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霉味,随着剧烈的呼吸,大口大口地充入肺部。
不知为何,南宫云站在原地,只觉得周围的空气,全都悄无声息地凝聚在了一起,化成一团看不见的气,重重地压在身上。
吴太后扬起下巴,冷冷地等着萧素素,质问道:“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我就算再落魄也比你这只丧家之犬强!你别忘了,你这条贱命是我保住的。”
她的半张脸陷入暗处,目光幽幽,更显阴狠。
萧素素皱了皱眉头,沉吟道:“娘娘的救命之恩,我感激不尽。我能活到现在,都是娘娘的功劳。娘娘想要什么回报,尽管开口?”
吴太后冷冷道:“好啊,那你就把你这条贱命还给我。你去死吧你……”
此时此刻,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里面都淬着深深地怨恨。
南宫云听着看着,心中渐渐涌上一阵难以言明的悲伤。
那个狰狞的女人,就是他的母后,多讽刺。
一切都变了,变得极快。
萧素素转身,摘下风帽,露出素白端正的面孔,轻声道:“今儿你所见听见的看见的一切,可能会成为你这辈子最大的痛楚。但是你要明白,与其被蒙在鼓里一辈子,还不如堂堂正正地面对,真相再可怕,也不及人心险恶。你只要熬过了这一天,往后这世上再没什么能把你摧垮,让你难过。”
人心肉做,抗得过多少人间冷暖,悲欢离合。
熬不过去的,早早死了,也算是得了痛快,最难过的,总是留下来的人。
有重重地压迫感从耳朵里渗进来,南宫云定在原地,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萧素素。
到底是什么真相?
他的脑袋,这会儿还转不过劲儿来,呼吸沉重,心绪纷杂。
萧素素再度转身,看向那张半明半暗的脸,沉声道:“你不说的话,那就我来说!”
吴太后轻轻一声冷笑:“省省吧你。你这么拿腔拿调的,到底是为了什么?我真是想不通,那个贱人给你什么好处了?啊?我苦心对你十几年,她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你为什么偏偏帮她?”
一个走入死胡同的人,想什么问题都是在钻牛角尖!非要争出个输赢不可!
萧素素神情坦然:“因为在皇后娘娘的眼睛里,我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会累会痛,会生病会难过,会有喜欢的东西,会有讨厌的事……”
说起来,慕容青莞从未给过她什么天大的好处。
不过是一点点地关心,一点点地尊重,一点点地照顾,算不上是手段的手段。
“你能活到今天,都是因为我,不是因为她。”
萧素素又是点头:“当然,我能有今日都是因为你……可是当年的我不想活,你却非要我活,现在的我不想死,你却非要我死!你这一辈子都在算计,你说半生怨恨,自己不能身为男儿,建功立业,做一番大事。你这根本不是委屈,而是自欺欺人!这世上,的确少不了那些做大事的人,可也缺不得那些能做好小事的人,只要活得堂堂正正,正大光明,有什么好惋惜的!你……你害了那么多人,算计了那么多事,最后呢?还不是在这里!”
以前她不说这番话,只是觉得犯不着和她计较下去。
她的确救过她一命。
可是现在,为了那孩子的将来,她必须要让她低头服软,让她认错!
吴太后呼吸渐沉:“虚伪,虚伪!都是虚伪!”
“不,虚伪的人是你。如果,从一开始你就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你就不会去觊觎那些原本不属于你的东西!你想要抢别人的,可以,可惜你没那个本事!”
萧素素伸出手去,轻轻拉过南宫云的胳膊,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似乎很害怕的样子。
“公子,你给我站在这里,好好地听。”
萧素素正要说出真相,吴太后又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扑腾得尘土飞扬,迷了南宫云的眼睛。
“不许你说!轮不到你来挑拨离间……”吴太后抓着栅栏,朝着南宫云大喊:“云儿,你不要听她们胡说,你是我唯一的希望……”
“他才不是你的希望,他是你的棋子,太后娘娘。十三年前,你是怎么得到他的,你真以为没人知道?”
梁太医留下来的信,写得明明白白。
南宫云怯怯地看了母后一眼,明明想要转身逃走,却又双脚发麻,一步都走不得。
“梁太医把所有的秘密都写下来了。这孩子不是你的孩子,而你从别人的肚子里抢来的!”
他的生父生母,早就成了没人知晓的孤魂野鬼……
耳边轰隆隆作响,像是炸了声惊雷,又像是刮起一阵劲风。
不过,这难过的感觉,扛过去之后,南宫云又觉得全身发虚,像是被突然抽走了力气,整个人都被抽空了,空空如也。
可他不觉得害怕……经过这么多事,他麻木了。
“不,云儿,不要听她胡说,你是我生的,你是我怀胎十月生出来的。她们在挑拨离间,都是阴谋,都是算计。”
吴太后据理力争,明知自己落于下风,还是不肯就这么便宜了她们。
她养了他十几年,栽培了他十几年,就算自己用不着了,也不能落到她们的手里头。
“我说的话,你可以不信。但请公子好好睁大眼睛,看一看你面前的这个人。她是把你抚养长大的人,你和她在一起的时间最长,你仔细地想一想,她的话可信吗?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吗?”
萧素素说完这话,从身后轻轻地推了南宫云一把:“真相是什么?你自己可以分辨……”
南宫云感觉自己的脑袋要炸裂开了,疼得要命。
不仅仅是他的脑袋,还有他的心脏,仿佛也要被人撕裂开了一样。
疼……
“皇后娘娘的手里,还留着梁太医留下来的证据。之前,皇上带人搜宫的时候,从枯井之中,搜罗出来的白骨,没有入土为安。如果你想看,皇后娘娘会让你看的。”
南宫云呜咽泣不成声,抬头朝着吴太后看去,随即扑通跪下,磕了个头,喃喃问道:“母后,我到底是谁……我是谁?求求您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