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不好吗?妹妹端坐太妃之位,衣食无忧,半生清闲,还有奴婢伺候着。妹妹还不知足……今年丰州闹了大旱,哀家听说,饿得不少人要靠着卖儿卖女才能活得下去。别人活得那么艰难,妹妹却不知感恩这宫中静好,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静太妃听了这话,听见她的声音,单薄的肩膀开始瑟瑟发抖,很快整个人都跟着抖了起来。
“妹妹怕什么,怕哀家?”
吴太后纤细的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这宫中的老人儿不多了,你要一直陪着哀家才行。”
平时的温和细语,此刻听来,莫名地让人觉得惶恐。
静太妃那张死气沉沉的脸,那双目空一切的虚无瞳孔,突然有了细微的变化。
干裂爆皮的嘴唇,不自觉地抿了起来,不是在笑,而是在微微用力,似在紧张,害怕。
“看着你,总能想到以前……真好。”
吴太后见她整个身子抖得不成样子,额头脸颊也流下冷汗,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贱人,你一定要长命百岁,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哀家是如何赢到最后的。”
静太妃瑟瑟发抖,牙齿相碰,发出不安的声响。
吴太后含笑,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脸,转身欲走,静太妃死死地瞪着她的背影,含糊不清地说了两个字:“凶……手……”
吴太后脚步微微一顿,继而转身看她,红唇勾起,神情似笑非笑。
…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宋太医才见太后娘娘走了出来。
吴太后面容平静,神色如常,不知为何弄湿了手,正在用手帕擦拭干净。
刘喜福极有眼力见,忙走过去伸手替她整理:“娘娘,奴才伺候您……”
他低头一看,谁知不小心瞥见了主子的指甲,粉莹莹的指甲缝里,竟有一丝鲜红。
刘喜福心中一怔,精神瞬间绷紧。
“太妃的精神似乎好了不少,方才还和哀家说了一句话。”
宋太医听了这话,冷汗一下子冒出来,忙磕头请罪。
吴太后垂眸看他,语气幽幽:“你有什么罪?只要静太妃一直这么安安静静地活着,哀家保证你一家子都平平安安。”
他在淮洲安置的那一大家子,能不能活着看到每天的太阳,全指望他了。
宋太医咬紧牙:“卑职明白。”
他跪在地上,以额头贴着地面,直到太后娘娘走远,他才艰难地起身,回到寝殿一看。
静太妃目光呆滞,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双眼无神,左右脸颊,满是鲜红的巴掌印,看着又红又肿,还有好几条细长的血道子。
太后娘娘又动手了……谁也想不到,那位在人前温婉端庄,母仪天下,以贤良仁慈出名的太后娘娘,对待自己当年的“姐妹”,如此心狠手辣。
太后娘娘吩咐过,她要静太妃活着,生不如死,备受煎熬。
…
乾坤殿,上书房。
南宫云全神贯注地看着母后昨晚已事先批注好的奏折,乌黑的瞳仁缓缓移动,注视着被红墨标记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他才开始跟着母后学习处理朝政,之前,一直他没每天只在书房跟着师傅们做做学问,学习圣人之道,学着如何做个明君。
母后看过的奏折,南宫云无需再改,只需要看一看,朝中近来又有什么大事发生,各地官员如何行事?
吴太后特意换了一身衣裳,不想让南宫云闻到半点药味儿。
“皇儿。”
伴着母后温和的声音,南宫云抬起头来,他起身相迎,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吴太后朝他张开双臂,示意他过来。
她微微俯下身子,将他抱在自己的怀中,柔声道:“皇儿,昨儿的折子都看完了吗?”
他近来似乎又长高了不少。
“回母后,儿臣还没看完。”
足足几十本,又要看得仔细,少说也要半天的功夫。
“皇儿今儿还没有午睡吧,就要到用晚膳的时辰了,所以,今儿就先这么着吧。”
“母后,儿臣不累,今儿的看不完,明儿的又要堆着……”
“无妨,哀家会替皇儿看着。”
南宫云小小的脸上闪过犹豫之色。
吴太后拍拍他的后背,语重心长道:“凡事不可着急,皇儿的身子最要紧。之前的风寒,好不容易没事了,万一再累病了,哀家心疼不说,你皇叔又要生哀家的气了。”
南宫云闻言不解道:“皇叔什么时候生母后的气了?”
“就是上一次进宫觐见的时候,听说皇儿病了,你皇叔的脸,哗地一下就撂下来,看着怪吓人的。”
吴太后用半开玩笑地语气说道:“你皇叔的脾气啊,这么多年,还是不改,一个字:急。皇儿是没看到王爷那副架势,简直就是要对哀家兴师问罪了。”
她话里有话,南宫云并未多想,忙宽慰母后道:“皇叔的性情是急躁了些,不过,他一定不是故意针对母后娘娘,只是关心则乱。”
吴太后见他替他说话,眉眼弯弯,嘴角的笑意更深几分,微微点头:
“皇儿如此体恤王爷,真是有心。”
南宫云也笑了笑:“皇叔护国有功,他是儿臣最信任的人。”
此话一出,吴太后秀眉微微蹙起,瞬间又舒展开来,嘴角的笑意更深,眼中的寒意也更浓了。
“皇儿说的是。”
吴太后亲自陪着南宫云一起用了午膳,又安置他睡了午觉。
殿外,刘喜福正要吩咐内监把乾坤殿的奏折拿来,却听娘娘缓步而出,在身后吩咐道:“不用动,且搁着吧。”
刘喜福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压低声音道:“娘娘,大理寺那边可都准备好了,还等着谕旨下来……”
话到一半,他立刻收声,默默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吴太后眼神冷凝:“暂时不要动襄亲王的旧部,时候还没到。”
方才南宫云的那句话,无意间提醒了她。
皇儿对南宫琅的信任太深了。
她一心一意抚养长大的皇儿,对他的皇叔,有种近乎于对父亲的崇拜和敬重。
这也难怪,毕竟先帝去得太早……对皇儿来说,南宫琅既是叔,也是父。
吴太后转身,眸光幽幽,望定在殿内酣睡入梦的南宫云,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