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雪也停了。
芍药站在廊下点灯,时不时地拢拢衣袖,搓手取暖。
小桃领着婢女们端着托盘出来,迈着小碎步走到她的身边,轻声道:“姐姐,送来的晚饭,王爷和王妃一点都没用,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
芍药看出来了,今儿有事,很不对劲儿。
王爷和王妃下午一起问了邢嬷嬷的话,然后两个人的情绪就有点奇怪,像是吵架了,气氛很紧张。
王妃入府这么久,王爷对她一直都是疼爱有加,更不用说红过脸吵过架了。
王妃性情温厚,聪明伶俐,应付王爷的犟直脾气,轻而易举地能化百炼钢为绕指柔。
王爷和王妃究竟怎么了,不是她们这些做奴婢的,该好奇关心的。
今儿一整天,南宫琅都没有去书房处理公务,这会儿天已经黑了,他才想起手头还有好几桩要紧事等着办。
他去书房之前,换下了身上的朝服,冷青莞替他收拾叠好,见他脸色阴沉,便道:“今儿雪大,王爷一定要穿着斗篷,免得着凉。”
冷青莞亲自为他更衣,连斗篷的系带都替他仔细整理,眉眼平淡,语气温和:“今晚,王爷一定会很忙吧。没关系,王爷安心做事,宫里头的事,我会吩咐邢嬷嬷应付的。”
南宫琅点一点头:“你看着办吧。”
他的确有很多事情要做,南北境军的兵符,不久之前,他已经交给了皇上,这对他极为不利。
军权,是他手中最大的筹码,现在,这筹码没了,一旦皇上翻脸无情,那么,以他手中的兵力,很难自保。
六部之中,藏了不少吴丞相的爪牙,唯有兵部是铁板一块,他多年插不上手……不过那是以前,南宫琅不得不仔细盘算,他要如何排兵布阵,合理调动麾下兵力,这是个大问题。
他的铁骑军,如今还驻扎在沧州郊外,于北仓静峙示威,现在要不要把他们调派回京,下一步该怎么走?
从前,南宫琅以为自己面对的只是一盘棋局,而不是一场困局。棋布错峙,火列星屯,各方有各方的势力。但是现在,南宫琅必须要重新确认自己的对手,是太后还是皇上?
对付太后,他手到擒来,对付皇上,他还需要时间……
冷青莞送走南宫琅之后,立刻让芍药把邢嬷嬷请来。
她一直在等候吩咐,这次捅破了天,不管落下来的是福是祸,都得生生承受。
热气缭绕,满室茶香。
邢嬷嬷手捧着温热的茶杯,率直地开口问道:“王爷想要怎么处置老奴?”
冷青莞闻言不动声色的勾了勾唇角:“嬷嬷多虑了。王爷是个有原则的人,不会不辨青红皂白地迁怒别人,而且,说到底这不是嬷嬷的错。”
邢嬷嬷闻言暗暗松了一口气:“老奴不怕死,活到这把年纪,已经是赚到了。老奴最怕的是,一个不小心铸成大错,回天乏术,让王爷腹背受敌,让太皇太后死不瞑目。”
冷青莞缓缓伸出手,轻握她的手腕,郑重其事道:“嬷嬷,现在能救王爷于水火之中的人,只有你和我了。”
邢嬷嬷心头微微一颤,抬了抬沉重的眼皮,与她对视:“只要能将今日的局面,拨乱反正,老奴愿为王爷肝脑涂地。”
冷青莞满意点头:“嬷嬷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眼下您对王爷和我来说,是最好的帮手。”
“多谢王妃的信任,老奴感激不尽。”
邢嬷嬷心里有数,今儿的事,不会这么轻易地过去,冷青莞一定在王爷的身边,替自己说了好话。
“以前要瞒着王爷,很多事,你我不能细细追究。现在我们可以大大方方地追查下去了。”
“王妃有什么吩咐?”
冷青莞沉吟片刻,才道:“当年照顾过太后生产的太医嬷嬷宫女,还能找到有用处的?”
“恐怕很难。太皇太后死后,老奴离宫守墓,后又离开京城,宫里头的人,变动很大。”
“是啊,毕竟都十多年了,变数太多。”
冷青莞淡淡道:“我原想,还能有机会见静太妃一面,她一定知道很多事。”
“其实,有些事就算知道了,没有证据也是徒劳。”
“人证都找不到了,物证能难。”
俗语说,抓贼要见脏,抓奸也见双。
前世,冷青莞也曾经过处理几件离婚官司,为了分配财产,双方斗智斗勇,陷害栽赃,无所不用其极。
庭审时,想要证明一方的不忠和出轨,捉奸的证据,的确能派上大用场。
不过,搜集证据,需要耐心和时间,更需要运气。
冷青莞暗暗摇头。
如果现在把精力和时间用来寻找“奸夫”的话,那就太蠢了。
奸夫,可以是任何人,死的,活的,人间蒸发的。
冷青莞垂眸静思,搭在红木雕花的手指,一下一下地轻轻敲动:“邢嬷嬷,您有什么好办法吗?”
邢嬷嬷早有准备:“回王妃,那些被安排在宫中的眼线,也许能派上点用场。”
“她们进不了太后的身,能知道多少?”
“一点小事,一点闲言碎语。”
冷青莞摇一摇头:“没时间了,关注细节是对的,可我不能拿着那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去抗衡太后的谎言。”
邢嬷嬷有些摸不透她的心思,直接了当地问道:“王妃,您的意思是……要让宫中出事?”
冷青莞仍是摇头:“不,宫中不能再闹出任何事端了。皇上无缘无故地受伤,弄不好明儿吴太后就要出手对付王爷……”
她站起身来,神情略显急躁,来回走了几步,复又缓缓站定道:“宋太医的底细,邢嬷嬷知道多少?”
“不多,他对吴太后忠心耿耿,立场坚定,不好对付。”
“就是因为他什么都知道,他才最危险。静太妃的死是最好的证明。”
邢嬷嬷想了想才道:“宋太医那边,老奴一时之间还真没有可用的人。”
“无妨,咱们还有梁太医呢。他们虽然分立两派,看似水火不容,但到底在太医院一起当差几十年……”
梁文瀚,他一直都是那个可以化腐朽为神奇的人。
邢嬷嬷又道:“让梁大人做说客,未必妥当。”
“不,要说服宋太医的人,不是梁文瀚,而是我。”
梁文瀚只需做做表面功夫,牵个线就行。
“什么?王妃,这恐怕不妥……医者能救人也能杀人,万一他起了歹心,暗中做什么手脚!”
冷青莞心里不这样认为:“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我倒是要看一看,他对吴太后的忠心有多牢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