带出来的那一刻起,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们踮脚张望,拥挤不堪,却不在交头接耳地乱说话了。
吴太后的气场之强大,远不是寻常人可比的。毕竟,她曾经是大周最有权势的女子,一掌乾坤,左右万万人之生死存亡。
虎落平阳被犬欺,不过仗着人多势众。
老虎就是老虎,利齿不拔,仍然十分危险。
落魄归落魄,癫狂归癫狂。
她犀利的目光,朝着围观的人们一一看去,令人不寒而栗。
吴苏隐没在众人之中,隐约可以听见身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妖后……妖后……”
吴苏侧耳倾听,不禁暗自冷笑一声。
真是讽刺。
就在刚刚,他们还在对着长姐破口大骂,可是现在……他们居然怕得要倒吸冷气,瑟瑟发抖,简直荒唐又愚蠢。
吴苏眉心一动,视线再度回到长姐的身上,她跪在那里,神情波澜不惊,苍白的嘴唇微微勾起,似笑非笑,眉眼之间,竟是对天下人的蔑视和冷漠。
刚刚上任的刑部主司王曦,一脸紧张,字正腔圆地宣读她的罪状,语调略有不稳,随着情绪起起伏伏。
他才刚刚上任不过两个月,手里还没过过什么大案子,今儿这一宗,算是给他长了脸面。
审判监斩吴太后,这样的大案,百年也难遇上一次。可他还是紧张,毕竟,那是曾经的当朝太后。
待到罪状念完,吴太后轻轻冷笑:“要杀便杀,哪来这么多废话?”
王曦见她还敢开口反驳自己,故意沉声道:“大胆!刑场之上,岂容你放肆?”
吴太后哪里会怕他这样的小角色,下巴微微扬起:“你不过听人吩咐的狗,你的皇帝老子让你咬谁,你就咬谁。”
王曦被她这么一说,登时恼羞成怒,狠狠地将令牌掷在地上,大喝一声:“斩!”
此话一出,众人惊呼。
刽子手已经准备就绪,赤膊上阵,手提长刀,刀光寒影,尽显杀气。
吴苏胸口一窒,心如刀割。
手起刀落,狠快准,一刀毙命,毫不留情。
吴太后的项上人头,就这样应声落地。
血肉模糊的躯干,圆滚滚的人头,触目惊心地摆在那里,提醒着所有人,这就是谋反作乱要付出的代价。
很快,吴太后的尸首被草席包裹着,被推车运了出去。
像她这样的人,是没有资格办理身后事的,唯一的去处,只有郊外荒蛮之地的乱坟岗。
人群散去,吴苏仍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他平复呼吸,却无法平复心情。
隔了许久,他忽听身后有人出声道:“公子……”
吴苏微微一怔,稍微反应片刻,方才转身看过去。
来人正是南春莺。
她今儿是特意过来看“热闹”的,当然,她也希望能在这里看见吴苏。
他们有一年多没见了。
离开香楼的南春莺,不再那么艳丽精致,略施粉黛,清丽可人,倒是与大家闺秀有几分相似。
“你……”
吴苏欲言又止,淡淡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不瞒公子,我是特意过来的,想着也许会遇到公子。”
吴苏回京之后,她便心里牵挂。虽然,王乔经常带消息给她,可百闻不如一见。
她要看到活生生的他,才可安心。
“你来见我做什么?”
吴苏的语气略显冷漠,他才刚刚目睹了长姐被处刑,这会儿,实在没有心思和她多说话。
南春莺面露忧色:“公子,您没事吧?我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有点担心公子您……”
听说,他要蹚吴家的那趟浑水,她怕他出事。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死。”
吴苏撂下这句话,朝她点头示意,转身欲走。
南春莺忙轻声道:“公子且慢……咱们许久未见,不知公子可否多听我说两句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