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林东的宅院在城东,离着王府有些远,足足花了半个多时辰。
到了地方,苗仁武亲自搀扶着邢嬷嬷下来:“娘,我再带两个人陪着你一起进去。”
邢嬷嬷听了直摇头:“不用那么麻烦,那你跟着就成。他也和我一样,都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折腾不出什么花样来。”
“是。”
邢嬷嬷单薄瘦弱,个子也矮,脸上满是皱纹,皮肤也暗沉沉的,虽说是一脸老态,那双眼睛,却是亮得很,目光凌厉。
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到了深秋,都是一身毛病,腿脚不便。
岳林山养了两房小妾,伺候他的饮食起居,日子过得还算舒坦。三个养子,如今也都到了懂事的年纪。
岳林山没想到还能见到老朋友,一时激动,吓得家里人够呛。
邢嬷嬷端了茶,淡淡道:“小岳子,你这个毛毛躁躁的脾气,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改。”
这一声“小岳子”叫出来,岳林山当场红了眼睛,老泪纵横,感慨道:“当年,我最忌讳这三个字,只觉一辈子都是奴才命,难有出头的日子。谁知道,上了年纪之后,心里最想的也是这三个字,巴不得有人能在我的耳边叫上一声。”
邢嬷嬷心中了然,微微一笑:“咱们都是奴才命,一辈子要跟着主子讨饭吃。不过,在宫里头,主子有体面,咱们有体面,出了宫,谁也不认识谁,差事没了,体面没了,就剩下手里头那点积蓄银子,整天混吃等死,成不了什么大事。”
岳林山赞同,重重点头:“没了主子照拂,咱们算什么?从前还能算条狗,现在就是个老废物。”
两人感慨一番之后,岳林山收拾情绪,问了正事。
“你都离开这么多年了,还回来做什么?”
苗仁武在旁听着,忙看向邢嬷嬷,以眼神示意,不让她多说什么。
邢嬷嬷却是直截了当:“是襄亲王爷让我回来的。”
岳林山白眉微挑,转眼又看了看旁边的苗仁武,问道:“王爷这几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折腾你这把老骨头作甚?”
邢嬷嬷嘴角含笑,微微摇头:“谁知道呢。”
“老姐姐,宫里头的事,你还能怎么管?”
岳林山当着襄亲王爷的人面前,也没什么不敢说的,直截了当道:“这些年来,襄亲王和太后娘娘闹得那叫一个厉害,两拨人,你来我往的,比不了当年先帝还在的时候……王爷找你回来,必定有所图谋。”
邢嬷嬷抿了一口茶,避开他的话锋不答。
岳林山沉吟片刻,又道:“老姐姐,回头有什么吩咐,只管知会一声,我这把老骨头只要还能动,那就一定帮忙到底。”
邢嬷嬷听了这话,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来:“等得就是你这句话。”
她心里有数,王爷让她过来,必定是为了探查宫中的秘事。
这么多年,她隐居偏僻之处,藏着秘密,躲了又躲,然而有些事情是躲不掉的,是命……宫中的水更深,她能做多少是多少……
离了岳家,苗仁武沉声问了一句:“娘,这个岳公公能帮上您什么忙?”
邢嬷嬷见他面色不虞,只道:“你不要小看了他,他可是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的人,眼皮子一夹都能夹死个人。”
苗仁武听了暗暗摇头。
看他那副颤颤悠悠的样子,还能做得了什么大事?
邢嬷嬷却是心里有数。
宫里头的事,还得宫里头的人去办,熟门熟路的,日后一定用得上。
…
耽搁了半个时辰之后,邢嬷嬷终于到了襄亲王府。
韦清秋正在陪着冷青莞一起学做女红,芍药匆匆来报,冷青莞不由勾唇微笑:“老人家来了。你们赶紧备上清淡的好茶,还有几样点心,好好招待。”
“这位嬷嬷是王爷的亲信?”韦清秋多嘴问了一句。
冷青莞摇头:“算不上是亲信,不过,她对王爷很重要。”
韦清秋仍是不解:“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能有什么重要的?”
冷青莞凝眸看她,轻声道:“她见多识广,能耐不小。”
邢嬷嬷虽说是客,也是王府的贵客。
芍药一路恭恭敬敬地让着她进来,邢嬷嬷还是第一次入王府,环顾四周,只觉有点冷清。
也是,王爷打小就是个冷性子,不喜热闹,不爱说话,所以也一直不讨太祖太后的疼爱,实实在在地吃了不少苦头。
冷青莞好整以暇,待见一个头发花白,身形单薄瘦弱的老妇人,缓步进来,微微低头,看不清表情。
邢嬷嬷衣着朴素,整洁端庄,不管是头发还是穿戴,全都一丝不苟,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利落劲儿。
“老奴给王妃请安。”
冷青莞神色如水,一语不发,只是朝她抬了抬手。
芍药极有眼色,忙开口道:“嬷嬷请坐,王妃一直盼着您过来呢。”
邢嬷嬷入座之后,大大方方地抬眸看向冷青莞,面前的女子,粉黛未施,眉眼精致,看起来年纪不大,正是如花似玉的好时候。
这么小的年纪,还真是不常有的事。
冷青莞坦然接受邢嬷嬷的审视,嘴角轻轻抿起,带着一丝笑意。
好一个清秀水灵的可人儿。
邢嬷嬷微微福了福身子:“承蒙王爷惦记着,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有命回来凤京,来到王府当差做事。”
冷青莞柔声回答:“嬷嬷是王爷请来的贵客,府上的住处都安排好了,还有婢女伺候左右,嬷嬷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派人言语一声。”
“多谢王妃。”
两个人短短地打了个照面,冷青莞有意体谅她年事已高,车马劳顿,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
谁知,邢嬷嬷却是率先开了口:“王妃,现如今咱们王府里是不是还有一位侧妃夫人?”
冷青莞闻言眉心微微一动:“清荷郡主,与本王妃同日进府,不过她的身子一直不太好,如今,多半时间都在静养。”
邢嬷嬷刨根问底:“哦,郡主身子不爽?敢问是哪里不好?”
冷青莞也不避讳什么,只道:“一半是旧疾,一半是心病。嬷嬷见多识广,想必一定对清荷郡主有所了解,她是个极不容易的女子。”
邢嬷嬷听了这话,淡淡一笑:“王妃宅心仁厚,如此体恤郡主,倒是难得。”