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厩里,客人们来来走走,根本没断过。
公孙雀身子虚弱,也不敢逃跑,只能默默地忍着等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黑了,周围终于清净了些。
公孙雀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再看周围,有人睡着有人醒着,管事的麻子六喝得满身酒气,倒头大睡。
这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两个衣衫褴褛,邋遢不堪的乞丐,消无声息地潜入马厩,捂住一个女子的嘴巴,就要用强。
公孙雀看得心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然而,更让她震惊的是,那个被他们纠缠的女子,不哭不喊不叫,微微张着嘴,睁着眼,死鱼似的躺在那里,仿佛毫无知觉。
拉拉扯扯间,从乞丐脏兮兮的衣襟里掉出来一个灰不拉几的馒头,馒头滚了几圈,落在旁边。
那女子突然有了反应,她慢慢地伸出了手,不是去推搡欺负她的乞丐,而是去拿地上的馒头,然后狼吞虎咽地往嘴里面塞。
一瞬间,公孙雀的胃里如翻江倒海般,难受恶心纠结,她再也忍耐不住,爆发了一声凄惨的喊叫。
这叫声吵醒了管事的。
麻子六见有人钻空子不付钱,吆五喝六地唤来几个手下,将那两个乞丐一顿暴打,而那个吃馒头的女子,仍是一动不动,只有嘴巴在不停地咀嚼。
她还有知觉吗?
她还算活着吗?
也许吧……
经过一晚的“教育”,公孙雀再见翠儿的时候,跌跌撞撞地朝她跑去,她瘫坐在她的面前,瑟瑟发抖道:“带我回去,回去……”
翠儿一身绿衣,满身馨香,那双伶俐的眉眼,看起来是那么地令人安心。
“姑娘这法子真是不错,屡试不爽,最能让人学乖。”
公孙雀战战兢兢地回到楼子里,梳洗更衣之后,才被带回到南春莺的身边。
南春莺正在房中练琴,十指纤细,飞转灵活,琴音曼妙,袅袅入耳。
公孙雀真的知道怕了,不敢再放肆,不敢再多嘴,只是静静站着,静静听着。
此时,敞开的门外,站着好些穿红着绿的姑娘,笑嘻嘻地倚在门口偷听,绕着手绢,媚笑道:“今儿是什么好日子,南姑娘也给咱们弹琴了。”
“姐妹们,赶紧凑银子,一人十两,少一文都不行。”
她们似在玩笑,也在打趣。
南春莺卖艺不卖身,弹奏一曲就能得白银百两,乃是她们做梦都羡慕不来的。
人长得美也就算了,偏偏多才多艺,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须臾,琴声停了,姑娘们也闲闲地散了。
南春莺抬眸看向憔悴虚弱的公孙雀,缓缓发问:“昨儿晚上,好玩吗?”
“……”
公孙雀使劲儿摇头,身子都随之颤抖,整个人摇摇晃晃。
“如果你还想继续闹得话,马厩那边正缺人……我可以成全你。”南春莺一边说一边拿出一只玉珠小算盘,煞有其事地细细算起:“我来算算,你接一个客人可以得十文钱,十个客人一百文,一千个客人是十两银子。而你呢?你是妈妈花了五百两买回来的,咱们楼里从不做亏本生意,所以,最少也要赚回来六百两,不,七百两好了,这么算来的话……”
其实她根本不用算这么细,公孙雀听得心底发颤,不敢抬头。
“七万个客人……呵,好妹妹,我真是要祝你生意兴隆了。”
南春莺勾唇一笑,红唇莹润,像是刚刚洗过的红樱桃。
公孙雀吓得双腿发软,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姑娘,救命,您救救我。”
南春莺笑笑:“你不是很硬气吗?我们都是做皮肉生意的贱人,你也要跪?”
公孙雀咬唇不语。
是她自己,不知轻重缓急,说了不该说的话,活该受罪吗?
“姑娘,我真的不是冲着你们,我只是恨,恨我自己,恨我的家人,恨襄亲王……求求您……救我,我什么活都能干,给您做牛做马也成。”
“不用了,五百两的丫鬟,谁也用不起。再说,看你这脾气,你能伺候得了谁?”翠儿适时帮腔:“我们姑娘最是心善,换成别人,皮不揭了你的。”
“我错了,我以后再不敢了。”
南春莺幽幽看她:“你别以为这楼里的姑娘都不如你,她们的身世,随便拿出来一个都比你惨。你只是死了爹,她们……全家死绝的,也不在少数。你可以看不起我们,也可以看不起客人,但你要记住,你今时今日能跪在这里,得一口饭吃,只是因为你长了一副好皮囊。否则,十文钱一晚,你也活不下去。”
世道艰难,生存不易。不是人人都有选择的机会。
公孙雀低头跪着,隔了许久,南春莺才让她起来:“从今儿开始,你跟着翠儿先把楼里的规矩学会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见了客人要怎么问好,一样一样地,全都给我学起来。”
公孙雀闻言重重点头,随即她又给南春莺磕头行礼:“姑娘仁慈,请姑娘教我,教我不用卖身的才艺。”
呵,她的脑子倒是转得快。
南春莺又是一笑:“你想学琴?太晚了,五岁开蒙,已是拖延,你今年都是十四了。”
“有志者事竟成。只要姑娘肯教我,我就算是累断了这双手,也会好好学的。”
既没了回头路,她索性豁出去了。反正,她已经跳进这个大染缸里头了,她要做就做最好的,最风光的。
南春莺凝眸看她,朝她招一招手:“你过来。”
“是。”
“伸出手来。”
公孙雀乖乖顺从,伸出双手。
她的手很小,皮肤很嫩,肤色也算白皙。一看就是没做过活计的手。
不过,她的手指不够纤细修长,天生不是学琴的料子。
“你这双手不行,学不出来的。”
公孙雀闻言失望极了,低头不语。
“不过,你若有心,倒是可以学学舞技。”
公孙雀的身段儿不错,腰细腿长,穿着束腰,翩翩起舞,一定很招人喜欢。
公孙雀听得一怔,她从没学过跳舞。
“杵着作甚?姑娘给你指了一条明路,你还不道谢。”
“多谢姑娘。”
南春莺莞尔一笑:“你无须谢我,以后你赚了赏银,得了红利,三成是我的。”
她不是滥好人,不会白白帮助别人。
公孙雀闻言又是一怔,但很快就点头道:“是,我明白了。”
从这一日起,公孙雀改了名字,这世上再没有公孙雀,只多了一个名唤“绿萝”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